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合個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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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將腦袋靠在副駕駛座上,不願再解釋什麽。

她唇線緊抿,眉頭還擰在一起,車窗外依舊夜色濃重,有重重疊疊的樹影落在她的側臉,印出斑駁一片,愈發襯得她倦容滿滿,像被今晚的事折磨得筋疲力盡。

程與珩望一眼她疲乏的倦容,還是將車子往太陽公館的方向開去,那是一個連著墓地的殯儀館,他信不過鐘茗,這車是她送的,只有把人送到那裏,她才會真正安心。

在那裏他有一個認識的好友,可以幫忙安排一下,想要登記一個名字也不是什麽難事。之後的事,就隨她的意思去辦吧。

程與珩邊想著,邊掏出了電話,撥通了毛曉茅的號碼。可電話響了好幾遍,他才接通,也難怪了,這麽晚了,他一定睡得很熟了。

可毛曉茅生氣的是,某人一接起電話,也不說話,就立即掛掉,如此反覆了三遍,直到將他的睡意全部磨掉,程與珩這才發了一條短信給他。

上面就簡簡單單一句話:“幫我把車開到太陽公館來,現在,立刻。”

程與珩是故意這麽做的,他怕和毛曉茅通電話的聲音會吵到唐至情,可又怕單單發短信的話,這只豬睡死了根本聽不到,所以只好反覆多打幾遍電話,故意吵醒他,讓他腦子清醒一點。

果然,毛曉茅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不僅整個人都清醒了,而且快被氣炸了。

大晚上騷擾他睡覺也就算了,居然還要他開車出門!開車出門也就算了,還要他大晚上開車去那麽陰森森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氣急敗壞地回覆道:

“程與珩!你有病啊?晚上不回來睡覺也就算了,大半夜還要我去那種地方?我毛曉茅好歹也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是絕對不會屈服在你的西裝褲下的。”

程與珩瞥一眼手機,差點被他的話氣死,手指一動,他很快回覆道:“別貧了,快來!唐至信死了。”

看到這句驚悚的話,毛曉茅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差點被嚇得把手機砸在臉上,他慌忙起床,穿好衣服,開著程與珩的大藍就往太陽公館飛奔而去。

等程與珩的車子穩穩地停在太陽公館的門前時,他側身去看唐至情,這才發現她好像已經睡著了。

也是,今晚一下子遭遇了這麽多的事情,她肯定是身心俱疲了,哥哥的死更是將她的情緒推到了最高點,現在好不容易從鐘茗的地盤上走出來,她腦子裏緊繃的弦一下子松下來,自然是整個人都會癱軟,也該讓她好好休息休息了。

人清醒的時候總是容易想太多,想得多煩惱自然也多,他也看不得她這麽辛苦。

程與珩輕手輕腳地從車上下來,正準備去裏面辦事,可突然想到這裏有些陰冷,又脫了自己今晚已被搞得臟亂非常的外套,繞到她的那一側,打開了車門。

他盯著唐至情平和寧靜的側顏看了幾秒,這才將手裏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可手才落到她的身上,她卻忽然睜開了眼,眸光裏一片瀲瀲水色,她猛地用力抱住了他的身子。

程與珩一時楞住,沒有做出回應,她又用力了幾分,往前撲到他的懷裏,把腦袋埋在他的肩頭,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其實,她一直沒有睡著,腦海裏翻江倒海都是大哥的身影,她哪裏能睡得去?

