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叁開始打電話。

摁出撥打的按鍵之後，她循著地圖顯示的地點具體位置走去，這條街不算繁華，尤其在這深夜，一眼望去，大街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街邊的深綠色垃圾桶散發出腐臭的氣味，走了好一會兒，路上才有一家賣煎餅果子的小攤支著電線在收燈泡，看樣子是在準備收攤。

視野中間，一只紅色的塑料垃圾袋像是一團蓬草那般被風從一頭吹到另一頭……說句實在話，這可真有鬼節的氣氛。

要是真的冒出來一只鬼，林辰叁百分百不會覺得奇怪。

臨簡霧還沒接電話。

雖然臨簡霧說的那家火鍋店就在面前了，但是林辰叁也沒有第一時間進去，因為她還不知道臨簡霧在店內的具體位置，總覺得就這麽貿貿然闖進去不大好……再次撥出電話之前，林辰叁走到了賣煎餅果子的小攤面前。

“老板，還做生意嗎？”林辰叁問。

跟方才的網約車司機有幾分相像的男人趕緊收住卷電線的動作：“能啊。”

“那我要一個。加雞柳的。”林辰叁看了眼招牌上顯示的品種和價錢，她說，“多弄點肉松和辣條。”

“生菜吃嗎？”

“吃，一點點辣。”

“好嘞。”

林辰叁照著顯示的價錢付了款，把付款賬單顯示給了老板看，老板瞧都沒瞧上一眼，應了聲好後，雞蛋液流進破了的面餅夾層裏面，蛋殼扔在自帶的垃圾桶裏面，砌墻用的小鏟子即是把面餅翻了個邊，滋滋作響的熱油便是糊住了煎餅夾層的那個雞蛋液缺口，有什麽東西鼓脹起來，被劃開了一個口子後，又憑空洩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暈車的副作用，林辰叁看著煎餅都有點出神。

她在想，要是臨簡霧一直不接電話，她該怎麽做，是立即打道回府，還是進去問工作人員，然後一個包廂一個包廂地進行地毯式搜索呢？後一種方式明顯不可取，她可做不出這種事。

她可是膽小鼠輩。

煎餅果子卷了生菜放在紙袋子裏面，然後紙袋子又被放進白色的塑料袋裏面，男人給她遞過來的時候，是兩手，然後和塑料袋接觸的那個部分有肉眼可見的油光。這是不可避免會粘在手上的油。

為了卷煎餅就戴上手套，而為了把煎餅放進紙袋子裏時就脫掉手套，對這樣的小商販來說，不是那麽好做的事。塑料手套又不像棉手套那樣好脫戴。一般而言，像這樣的小攤也是夫妻店居多的，一個負責做，一個負責裝袋，但這裏，就只有這個男人一個人。

這也不是說一個人不好……

遐想到此為止，她也兩手接過，說了聲謝謝，當然，在走前，她沒忘了在老板這裏順兩張衛生紙。

一張衛生紙擦了手，咬了口煎餅果子，不待舌尖上的味蕾回過味來，再撥出去的電話總算通了。

這是林辰叁第一次在電話裏聽到臨簡霧的聲音，和平時沒有多大區別。雖然表面很熱烈，但實際上是很冷淡疏離的。林辰叁最喜歡這種猶如是性冷淡般的聲音。

“抱歉抱歉抱歉，剛才太吵了，根本沒聽到手機鈴聲。”

林辰叁的確能夠聽到臨簡霧那邊的吵鬧聲，不時還能傳來一兩聲嘯叫，她是挺奇怪的：“你們那邊是在唱歌嗎？”

“……現在是游戲時間。”臨簡霧像是在捂著嘴巴說話，那種感覺，就像是湊在自己耳邊，這讓林辰叁接電話時忍不住將手機拿的遠了些。

“剛剛是有人在唱歌。”臨簡霧說。

“嗯，簡霧姐你現在是在幾樓，哪個房間？我馬上到。”

“二樓上樓梯的第一個房間。”

稍微確定了一下口徑後，臨簡霧便掛斷了電話。

通話結束，臨簡霧在微信那邊給她發了個嚶嚶嚶的表情。

三下五除二，以風卷殘雲的速度吃完煎餅果子後，林辰叁用剩餘的一張衛生紙擦了嘴。衛生紙連帶塑料袋扔進火鍋店門口的垃圾桶裏。

火鍋店裏面和外面像是兩個世界，裏面熱熱鬧鬧的，都是中式隔斷，一樓沒有單間，許多位置是用屏風隔出來的座位。

林辰叁上樓梯的時候還能聽見大聲的叫喚：火鍋湯要被熬幹了，要添水。

在樓梯上到最後三級時。

林辰叁忍不住駐足，對於未知之事的害怕油然而生，她給臨簡霧發消息：【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膽子小，不敢進來？】

