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做什麽種類的銷售，林辰叁都是屬於那種，我賣，你買也好不買也罷，都可以的銷售員。

因為她絕對沒辦法在這方面去和對方做到共情，去用自己的情緒感染對方。對於林辰叁來說，過去就屬於過去，不存在後悔，那麽就從來不會存在遺憾。

她會被某些負面情緒所影響，但接下來要做出的任何判斷，卻和這些負面情緒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傷心只是自己的。她總能把某些東西分得非常清楚。

自己身上的故事不管是有什麽樣波瀾壯闊的情節發展，她都是會以一種盡可能旁觀的理智視角來進行看待。就像那天和爾嘉肆去電影院看那種有些爛俗狗血的電影一樣的感受，可能內心有某個地方是足夠激情，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也包括著熱愛，但是表現在她臉上的，就還只有厭倦和疲憊。

連吐槽的想法也難產生。

銷售那份工作，能夠支持她到出單，是突然了解了一個新世界的新鮮感，等到新鮮感沒有了，她就會恢覆成往常那副鹹魚的死樣子。

就覺得好麻煩。所以打心底裏覺得這類事情都挺無所謂的。有想那些有的沒的的時間，不如去睡覺。

部長放下手，他直起身子坐著，眼鏡片也終於不再反光：“那你的意思就是說，只要是一份工作，你覺得還可以，不管是時間薪資各方面，你覺得還ｏｋ的話都能夠去接受是嗎？”

林辰叁點頭：“是的。”最好是不用腦子的單純流水線工作，如果要問她為什麽不去工廠，只能說她的身體早在大學躺廢了，而廠子裏面什麽人都有，她還想斯斯文文和人講話。

部長好似沒有接觸過這種狀況，他的嘴唇動了動，又抿了抿，良久之後才說：“林辰叁，從小到大，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林辰叁沒猶豫：“沒有。”

“比較感興趣的事情呢？”

“部長，剛剛說過了，感興趣什麽的，目前還沒有。”林辰叁的語氣沒什麽變化，也有可能這樣就是最大的變化了。

在這種氛圍裏，就部長而言，就很奇怪。這小姑娘講話有點囂張啊。

“願望，夢想這樣的東西，曾經有過嗎？”部長察覺到了林辰叁對此的不耐，他的脾氣很好，再問的時候，語氣都輕柔了好幾分。用的詞也是‘曾經’。

林辰叁只能搖搖頭。

“那麽，最後一個問題。”部長說。

林辰叁倒是這時候笑了：“部長，幹嘛這麽問，好像我是在做什麽心理咨詢似的，您以前是做心理醫生的嗎？”

“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下現在年輕人的想法而已。”部長同樣笑了笑，“剛開始招你進來的時候就覺得你跟我一個堂妹挺像的，年紀輕輕，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但是她從來不會和家裏人講自己內心的想法，剛好今天看到你寫的這個。”然後部長曲指敲了敲桌上林辰叁的答卷說：“雖然你說玩家就是玩游戲會覺得開心的人，但是我從你的字裏行間，看不出任何一點關於游戲本身的熱愛，但你還是個年輕人，不應該那麽早就失去了激情，所以我想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才導致了這樣的變故，是嗎？”林辰叁接過部長的話頭，繼而反問道。

部長一怔，然後他點頭：“是的。”

“我不知道像部長您這樣的人，在知道我的想法之後會不會覺得我幼稚。”林辰叁倒是沒什麽忌諱，主要是看對方想不想聽。幸好是做了一年銷售，面對銀行的那些不同額度的白金卡客戶不少，她鎮定下來後，是能夠好好講話的。

畢竟在林辰叁看來，對話若是不平等，那麽就絕對不交流。

部長是真的心胸廣闊，他手一揮，就是給林辰叁斟茶：“本來就是我要找你聊聊，你要是願意說，我肯定是洗耳恭聽。”

這回林辰叁直接一口喝完了一杯茶，她放好杯子後就是問對方：“部長，你認為建立一個長期或者短期的目標，對人來說，是不是非常重要？”

說到這裏，部長就來興趣了：“我看過一份所謂的哈佛大學調查，可以和你講講。”

部長說著就打開了話匣子。

這份調查在許多有關成功學方面的書籍中都有列項，像部長這樣的公司高級管理人員，自然不會免俗：以１００％來計，其中３％有清晰長遠目標的人在２５年後會成為頂尖人士，１０％有清晰短期目標的人會成為中上層人士，６０％目標模糊的人會成為中下層人士，而２７％沒有目標的人，就會成為社會的最底層。