程與珩的那些心思、那幾通電話、那些小心翼翼的動作,她都能感受到,也一直在感動著他的細心與耐心。

現在,她的大哥死了,她不知道該告訴他的哪些朋友,不知道誰能教她,接下來該怎麽辦,她也不敢告訴媽媽,媽媽最近檢查身體,結果並不樂觀,她怕她受不了這麽大的打擊,所以並不準備告訴她大哥的死訊。

現在,她只敢抱著程與珩哭。

抱著程與珩酣暢淋漓地哭一場,把自己所有的痛苦與難過都一次性哭出來,哭到天昏地暗,哭到肝膽俱裂,哭到忘記悲傷。

“程與珩……我哥……我哥他死了……他死了……他怎麽就能死了呢?他……他怎麽就死了……程與珩……”

破碎的話語從她的嘶喊聲中溢出,裹著她的摧心剖肝、夾著她的撕心裂肺,反覆地證明著自己的痛徹心扉。

她的聲音像一道魔咒,纏緊了程與珩的心。

他今晚和她一起經歷了這麽多,最能感同身受她的悲慟,此時她抱著自己,貼著自己的耳根,貼著自己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將她的心事毫無保留地哭給他聽,他心裏便也像被針紮著一樣難受。

程與珩緩緩擡起了那只完好的右手,漸漸用力,溫柔又粗暴地揉著她的腦袋:“哭吧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

一點細細的淒冷月色投射進車窗,鋪陳在兩人相互依偎的身上,那樣溫馨的場面,此時卻顯得有些淒涼。

等毛曉茅趕到太陽公館的時候,程與珩和唐至情已經辦好了一切手續,現在正站在前門,等著程與珩的車子來,將唐至信的屍體運去盛美醫院。

那輛鐘茗送的車就停在後院裏,程與珩擔心上面被裝了定位追蹤系統,不敢再用,唐至情理解他的擔憂,便也不說什麽,默認了他幫自己處理這些事情。

此時的她,確實需要一個人引著她走。

毛曉茅下車來,程與珩被他單獨叫過去,他不想他擔心,便一直把受傷的左手藏在口袋裏。兩個人低聲說了兩分鐘,程與珩這才拿了車鑰匙,打發他走。

毛曉茅本來還準備多問幾句,程與珩卻不肯多說了,他不可能讓他也被牽涉進來。

他臨走前還特意問他,明天還能去劇組嗎,程與珩忽的皺了皺眉,眼神裏略有顧慮。

沈思了幾秒,他轉身往唐至情的方向走去,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不去了,你自己看著幫我解釋,可能未來一段時間都不會出現了,你最好是說我被車撞了。”

“哎,程與珩,我說你怎麽這麽不敬業?好歹……”毛曉茅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程與珩卻頭也不會,權當沒聽到。

周奉驍投資的戲,周奉驍給他爭取來的角色,再想到今日鐘茗的那副嘴臉,這戲,他也不想再繼續拍下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該用來談戀愛了

126唐至情不見了

等他們兩人將車開到盛美醫院時,東方已泛起了蒙蒙的微光,一片魚肚白分外柔和,撫慰著整個大地。

天都快亮了。

車子停穩的時候,程與珩轉頭,深深望了唐至情一眼,見她目視前方,眼不斜視,神色堅毅,他猜她心意已決,便也沒有再說什麽了。

方才在來的路上,她已將一切都告訴給了他,包括那晚唐至信那番奇奇怪怪的話,他再聯想起唐至信對自己的暗示,心下便也有了些想法。

唐至情決定,在沒找到大哥左耳代表的含義之前,先不能把大哥的屍體火化,只能委屈他先睡在醫院這冰冷的太平間裏了。

程與珩暫時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更不忍心拒絕唐至情的請求,便也只能先著手幫她處理。

工作人員將唐至信已然僵硬的屍體放到一張臺子上,準備拉到太平間去,唐至情站在門外,直勾勾地盯著大哥的身子,盯到雙眸沒了焦距,雙眼發酸。

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大哥了,雖然他早已沒了呼吸、沒了心跳,可送他進了這道門,唐至信這三個字便真的只能刻在墓碑上了,只能供她哀悼與緬懷了。

她再也不能指著他的鼻子,厲聲呵斥他沒有良心、執迷不悟了。

再也不能和他打鬧,和他鬥嘴,和他生氣撒嬌了。

再也不能哭著在他面前哀求他,哥你回家吧好不好?

