父親的死令馮碧琴不願再和丈夫虛情假意，辦完喪事，他們回去就離婚了。

官司也打了，但馮碧琴終究沒有展鴻遠的手腕，展航毫不意外地被判給了展鴻遠，馮碧琴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在展航生日那天帶著他出去逛遍了他以前一直想去的地方。

青春期的少年總是很敏感的，展航仿佛預感到馮碧琴想要做什麽，於是這一整天他都沒有主動去提家裏那攤子爛事，異常乖巧，沒有和她頂一句嘴。

飯後，母子倆並肩走在步行街上，展航還在竄個子，這時已經到了馮碧琴的肩膀。

“寶寶。”馮碧琴開口道：“媽媽和你說個事。”

展航眉頭微沈，沈默片刻，才說：“不用跟我說。外公說過，你這個人就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別人勸了你也不會聽。”

馮碧琴聞言輕聲笑起來：“原來外公經常和你這麽說我啊。”

展航嗯了聲，知道自己的預感即將要實現，心裏驀然緊張起來。

“媽媽想去外省。”馮碧琴顧自說：“我以前的老師最近和我聯系過，問我近況呢.......她還說，我當時學習成績很不錯，怎麽就想不開，放棄學業去結婚生孩子了呢。”

展航停下腳步看她，靜靜聽著。他發現馮碧琴好像有哪裏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她從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婚後是展鴻遠的心肝寶貝，如果不是那一天她發現了展鴻遠出軌的真相，大概這一輩子都會很幸福，不需要吃這些她從前從未吃過的苦。

馮碧琴繼續說：“媽媽很後悔和展鴻遠結婚，但是不後悔有了你.......你生下來的時候就像個小猴子，臉皺巴巴的，醜死了，還害媽媽痛得死去活來，媽媽當時就想，有這麽一個小孩就夠我受的了，以後再也不要了。”她自嘲般笑起來：“媽媽真的不是個合格的媽媽，還等你長到那麽大了才學會照顧你。”

展航說：“我現在可以照顧自己了。”

“可不是。”馮碧琴笑著，又以手指抹了抹眼眶：“寶寶長大了。”

展航看她片刻，認真說：“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照顧了，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去，不用擔心我。”

馮碧琴楞了許久，一手撫摸他的額頭，眼眶微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親手把兒子送回到他們從前的家，次日自己提著行李，孤身一人登上了去H省的飛機，重拾她少女時期的夢想。

展航沒有去送，馮興懷離開了，馮碧琴也走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趴在書桌上看外面的天空發呆，巨大的孤獨感把他層層包圍。

高中三年，父子間的關系惡劣到了極致，展鴻遠知道自己無法彌補那一天他犯下的過錯，並不主動找展航談話，因為他預期的有效溝通總是在剛開始的時候就結束了。

展航對他的事不管不問，不發脾氣，也不給他笑臉，仿佛完全把他當做了透明人。展鴻遠心中無力，但也恪守馮碧琴離婚前對他提出的要求——不隨便把女人帶回家裏，以免臟了展航的眼。

“上了大學以後，我基本能開始自給自足了。”展航朝趙愷樂說：“和展鴻遠也就逐漸斷了聯系。”

日頭偏西，金黃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溫柔地灑進來。

展航低垂著眼睫，沈默了很久，半邊臉被籠罩在陰影裏。

趙愷樂心酸地耷拉著眉眼，想伸出手去，抱抱眼前的展航，抱抱年幼時無人疼愛的展航，可他實在膽怯，終究沒有這麽做。他驀然想起自己初來乍到的某一晚，展航坐在貓房裏抱著毛孩子在燈光下安靜發呆的模樣，和眼前的景象如出一轍。

“展鴻遠只愛他自己。”展航忽然擡起頭來，朝著他正色道：“給《利劍》投那些錢，提我只是順便，洗錢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

趙愷樂楞了一下，費解地說：“可是你是他唯一的兒子，虎毒還不食子呢........”

