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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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二歲開始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時候,臨簡霧就反覆思考一個問題:我是什麽樣的人。

最開始,她認為自己是個特別的人:特別的人做什麽都能夠做的很好。

然後,她認為自己是個獨一無二的人:有些事只能由她來做。

等到第一份工作結束後的那個夏日,她開始明白:她既不是什麽特別的人,也不是什麽獨一無二的人,她僅僅是個比一般人強上那麽一點的,還算是一般人的人。

這樣的話,人生的意義從何而來?

人為什麽要活下去?活著的價值又是什麽?

她不知道,而她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她的父母是沒法給她答案的。

她的父母在他們那個年代是包分配的工作,爸爸是老師,媽媽是當地一家公立醫院的護士,他們對於社會的使命是天然的,要做什麽該做什麽,他們人生的藍圖都用不著自己特意去書寫,社會需要他們,他們也樂得為這樣的一份天職去發光發熱。

他們的存在感毋需自身去彰顯就能夠得到體現。

當臨簡霧去問他們的時候,她第一次覺得與她的父母之間已然產生了一種可悲的隔閡:他們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也從未認為這樣的問題值得重視。

他們說:“你呀,還是日子過得太順遂了,一次挫折就讓你這麽受不了。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他們將此視為是與青春叛逆期一類的東西。到了時間會有,過了時間就會消失。

情緒低落,興趣衰減,快感喪失……

以前的朋友和同事聽了她的問題後,認為這可能是抑郁癥的一種表現:“你可以去醫院看看,現在大城市的心理治療很普遍的,可信度也很高。”

臨簡霧有去精神科的醫院,果不其然被診斷為重度抑郁,但是所有的藥物於她而言,都是無效的。

去醫院的次數多了,她甚至知道要怎麽說,醫生會給她一個怎樣的診斷結果。

這不是抑郁癥。

後來有心理醫生建議她可以多去看看一些哲學方面的書:“你這不一定是病,可能是一種社會現象,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麽,太深奧了,我們在這方面還沒能有一個體系的治療辦法。”

臨簡霧很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詞:“社會現象?”

那位心理醫生點點頭:“像你這種狀況,並不是我們遇到的第一例,實際上,像你這種狀況,這幾年出現的是越來越多了,還呈現出了一種低齡化的趨勢,有的發達地區的初高中就有這種例子了。”

臨簡霧不是很明白。

“不要說你不明白,我啊,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我能和臨小姐你好好聊聊。畢竟老頭子我讀的書可能沒你多,但是飯還是吃的多的。”心理醫生便是搬了個凳子坐到臨簡霧旁邊,有種促膝長談的態勢:“臨小姐,你應該有聽說過平成廢宅這個詞吧?”

臨簡霧點頭。

“現在也有令和廢物這個說法。”心理醫生笑了笑,“要我說,我覺得像我們如今的狀況,其實是和當年的平成廢宅有點像的。”

“經濟高速發展,消費主義盛行,房地產泡沫。”心理醫生一口氣說了三個詞,然後他雙手落在雙膝上講,“我印象很深刻,在我念大學的時候,我們買衣服,買鞋子,是沒有那麽多講究的,就是實體店的價格,我們基本上也都能承受得起,但是現在,男生們很多都是拼多多上面隨便兩件白短袖兩件黑褲子,就能對付穿一年了,如果說淘寶出來,是互聯網對於實體經濟的一次沖擊,那麽拼多多是什麽原因呢?說句老實話,別怪老頭子我見識短淺,除了拼多多便宜,我找不到別的原因。但是我們國家的年輕人,怎麽就一兩件好衣服都要仔細看價格的地步了呢?”

“這種事老頭子我啊,十年前可是想都不敢想,換你,臨小姐你能信嗎?《家有兒女》這部電視劇出來多少年了?現在有多少年輕人能夠過上那樣的生活呢?”心理醫生有點憤青,“金融行業增加一千萬的就業崗位,那麽實體經濟就會有兩萬人下崗。互聯網行業發達是好事,可是我們不能讓每年畢業的那麽多學生都去學計算機,都去當程序員吧?那其他的那些學生畢業出來做什麽?什麽都想做,然後什麽都做不了,又不能都塞到工廠裏面去,那不就得躺平了嘛。”

臨簡霧覺得這位心理醫生說的有點遠了,她有點尷尬:“我還沒想過要躺平呢。”