……

這麽多的再也不能,都是因為他再也不能繼續留在這個溫暖的世界了。

他以後的家,那麽小,那麽冷,她可真擔心,他一個人在這裏會多寂寞啊。

鹹澀的淚水,從她大睜著的雙眸裏溢出來,淌過面頰與頸窩,像一條扭曲的小蛇,往她心口鉆去,仿佛要咬掉她半個心臟。

唐至信快要被拉進去了。

“哥……”她低低哀念一聲,忍不住腳一動,作勢要撲過去,程與珩迅速沖到她身前,擋住了她的動作。

“唐至情,別這樣……讓你哥進去吧……”他抱著她的身子,將她攬在自己的懷裏,柔聲安撫著她,可聲音裏卻也滿是苦澀。

唐至情抱著他的胳膊,濡濕的面龐貼著他微涼的肌膚,又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等從太平間出來,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醫院裏人很多,外面掛號繳費的地方有些嘈雜,這樣的聲音容易讓人心煩意亂。

程與珩垂首盯著唐至情的側臉看,她長長的羽睫上還掛著若有似無的淚珠,精致秀氣的鼻子上一片緋色,她哭了太多次了,連雙頰都快被染成粉色的了。

借著亮堂堂的光,程與珩這才註意到,她的胳膊上有一塊已經凝固的血漬。

傷口不大,卻呈細長狀,現在早已經止血了,應該是昨晚被許繁姿沖過來時手裏抓著的刀劃傷的。

他蹙起了眉,心疼地去觸碰她的傷口,她這才突然有一點疼意,轉過臉去看他手指落下的地方。

“還疼呢?”

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早就不疼了,心痛的時候,根本註意不到這點皮外傷。

程與珩的手指順著她的傷口,輕輕轉了一圈,眼神裏有些戚然,唐至情卻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猛地抓過他的手,將一米八多的男人拖著往前帶。

程與珩知道她不想說話,便也跟著她跑,最後兩人在骨傷科門前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垂著腦袋,細碎又低啞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程與珩,這一晚上,真的很感謝、很感謝你,還有你的手……”

說著,她雙手拉起他受傷的右手,將它放在自己的面前,虔誠得像一個禱告的信徒。

她覺得自己真是沒用,根本就是一塊又臭又硬還廢柴的爛石頭,一直都在連累他,連累一個根本沒必要為她的人生負責的人。

程與珩的手現在已腫得有些厲害了,表面也泛著一點紫紅色,他現在只有使勁用力,才能夠將手伸直,伸直了也是一陣劇痛。

唐至情捧著他的手,眼裏又蓄起淚水,溫熱的液體直直地砸在他的手上。

他的心動了動,那淚珠像細雨落在了泥潭,逐漸沖淡著他心上的那些泥濘。

程與珩驀然笑起來,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摸摸她的腦袋,“真是傻姑娘!別哭了,走吧,先陪我進去看醫生吧。”

他們沒有意識到,外人看起來,那樣的動作,多少有些寵溺的味道。

幸好,程與珩的手並沒有被踩斷骨頭,只是裏面內出血了,所以手的表面才會浮現出紫紅色。

醫生小心地給他包紮好,又對他囑咐了一下最近的註意事項,這才給了單子讓他去拿藥。

程與珩同醫生道了謝,從房間裏退出來,可卻一直找不到唐至情的人。

醫生在給他包紮的時候,她一直一聲不吭,隨後又借著上廁所的理由,早就出來了,沒道理這麽久了還不回來的。

程與珩找不到她,打她電話也提示已經關機了,他怕她一時想不開會做傻事,頓時有些著急起來。可在整個醫院找了一圈,他還是沒能找到她。

思來想去,他最終還是決定去她家裏和公司看看。她那麽孝順媽媽,一夜沒有回去,現在一定會第一時間趕去家裏,和媽媽報平安的。

可驅車開到她家,程與珩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回來過。

唐媽媽說,唐至情只是早上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是公司要加班,所以提早出門上班去了,他這才想起來,昨晚她是等媽媽睡著後溜出來的,唐媽媽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晚上不在家的事。