“他那哪是想捧我，他是想害死我。”展航冷冷說：“哪天他手下那些企業機構被查出來，我會跟著遭殃。”

趙愷樂心中震驚，腦中浮現出初見展鴻遠時他溫和的笑臉，再一晃神，笑臉背後又現出毒蛇般的巨影，陰沈地吐了吐信子。

趙愷樂問：“他到底在做什麽？”

“三大惡沾了兩樣。”展航沈聲說：“現在不知道，應該比以前更猖獗。”

趙愷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只覺不寒而栗，沒敢問沾的是中間哪兩樣，畢竟無論沾的是其中哪兩樣，展航一旦被卷進去，也很難洗幹凈了。

入夜，趙愷樂坐在筆記本前，腦中仍不時閃現出展航下午給自己描述過的溫情片段，手指在鍵盤上漫無目的地敲了幾下，準備新添一個角色。

他想讓展航在平行世界裏能無憂無慮，備受親人寵愛地長大。

數天後，展航依照白麗的要求接了一部古偶，進組後沒幾天，便出來一個消息，《利劍》定檔了，定的還是某紅色衛視的黃金時段。

聞訊所有人都頗感震驚，包括參演人員展航本人。

趙愷樂高興得說不出話來，指著手機屏幕，面向展航不住晃，示意他趕緊看。展航哭笑不得：“瞧你那點出息，我以前的劇也沒少在黃金時段播。”

他在趙愷樂面前一副見怪大風大浪無動於衷的樣子，轉頭就在背地裏給白麗發消息問是不是她又托了什麽關系，卻得到否定的回答。白麗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只說還在問。

展航疑惑地皺眉，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是，白麗從頭到尾就沒有看好過他接這部劇，怎麽可能煞費苦心去托關系花錢為它上下打點呢。

當然，定檔不花心思，劇播後買水軍就更不會花心思了。白麗給到陸嘉音的指示即是不聞不問，隨波逐流，不再在《利劍》後期的營銷上花心思。唯有展航本人會自行轉發幾條劇方微博，但他自身的熱度並沒有給劇帶來多少流量，算是可有可無。

然而就在《利劍》電視和網絡同步播出到第六集 時，奇怪的事發生了。 先是微博和某站出現了幾個高燃熱血的《利劍》剪輯視頻，博主高超的剪輯手法和絲滑的卡點令觀眾讚不絕口，播放量和點讚量直線上升，一時間評論區都是在詢問視頻裏的內容到底是什麽劇的，很快就有知情的水友詳細給到一堆回覆，回覆裏還包括《利劍》裏一堆角色的名字和飾演者名字。

視頻轉發量很高，一傳十，十傳百，這一波熱度把劇方也搞懵了。

幾個好事的在還沒退的劇組群裏問了一嘴，宣發組的人卻說請的水軍還沒開始發力呢，這波好像真的是自來水。

趙愷樂看著群裏很快刷屏到花眼的消息，愈發激動，幾乎一整個上午都坐在休息棚裏翻來覆去地刷新那幾個視頻，親眼見證播放量從幾千幾萬漲到幾十萬幾百萬。

展航下場休息時叫了好幾聲也沒見趙愷樂應，這人還勾著最近盯著手機屏幕不知道在傻笑什麽，登時無語，過去捏了把他的臉。

趙愷樂瞬間清醒了，蹦起來火速給他搬椅子端水捶肩捏腿。

“看的什麽這麽認真？”展航不以為意地問。

趙愷樂立即狗腿地把手機遞到他眼前，示意他自己看。

展航支著下巴看了一會兒，皺眉說：“怎麽都是群戲的鏡頭，特寫這麽少呢。”

趙愷樂：“........”

重點根本不是這個好嗎！！

趙愷樂激動地說：“播放量三百萬了！航哥！你知道三百萬是什麽概念嗎！”

展航不以為意地說：“三百萬就三百萬唄。”

“《利劍》才播了六集！”趙愷樂說：“給出的素材就能已經剪出這麽多能反覆品味的鏡頭了！這說明它高開了啊！”

展航嗯了聲，有點明白他意思了，但心裏仍然下意識認為《利劍》就算火也火不到哪裏去，根本問題白麗已經完整和他描述過，他基本是認同的，只不過不拍不甘心。

趙愷樂顧自道：“這些評論還都不是水軍.......你知道這個年頭一部劇能有這麽多自來水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它要爆了！”

展航說：“哦哦，是嗎。”

“.......”趙愷樂不可思議道：“你怎麽一點都不激動啊！”

展航：“別咋咋呼呼的，劇都還沒播完呢，播到後面還是撲了我看你找誰哭。”

趙愷樂憋屈地說不出話來，心道又不是我演的我哭啥啊！真是皇帝不急太......呸呸呸。

當天收工時，白麗發來一條消息，給出了答案。

“這幾年都沒有在這個題材領域裏拍得像樣的劇了，紅衛視決定大力支持。”白麗說這話時還有點難以置信，她從頭到尾都覺得這部劇會因為題材而爆冷，沒想到現在反過來吃了一波題材紅利，而且似乎隱隱有種要大熱的勢頭，實在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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