別說《家有兒女》裏面的生活水平了,93年拍的那部《我愛我家》現在也沒有多少人能夠達到啊,電視劇是那樣拍而已,小老百姓要是都能對標中產階級了,我們也不要搞什麽全面小康了,直接就能奔向共同富裕了。

哪裏知道心理醫生特別睨了一眼臨簡霧:“你這離躺平不遠了。”

臨簡霧要不爽了:“醫生,話說太早了。”她是要尋找人生的意義,跟賺錢多少,生活水平如何可沒有太大幹系。

“什麽樣的土壤開出什麽樣的花來。你知道為什麽現在那麽多年輕人選擇躺平嗎?因為他們知道,加的再多的班,創造再多的勞動價值,那都是給資本家賣命,中間商賺差價,像你爸媽那時候,那是實打實給國家創造財富,但是你們啊,現在打工大半是要進資本家腰包的,體現不出來價值,又能夠有多少意義?老板是不會心疼你們的。”

心理醫生說的這話有那麽幾分道理,但是臨簡霧仍然認為和自己的疑問沒有太大關系,不過她沒有打斷人說話的習慣,也便只能讓心理醫生繼續像是發牢騷那樣把話講完:“其實現在很多行業,尤其人口密集的沿海城市都不是很缺普通人。當然,我說的普通人不是那種生產一線的工人,工人不管在哪種時候都是缺的。而是缺行業裏我們所稱的高新技術人才。現實如果分ABCD四個能力檔位,你要知道沒有BCD是不可能有A的,哪怕是天才,也要有蠢材來進行對此才能體現出來。在顯然供大於求的市場裏,比如一個街區就這麽點人,卻有十家賣煎餅果子的,要跟其他家競爭,口味不能算出色的那類,有些就會壓低價格,有些會免費加料。消費者們肯定覺得低價買到低價煎餅果子是自己賺到了,那正常在賣煎餅的攤子生意必然就少了,那口味做的好的如果不搞低價競爭,就得搞品牌優勢,消費者的消費習慣也就被養起來了。”

“普通人求職就職過程中就很容易遇到這種狀況。比如說公司某個崗位有缺口,需要招人,本來合同上已經說好了工作範圍和薪酬,但實際工作的過程中,如果出現某一個員工本身個人能力並不突出,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說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是為了保住自己那份工作,就要從別的方向去下功夫,像是依靠做很多自己職位範圍外的事情來獲得領導的認可,而公司管理層還受其影響了,那結果就是管理層會逐漸覺得拿多少錢幹多少活的人工作幹少了。這種情況在很多行業是非常常見的。誰都沒有絕對意義上的錯,但是誰都在制造錯誤。”

“人口越多這種狀況就會愈加明顯,因為人口越多代表的不一定是A技能人員越多,A技能人員的數量始終是一定的。市場供求的不平衡和很多別的因素最終就是會造成這樣的結果。真沒見過多少人敢對不合理的要求說不的,不如說很多剛開始有所反抗的人都會在遭受了生活的毒打之後漸漸屈服,即便知道要求不合理也要想方設法討好上面的人。有些人會美名其曰,成年人的生活。”

“好像成年人的生活就該是那麽辛苦。”

“而努力成為A也並不是一個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甚至也很難起到改變市場環境的作用,因為自己努力不代表別人不努力。可以說,當你努力的時候別人也在努力,當你不努力的時候永遠有人在努力。再比如說臨小姐你是做建築設計的,建築行業我了解的不多,但是暫且也能夠說上一些,你這個行業,有二級建築師證的已經算是邁入A級技能人員的門檻了,那BCD的人就會都跑去考二級建築師,等BCD的人考完拿到證了,又發現大多數人已經拿到這個證了,大家都能夠算是A級技能人員了,可這時候A級技能人員的門檻已經變成了擁有一級建築師了。所以BCD的人還是沒能成為A。”

“我這麽說,臨小姐你能夠明白嗎?你們這一代一直在奔跑,從來沒停下來過,可是成為A的總是少數,有時候我們得明白,作為普通人去生活,也是我們的一種選擇。”

“人生也不一定需要什麽特殊的意義。”心理醫生說,“……好好去享受它就好了。”

這時候,臨簡霧已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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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面心理醫生的發言也是一家之言。

然後下午四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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