見他愁眉不展,手上也纏著厚實的紗布,唐媽媽關切地問他,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程與珩想想還是不要讓她老人家擔心了,便只擺擺手說沒事,隨後又問了她公司的地址,就直接告辭出來了。

等他踩著油門飈到立信工作室的寫字樓下時,時間已到中午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去,直奔立信工作室而去,可一開門進去,就迎面撞上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127一個小小的身影

程與珩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微微捂住剛被撞到的那只左手,皺著眉向對面的男人看去,沒想到竟是上次在唐至情家中見過的那個蘇立信。

也是,上次唐至情解釋過,說他是她的新老板,會在這裏出現也不稀奇。

蘇立信看清來人,先是禮貌性展露一個友好的笑容,這才伸過手來,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程先生,你好啊。”

見程與珩只是盯著他,並沒有示好的意思,他眼神一轉,這才發現他正右手抓著左手,左手上還纏著一圈紗布。

蘇立信想到方才自己與他撞在一起,可能是碰到了他的傷口,他緩緩地收回了手,嘴上說著道歉的話,目光裏卻沒有任何歉意。

他對這個男人,並沒有什麽好感。

程與珩也不想同他計較什麽,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蘇先生,我今天來,只是想問問,唐至情有沒有來上班?”

蘇立信聽到唐至情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動,臉色也瞬間僵住了。

早上唐至情打電話過來,說是有要緊事今天不能來上班了,要向他請假。

他聽她口氣懨懨的,聲音沙啞,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以為她是生病了,便也沒顧得上什麽公司的規章制度,直接批了她的假,讓她在家好好休息。

可現在,程與珩急得來公司向他要人了,他突然覺得,事情好像並沒有像他想得這麽簡單。

蘇立信忽的笑了一聲:“沒有,她今天早上打電話來和我請假,說是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休息,怎麽,你找她有什麽要緊事嗎?”

程與珩眼神在地上轉了一圈,不想多和他廢話,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沒事。”

他張目往裏望了幾眼,現在正是中飯時間,大家都去吃飯了,辦公室裏本來就沒幾個人,他一眼就看光了,確定唐至情確實不在這裏,他便也找了個借口出來了。

只是臨走前他又多叮囑了他兩句,讓他有唐至情消息的話,立刻給他說一聲,確實有點事情要找她解決。

蘇立信滿口答應,送走他後便立即打電話給唐至情,結果卻是關機,他不放心,又打給了唐至信,結果也是關機狀態。

怎麽這麽湊巧,這倆兄妹都關機了?

他們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腦海裏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蘇立信瞳孔微張,雙唇也不自覺張開,他急忙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是張管家嗎?幫我查一下唐至信現在在什麽地方,現在!立刻!馬上!”

張管家是他們蘇家的老傭人,在蘇家工作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人脈廣闊,平時除了管理蘇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也一直幫著他爸爸收集各種消息。

這種時候,他也顧不上別的了,只能動用他的勢力了。

程與珩從立信工作室出來後,心亂如麻間又在附近找了一圈,根本沒有任何她的身影。

他想了想又自嘲地拍拍腦袋,唐至情才來這裏上班多久,肯定對這裏還不熟悉,一定不會在這附近的,倒不如回去她家附近的公園、步行街找找看,說不定會有什麽線索。

他想得沒有錯,唐至情此時確實躲在亭林小區附近的一處公園裏,她坐在一張長椅上,躺靠在被太陽曬得火熱的椅背,仰著臉、閉著眼,正對著刺目的陽光。

七月的南梧城,天地間籠著一層蒸蒸熱氣,烘烤著整個大地。

她這樣肆無忌憚地暴露在太陽底下,衣衫淩亂,就像一條被人拋棄的小狗。可狗尚且還知道吐出舌頭散熱,她卻只閉著眼一動不動。

額頭上很快便冒出汗珠來,連鼻尖也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汗,她雙頰被曬得通紅,幾縷汗濕的頭發黏在臉上,濕漉漉的樣子讓人看著有些可憐。

