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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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誠揉了揉眼睛, 用力地瞪著被植物纏繞的三個人,表情極為鎮定,一點兒也不想看見植物瘋長的正常人, 更像一個觀賞滑稽劇的樂子人。

“我應該看見什麽?”他問。

閻煜問:“你看見了什麽?”

“兩個小姑娘在跟空氣鬥智鬥勇, 文森佐撲街。他們這是在鍛煉演技嗎?”

閻煜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眼光端詳唐雨誠。

——他看不見。

他能看到雙胞胎和文森佐, 卻看不見那鋪天蓋地的植物。為什麽?難道那是什麽國王的新衣, 只有聰明人才看得見嗎?

不對。唐雨誠雖然是樂祈年的經紀人,但他打從心底不相信世界上存在怪力亂神之事。哪怕看了那麽多期《誰是通靈王》,他也堅信節目中的一切靈異現象都是節目組安排的娛樂環節或特效。眾多選手之所以能蔔算出不為人知的真相, 也是因為他們提前做了功課,或者通過蛛絲馬跡推理而出的。

總之, 在他的世界觀中,不存在神祇仙靈, 不存在妖魔鬼怪,一切怪異現象都有科學而合理的解釋。

這樣一個根深蒂固的唯物主義者,看不見那些瘋狂的植物。

這是不是說明那些植物本身就不是真實的存在?

“是幻覺!”閻煜對著被植物包裹的三個人大喊,“那些東西全部都是幻覺!不是真的!你們不會受傷的!”

因為鋼鐵唯物主義戰士不相信怪力亂神, 所以用幻術創造出的妖魔鬼怪對他根本不起效。

就在閻煜喊出那句話的時候,鋪天蓋地的植物瞬間消失了。他看見遍體鱗傷的文森佐蜷縮在墻角, 而雙胞胎則踮著腳, 表情痛苦, 手臂在空中亂揮, 金飄飄甚至自己抓著自己的脖子,快把自己給掐死了。

……真的是幻覺。

幻覺不會對人體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但會極大影響人的思維。雙胞胎明明毫發未損, 卻以為自己被植物纏住, 在原地和空氣鬥智鬥勇。閻煜忽然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想法, 如果幻覺更加逼真,人會不會把同伴誤當作敵人而自相殘殺?甚至被栩栩如生的幻覺直接嚇到心臟驟停,殺人於無形?

文森佐艱難地擡起頭:“飄飄,渺渺,那些都是……幻覺……你們不要被影響……”

金飄飄哭喊:“可是它們這麽真實,怎麽可能是幻覺?”

“清空思緒,什麽都不要想……它們就會……消失……”

文森佐一聽見閻煜的喊話時就立刻理解了當下的狀況。對於受過專業冥想訓練的驅魔師來說,清空大腦中繁蕪的思緒,保持心靈的澄澈純凈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可沒受過訓練的雙胞胎做不到這一點。文森佐越是讓她們什麽都別想,她們越是容易胡思亂想。而越是心思紛亂、意志動搖,幻覺的影響就越是強大。

金飄飄努力摒除雜亂的想法,卻怎麽也做不到,植物勒住她的脖子,視野逐漸變暗,光芒離她遠去。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狂舞的植物像是害怕那只手一樣,飛快地退開。勒住她脖子的藤蔓瞬間松開,空氣重新湧入肺中,她大聲咳嗽起來。

“小姑娘,你沒事吧?”唐雨誠用力搖晃金飄飄的肩膀,“你們怎麽了?吃了雲南蘑菇嗎?”

近距離觀察雙胞胎的狀態後,唐雨誠旋即意識到她們那怪異的動作並不是無實物表演。她們顯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肢體行為了。在唐雨誠的世界觀中,最符合這種異常狀態的就是吃了毒蘑菇產生幻覺。配合閻煜關於幻覺的那些話,他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聽說吃了毒蘑菇會看見小人遍地跑、電視機生草之類的迷幻場面。這幫人是不是聚在君修言家吃火鍋,不小心食物中毒了?

唐雨誠將咳得驚天動地的金飄飄平放在地上,轉頭去救援金渺渺。這個女孩眼神迷離,已經陷入半昏厥的狀態,呼吸急促。

“你們堅持一下,我這就叫救護車!”

“用我的車!”閻煜喊道。比起等待救護車往返,直接將他們送到醫院更快一些。

唐雨誠點點頭,將不省人事的金渺渺扛到肩上,又一把撈起金飄飄,健步如飛沖向正門。

閻煜操控輪椅移動到文森佐身邊,彎腰探了探他的脈搏。

文森佐傷得不輕。雙胞胎只是精神受到打擊,身體並沒有什麽傷(就算有也是她們自己掐出來的),文森佐的傷勢卻重到不治療有可能危及性命的地步。

他睜著一只眼睛,盯著唐雨誠離開的方向,嘴唇顫動了兩下,吐出幾個字:“權杖國王,竟然是他……哈……”

“什麽?”閻煜懷疑自己沒聽清。

“權杖國王,塔羅牌的……算了。”文森佐放棄解釋了。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還會浪費他所剩無幾的體力。