這份調查往往會拿來強調建立目標對於一個人一生的重要性。林辰叁曾經也在一本書中有看到過這份調查。

部長的結論自然是認為建立目標是重要的。

“那麽，部長你認為那２７％沒有目標的人是自願沒有目標，甘於平凡，想要做社會的最底層嗎？”林辰叁問。

部長又是一怔，好大半晌後他才說：“沒誰會願意做社會的最底層。”

“但是總要有人來做這個社會最底層。”林辰叁看著手邊那只小巧精致的茶杯，有些出神，“部長，我剛開始來的時候跟組長說過，人一般只能對自己明知道不知道的事情產生疑問，沒辦法對自己不知道的不知道產生疑問。這個道理，在這裏也是適用的。與其說那３％的人有清晰長遠目標，不如說１００％的人裏面一般也只有３％能夠擁有清晰長遠目標。就跟二八法則似的，８０％的社會財富集中在２０％的人手裏，但是一旦去掉這２０％的人，剩下的８０％又會分化出一個８０％和２０％，目標也是，如果把剩餘的９７％全部去掉，就那３％有清晰長遠目標的人也還是會分出頂尖，中上層，中下層，最底層這樣的階級。”

“就創業而言，也許有人能夠一直成功，但是這個世界最需要的還是失敗。不然大家都去當資本家了，誰又來當工人……社會財富也不夠分啊。有時候我也會想，究竟是社會主義的誕生滅亡了資本主義，還是更好地延續了資本主義，不過，想這些也沒用，像我這樣餓著肚子，天天就想著部長你，還有組長他讓我安穩度過試用期，每個月有點薪水吃飯，然後有點閑餘把舊到已經壞掉的東西換新，哪裏有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覺得人活著就是件很辛苦，很累的事啦。”說到這裏，林辰叁還有心思笑。

部長面上看不出來什麽：“我猜你以前讀書的時候盡是讀些閑書。”

“在老師那裏，除了教科書和教輔書之外，都算是閑書了。也不知道部長您指的是哪一類。”林辰叁不僅有心思笑，還有心思跟部長開玩笑。

部長本來比林辰叁也沒大幾歲，當感覺林辰叁對他的警惕性沒那麽強之後，他也笑起來，同樣抱以玩笑：“就跟上次你提的想要在公司電腦上面裝原神一樣，除了我們運營的游戲之外，都算是。”

嘛，部長還記得這茬呢。

林辰叁有些訕訕的：“部長您問我，我也說了自己的看法，雖然不知道對您堂妹有什麽用，但是現在我能回去工作了吧？”

“說的好像我多耽誤你似的。”部長也不再端架子，但是一笑後，他的臉色又嚴肅起來，“但是人生沒有目標，沒有追求，沒有夢想，林辰叁你就不覺得這樣活下去，沒什麽意思，沒什麽意義嗎？你還年輕，未來還有許多可能性……”

部長真不愧是部長，這麽一頓交流之後，對於自身的立場還那麽堅定，這套將心比心用出來，但凡是個年輕人，輕易還真不是能夠受得了的，不得深刻懷疑一下自己？

林辰叁從位子上站起來，她的神色幾乎沒變：“我曾經會花費數百小時甚至數千小時在游戲上，來玩游戲。反覆挑戰同一關卡，就算是凹分凹到通宵，像個憨批，但我仍然願意這麽去做。我玩很多種類的游戲，單機也好，網游也好，手游也好，國產也好，外國也好……我希望能夠在市面上形成競品的游戲是具有‘硬核’成分的，雖然這個詞就現今而言就意味著除了讓玩家上手困難之外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我仍然想要一種能夠挑戰玩家的游戲，這樣的游戲不一定有非常好的社交性，性感媚宅近乎要把胸貼到玩家臉上來的元素或者非常炫酷的畫面和特效，但是它們是玩家想要一次又一次去嘗試的游戲，它們會讓你不由自主沈迷進去，讓你想要獲得游戲相關的更多內容，一直玩下去。但從商業角度來看，這個社會沒有理由提供給我這樣的服務，我也算知趣，不就可以了嗎？”

一個不肝，運氣很差，沒有錢還沒技術的玩家，不等著吃游戲贈送全服獎勵還能怎麽過活……

“外面世界那麽大，不想出去看看？”部長這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只說了一次。

林辰叁捋了一下自己的劉海：“部長，我暈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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