天地間沒有拂過來清爽的涼風,沒有人吟唱兒時一起哼過的歌謠,沒有樹葉發出一聲聲窸窸窣窣的應和,腦海裏開始回放一幀幀過往的畫面,有一個小男孩笑著向她奔過來,可愈跑近她眼前,樣子卻愈發模糊。

唐至情覺得有些眼酸,被太陽曬得眼睛發幹,被苦澀的回憶滌蕩得眼睛發澀。

她正想失落地哭出來,耳畔間卻突然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至情……至情……”

她倏然睜開眼來看,卻只有遠處一個面善的阿姨,好心在提醒她:“小姑娘,天氣這麽熱,千萬別曬壞了。”

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唐至情望著她,卻聽不到她的聲音。她嘗試著翻譯她的口語,可她看到的每一個字,叫的都是她的名字。

唐至情眼裏又翻湧起淚花,面前的阿姨也恍然間變了模樣,變成了小男孩長大後英俊又清冷的模樣,她的眼睛突然間不酸了、不疼了,原來是眼淚滋潤了她幹涸的心。

舒展開疲倦的笑容,她正想撲過去抱住他,可男人卻忽然背過了身子,往離她越來越遠的方向走去,唐至情的眼睛又模糊一片,越走越遠的男人又在她朦朧的眼裏變了模樣,又是原先那個有些肥碩的阿姨了。

唐至情癱坐在長椅上,楞了楞神,胸中像是憋著一口氣,她有些胸悶,也不知道是中暑了還是郁結所致。

又過了兩分鐘,她緩緩起身,離開了這裏。

程與珩很快也趕到了這邊,可在附近找了一圈,依然沒有找到她的身影。

他問了問幾個出沒的人,問到了方才那個阿姨,這才打聽到了一點關於她的消息。可並沒有什麽用處,唐至情已經離開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什麽地方。

程與珩上了車,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開著,他開得很慢,眼睛不停地在街上尋找著她的身影。

他心裏也很不好受。

他知道她的傷心與難過,卻不知道她會去哪裏舔傷,他知道她最痛苦的是什麽,卻不知道該怎麽幫她從這場噩夢裏走出來。

他想陪著她度過這一場劫難,卻忽視了她的意願。

他一直都沒看錯唐至情,她骨子裏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驕傲,堅強又勇敢,即便再脆弱、再難受,也不希望被他看到她的痛苦失落與無可奈何。

可這種不希望,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不就是不信任嗎?

想到這裏,程與珩不禁嘴角掀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打了個方向盤,往香丁苑的方向開去。

從昨晚到現在,他還沒有合過眼,也沒吃過東西,連衣服都沒有換過。昨天本來就吊著威亞拍了一整天打戲,又折騰了這麽一晚,他現在渾身骨頭都快累散架了。

可車子開到香丁苑附近時,他突然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躲在一處樹蔭下,正蹲在地上,蜷縮著抱住身子,把臉埋在兩腿之間。

#####她還是來找他了。

128他也會過去

程與珩看到這裏,立馬從車上沖了下去。

他的心劇烈跳動著,用力地撞擊著外面那層薄薄的皮囊,急切地想要沖到她的面前。

那個小小的身影還穿著昨天的那套衣服,他知道她在發著顫,知道她一定淚流滿面,他不用靠近也知道,她把臉埋在腿間他也知道。

可越要靠近,他的腳步卻越來越輕、越來越溫柔,他有些不舍得驚動她,不舍得強硬地擠進她柔軟的心肺,可心裏卻像是開了一朵花。

唐至情對他的信任與依賴,讓他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他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一片舒爽的陰影。