林辰叁在這方面也挺坦率的：【嗯。我突然發現自己挺社恐的。】

【要回去嗎？我沒意見的。】

說是沒意見，林辰叁覺得意見挺大的，雖然來都來了這種想法是不可取的，但是這時候唯有這種想法能夠驅使她擡起腳步繼續前進。

還以為好久沒這樣，已經算是好一些了呢，咽了好幾下口水。

一分鐘後，林辰叁剛出現在樓梯口，就有一扇窗被打開，臨簡霧從窗內探出頭向她喊道：“得虧你能找到這裏來，一路上上沒出什麽問題吧？”

“沒問題。”林辰叁聲音帶了點顫音，都不大敢看臨簡霧的臉。

這是個大包廂。

林辰叁除了看到臨簡霧，還看到了對方身後的那烏泱泱一大片的臉，二三十歲的人群占比並不多，四五十歲的人要占絕大部分，好幾個面容正肅的長輩一坐在那裏，就自帶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而現在，這些人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已經好多年沒見識過這麽大的陣仗。林辰叁覺得自己有點腿軟。真心話。

坐在臨簡霧旁邊的幾個人正在嘰嘰喳喳地問臨簡霧：

“哦，這就是你說的朋友嗎？”

“真沒想到你竟然不是撒謊，我還真沒想過你會主動去跟誰交朋友。”

“不給我們介紹一下？來公司工作兩年了，我們對你的了解也僅限於你當年面試時投遞的簡歷了。”

……

“要問我問題也不是不可以，什麽時候喝的過我再說。”臨簡霧說著起身，都沒怎麽理自己的幾個同事，她桌前光是沒撤下席的空瓶都過五瓶了。

幾個同事一聽就蔫了腦袋。

部裏迄今為止就沒人能夠喝過臨簡霧的，他們才不會那麽吃飽了找臉抽的。

這時候，主位上，五十歲上下，面色是幾個同齡人中最為和善的那人：“都是小年輕，既然是小臨你的朋友，這相逢就是有緣，這座位也有空，你們都吃吃，都喝喝，都玩的盡興一點，我這個老頭子也多沾點年輕人的氣息，年輕一把。”

倒是沒那麽容易放人，還準備把林辰叁也拉進來一起坐下。許是覺得得了老板的首肯，坐在臨簡霧身旁的就有人準備按章程做事了，不過他才擺了個起手式，就被臨簡霧在桌下踢了一腳，臨簡霧也還是笑：“這不好吧……”

老板自然是看到了臨簡霧的小動作，他笑瞇瞇地打斷臨簡霧的話頭：“可不能每次都讓你喝酒給喝過去了，小臨你那朋友還沒說話呢？這飛機真的要是飛了六七個小時，覺在飛機上也早該補過了，這會兒不是正餓的的時候嗎？這菜都涼了，我們讓服務員再上新的。”

事情仿佛在這時就算是塵埃落定了。

說是臨簡霧沒有問過她的意見，但是這個大老板也沒問過她意見啊。林辰叁旁觀了好一會兒，等到臨簡霧身旁有人站起來，繞到房間門口出來，打算給她引到一個空位置上去時，林辰叁退了一步。

她退一步的動作是認真的。

男人的表情難堪了一瞬間，即是說：“小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話沒說完，就遭到了林辰叁一頓搶白：“我不是她朋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在這方面去進行反駁，但是現實就是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將這句話說出了口。

說是搶白，卻像是本能地在撇清幹系，聲音有點大，但給人的感覺像是別人在欺負她，氣勢超級弱。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來似的。她向來不喜歡給人這樣的印象，但遇到某些情況時，她就是這樣，自發就會變成這種狀態，往常的那種冷靜與自持全都被狗吃了。

自卑，自卑，自卑……苦澀，苦澀，苦澀……沒有根據的自我懷疑……無法控制的那種想要拋下一切，扭頭就跑的欲望……她又要開始瞧不起自己了……討厭，討厭，討厭……

去便利店買瓶水都要擔心對方瞧不起自己……這樣的經歷，於林辰叁而言，絕非作假。

氣氛就這麽一下子死掉了

這都是林辰叁自身的問題，她是導致現狀的主謀，但是被某種神秘力量掌控著身體，讓林辰叁咬著牙關，硬生生是沒法自己來解決方才的失誤，突然之間頭腦空白，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說，才能夠讓氣氛重新恢覆到自己來之前。

真糟糕，林辰叁覺得自己將要陷入深深的自厭狀態之中了，這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不過，雖然林辰叁心理活動相當豐富，但實際上所有這些都只是發生在短短半分鐘時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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