唐至情也感覺到了,她徐徐擡起了臉,摻著淚水的雙眸與他堅毅又溫柔的目光對上,程與珩斂著眉,望進她水一樣的眼瞳裏,一瞬間卻仿佛覺得,那裏住著一個脆弱又柔軟的公主。

時間好像有一瞬間的靜止,此時他站著,而她蹲在那裏,一高一低,一站一蹲,氣勢一強一弱,她腦海裏突然閃現出當初他們剛剛相識的那個夜晚。

她被綠衣男追,跑到他家附近,央著他送自己回家,可他卻不肯,結果她就像現在這樣,可憐巴巴地蹲在路邊,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然後他出現了,騎著他惹眼的阿藍,一臉倨傲地停在她的面前。

只是那個時候,他是囂張的程與珩,她是狼狽的唐至情,可是現在,她依然是那個狼狽的唐至情,而他,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另一個溫柔體貼的年輕男人,美好又讓人心生向往。

知她心碎,方予溫柔;知她茫然,方予方向;知她柔軟,方予臂膀。

他好像在不知不覺中,便成了她的港灣,這樣的男人,多多少少讓女人心動。

讓唐至情有些心動。

“起來吧,這裏很熱。”他沈沈的聲音傳過來,松松的音色厚重又不失溫柔,像薩克斯管沈穩又戚然的音調。

唐至情好像愈來愈看得懂,他為什麽要有悲傷了。

“你來了?”她擡著臉問他,聲音低啞又迷蒙的。她苦澀地笑起來,只是笑起來的樣子和哭一樣難看。

程與珩俯下身子,將她輕輕拉起來,又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唐至情沒有動,任他動作,抱著自己上車。

他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上,又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幫她系好安全帶,唐至情聞著他身上微微的汗味,盯著他手上仔細的動作,眼神裏恢覆了一點神采。

程與珩繞過去坐到主駕駛室上,發動了車子,往外開去。

唐至情也不問他這是要去什麽地方,他倒是主動解釋了起來:

“我小舅是一個音樂老師,他經常下鄉去教小朋友音樂課,所以在鄉下也有一套房子,雖然不大,但也是個容身之所。平時他都不會過去住的,你可以去那裏先住幾天,什麽時候想回家了再回去。你媽媽那邊,你說你出差了就好。”

唐至情聽到這裏,突然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些失望,像流星墜亡在山間,方才心內燃起的火焰,又轉瞬間消失殆盡。

她以為,他這是介意自己去他家找他,所以故意將她安排出來。

程與珩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他輕輕笑了一聲,溫聲安慰她道:“沒事,我小舅不喜歡吵吵鬧鬧的地方,那裏環境清凈,鄉下人也很善良淳樸,房間也夠。最近你先在那裏休息幾天吧,我會在那裏陪你的,你不用擔心。”

他知道她不會回家的,她不想讓媽媽擔心,更不想她知道大哥已經離開的真相。

他也會過去?

唐至情不敢看他,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沈默地摸著自己的手指。

程與珩瞥她一眼,貼心地繼續解釋道:“我的戲拍得差不多了,而且昨晚那麽一鬧……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回去再看人臉色了。你就當陪我在鄉下呆一段時間吧,畢竟,我現在手活動也不太方便。”

他的戲也拍了好幾個月了,其實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不過現在他是實在沒心情回去了,就辛苦毛曉茅幫他頂著了,讓他消失幾天。

反正林逸清這種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這麽久的老油條,就算是找替身,也能把這部戲完完整整地拍完,他也用不著替他操心。

唐至情擡起眼簾,瞥一眼他被紗布纏起來的手,隨即又繼續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她摸摸自己的腿,又不自在地將手墊在腿下。

程與珩開了一會兒,在一家超市前停下裏,囑咐好唐至情不要亂跑,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等出來的時候,他手上便多了一個大袋子,快走到車邊的時候,他仿佛突然想到什麽,又扭開身子,快步走到路邊一家蛋糕店裏。

他回來的時候,手裏又多了兩個三明治和兩瓶水。

“我買了點生活用品,”他一邊系著安全帶,一邊和沈默的唐至情說道,“唐至情,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還沒吃過東西,這個三明治你先吃點吧,先墊墊肚子,一會兒到了我再給你弄點熱乎的東西吃。”

唐至情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沒有去接他遞過來的三明治,程與珩也不逼她,隨手將三明治和水放在她方便拿到的地方。

車子在鄉間公路上跑了半個小時,他們這才晃悠悠地到了目的地。

停在一處開闊的地方,他們面前是一座兩層高的小樓,純白的屋身,模樣小巧精致,裝修得很是別致,前面還有一個小院,靠近屋子的地方擺著幾盆仙人球,大概是主人怕不常回來,照顧不到花花草草,就只養了這最頑強的仙人球。

“到了,”程與珩打開她的車門,指著後面那座小樓說,“這就是我小舅的房子了。”

唐至情望著他說話時的模樣,眼睛裏像是長滿了星星。

可能是前段時間小舅剛回來過,現在房子裏倒是很幹凈,灰塵都找不到幾顆。

房子不大,除了廚房、客廳、陽臺、衛生間,便只剩下一間主臥和兩間客房了。可他上了樓才發現,可能是雜物太多房間又都空著,小舅便把其中一間客房改成雜物房了。

他突然有些頭疼了,現在這樣,唐至情睡哪裏?

#####鄉下有時候真是個好地方,不過他們會遇到一個很煩人的女孩子。

129什麽大小

程與珩簡單收拾了下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他以前也會經常來鄉下玩,所以他小舅便特意給他也留了一個房間,看來,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唐至情乖巧地坐在沙發上,帶著些許生怯的眼神,時不時張望著四周的環境。

“唐至情……”

程與珩從樓上下來,走到樓梯口便喊了她一聲,他搔搔後腦勺,將頭發從後往前捋了一下,薄薄的劉海覆在他光潔的額頭上,更襯得此刻的他像是一個羞澀的少年,因為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而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房間我都收拾好了,”他繼續說道,“也不知道小舅搞什麽鬼,還有一間客房現在都給那堆雜物睡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睡我房間吧,我去睡我小舅的房間就可以了。你放心,我已經很久沒回來這裏了,床單被套都是幹凈的。”

他急急解釋道,生怕唐至情一個姑娘家,睡在男人的房間會不習慣。

可唐至情倒是沒想那麽多,她沖他點點頭,低垂著眼,往樓上小步走去。

程與珩楞了楞,隨即吐了一口氣,正準備從樓梯上下來,突然又聽見樓上有人敲了敲墻,一回頭,發現唐至情正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望著他,一身不吭地指了指身後兩個對著門的房間。

程與珩一拍腦袋,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忘了告訴她哪個是他的房間了。

“哦,左手邊那個是我的房間,還有,衛生間在我房間隔壁,你可以先去洗個澡,洗漱的東西我都買好了,你等著,我現在去車上給你拿。”說完,他就跑去外面拿東西了。

唐至情盯著自己的腳尖楞了一會兒,果真聽話地去衛生間洗澡了。

等程與珩再回來的時候,衛生間裏面已經響起了沙沙沙的水聲了。他隔著門站在外面,面頰就已經燒得緋紅一片了。

“唐至情……”程與珩聲音有些支吾,“我……我幫你把東西放門口,你……你一會兒洗完了自己拿吧。”說完這話,他就紅著臉急急忙忙跑下樓了,一頭紮進廚房去。

他知道她現在沒胃口,可她已經很久沒吃過東西了,再這樣下去身體肯定會熬不住的,可是他好像忘了,他也和她一樣,從昨晚開始,什麽東西都沒有吃過。

程與珩打開冰箱,別的菜不會做,現在一時之間也沒有材料,但是給她煮碗粥還是可以的,小米和雞蛋總會有的。

這樣想著他便擼起了衣袖,準備給她做個雞蛋小米粥。

小時候他不愛吃飯,他媽媽便經常給他做這個,反正他每次都吃得很開心就對了。他這麽挑嘴的人都那麽喜歡,不可能唐至情會不喜歡的。

等他將小米放進鍋裏燜好蓋子,他卻突然想起來,好像忘記給她買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了。

她在上面洗澡,總歸需要換洗貼身的東西吧,可是他一個男人,剛才在超市的時候,還真是忘了這事兒。

程與珩慌忙跑到樓梯口,可剛跨了兩步又不敢繼續往上走了,他怕唐至情會突然走出來拿東西,所以他只能停在樓梯口,背著身子大喊一聲:

“唐至情,我現在出去有點事情,粥已經在鍋裏煮著了,你一會兒洗完了可以直接下來吃,吃完就先睡一覺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話音剛落,他便迅速跑了出來,開車往最近的市集去了。

在街上逛了一圈,他終於在一家寫著“女人坊”三個紅色花哨大字的內衣店門前停了下來,躊躇了兩分鐘,程與珩還是硬起頭皮,咬著牙快步走了進去。

那氣勢洶洶的動作,知道的人說他是來買東西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來打劫的呢。

內衣店的老板娘是個化著濃妝的肥胖女人,身材不高,噸位卻有些地道,一頭染成枯草色的黃發披散在肩,明明是和唐至情一樣的發型,可程與珩望著抹粉當成塗墻灰的老板娘,真心覺得唐至情真特麽好看成仙女了。

老板娘瞥一眼進來的男人,面容英俊,身材高大又精瘦,頓時間便猜到了他的用意,立即笑臉相迎,指著旁邊一個模特身上的衣服笑著推薦道:“歡迎光臨。先生,我們店這款情趣內衣是今年的最新款式,如果您喜歡的話,可以買回去讓您的女朋友試試看。”

程與珩順著老板娘粗短的手指看過去,見到模特身上那一層粉紅色的薄紗後,他腎上腺激素立馬上湧,整張臉都緋紅一片。

這麽刺激的東西,原諒他還只是個單純的孩子啊!

“不不不……”他猛地別過眼去,不敢再看,緊張到連說話都有些氣短,“我……我不是來買那個的……”

老板娘掀掀眼皮,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那我知道了。先生,您是來買避孕套的吧?出門左拐五十米的那家成人用品店是我老公開的,您去那裏報我店的名字,他可以給您打九折。”

說著,她又熱心地告訴他那家成人店的名字。

程與珩飛速地搖著頭,臉色漲紅,急急解釋著自己的來意:“不不不……我……我不是來買那個東西的……我……我是來買內衣的!女人穿的內衣、內褲!”

老板娘聽得一臉懵逼,反應過來後又非常識眼色地誇了他幾句會體貼人的好話,這才帶著他走到各種款式的內衣面前,笑著說:“這裏的款式,您可以隨便看看,喜歡哪個款式我給您包起來。”

看著眼前滿滿一墻的女式內衣,各種款式、各種顏色、各種……罩杯,程與珩覺得有些眼花繚亂。

老板娘往他眼前送了幾個款式,熱情地介紹著:“這個顏色很亮,整體的款式也很性感,只是適合的年紀可能偏大一些……這個可能比較保守,適合純情少女,一身白色,但是勝在質量好……還有這個,聚攏效果超級一流,適合胸部發育不太好的年輕女性……至於這個的話,我最推薦……”

他盯著近在眼前的東西,眼睛裏差點噴出了火,幹脆隨便胡指一個:“好……就……就這個吧,你推薦的一定好,快給我包起來。”

說著,他立即轉過身去,開始掏錢包。

老板娘會意一笑,知道他這是害羞了,特意給他找了個顏色深的袋子,免得他被人瞧見了又要不好意思了。

但是最後一個問題還是要問的:“先生,請問您女朋友是什麽大小的?”

“什麽?什麽大小?”

程與珩顯然沒有聽懂,重覆著老板娘的話再問了一次,可話說出口,他卻瞬間恍然大悟,囧得只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醞釀了一分鐘,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面色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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