他抽的那三張牌,力量和權杖國王都已經出現了,剩下的就只有……戀人。

那張牌指的一定是閻煜。可閻煜一個不良於行的殘疾人,要怎麽救出樂祈年,打醒君修言?他對上無明,豈不是自尋死路?無明甚至不必動用術法,直接赤手空拳說不定就能要了閻煜的命。

但塔羅牌從不說謊。閻煜一定有什麽辦法可以扭轉一切。

“小樂在哪兒?”閻煜急切地問。

文森佐想說我為了救你的小男友傷成這樣,你居然一點也不關心我,簡直是破壞兩國友誼。他很想大聲吐槽,但為了保存體力,最終還是作罷了。

“還沒找到他我就被發現了。”文森佐苦笑,“他應該還在那個密室……”

“那君修言呢?”

“不知道……他放出幻境後就消失了……也許躲在什麽地方伺機偷襲……”

文森佐一把揪住閻煜的衣角,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他疼得“嘶”了一聲,用意志壓抑住慘叫,咬牙切齒道:“你快去找他們。只有你能做到。”

“我?”閻煜挑起眉毛,“為什麽?”

文森佐來不及解釋,唐雨誠就回來了。他在文森佐身邊跪下,訝異地望著這位國際友人身上的傷口。

“誰把你打成這樣?”唐雨誠原本以為文森佐身上的血跡是特效妝,近距離觀察後才知道那是貨真價實的傷口。

“……君修言。”文森佐實話實話。

唐雨誠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啊這波,這波可能會釀成國際糾紛啊!只是文森佐怎麽看也是個身強體壯的小夥子,為什麽會被君修言揍成這副德行?

“他吃了毒蘑菇是吧?”唐雨誠問。聽說北歐傳說中戰無不勝的狂戰士其實就是吃了毒蘑菇而精神錯亂的。君修言的情況大概相差無幾。

“……你說是就是吧。”文森佐只能這麽說。

唐雨誠將文森佐一條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扶著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閻導,借你的車把他們送到醫院。”唐雨誠說。

閻煜點頭:“你們先走。我……”

他望向文森佐,鮮血都快把驅魔師的金發染成紅色了。文森佐用盡全力擡起頭,給了閻煜一個堅定的眼神,像是在說:必須是你。

“我去找找小樂……和君修言。”閻煜道。

“你沒問題嗎?”唐雨誠懷疑地看了看閻煜的輪椅。

“只是四處轉轉,應該沒問題。事不宜遲,你快帶他們去醫院。”

唐雨誠顧不得那麽多了,人命關天,他必須先把雙胞胎和文森佐送到醫院。

“要是君修言襲擊你,你什麽也別管,快跑。”他語重心長地對閻煜說。

然後他架著文森佐朝正門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閻煜拿出手機,又瀏覽了一遍奧特曼發來的關於密室位置的信息,駕著輪椅朝庭園一角獨立的書房行去。

庭園中許多草木被連根拔起,像是遭遇過挖掘機的蹂躪。閻煜無法想象究竟是怎樣的術法將庭園變成這副尊容。那種術法如果用在人類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閻煜彎腰摸了摸輪椅下方。那兒有個小小的機關,撥開後可以打開一個隱藏的暗盒,裏面放著一把手槍。閻家家大業大,黑白兩道上都有關系,弄到一把槍不算什麽難事。只是閻煜身為公眾人物,要是被人發現他藏著這種東西,恐怕就得進局子喝茶了。

可現在情況緊急,他顧不得這麽多了。

他進入書房,依照奧特曼所說,找到機關所在的博古架。正要轉動機關時,突然聽見身後有什麽動靜。

一只手閃電般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閻煜直接擡起手,槍口朝上,條件反射地扣下扳機。

槍聲震動了博古架上的古董和書本,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勒住他脖子的手臂松開了。閻煜轉過身,只見君修言站在他身後,臉頰上橫著一道子彈擦過的傷痕,正汩汩地流淌著鮮血。

但他不以為意,當鮮血流過嘴角時,他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露出陶醉的表情,仿佛品嘗到了無上的美味。

閻煜一句廢話也不跟他說,直接開了四槍。

君修言不躲不閃,而是擡起手掐了個法訣。霎時間,他面前升起了一張無形的壁障,四顆子彈撞上那壁障,竟懸停在了半空中。君修言一彈手指,彈頭便叮叮當當地落了一地。

“你還藏著那種東西啊,閻大導演。”君修言陰惻惻地笑了笑,“來英雄救美嗎?不過以你健康狀況,也不知是誰救誰。”

“你果然被附身了。”閻煜冷冷說,“真正的君修言絕對不會這麽說話。”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君修言緩緩朝他邁了一步。

“別過來!”閻煜揚起槍口。

“只有五顆子彈,對嗎?”君修言笑起來,“我在蔔算方面比不上你家的樂祈年,但是這種事還是能算出來的。”

閻煜咬緊牙關。他的確只有五發子彈,現在已經打空了。原本想虛張聲勢嚇唬一下君修言,沒想到他竟然連槍裏有幾顆子彈都知道。

“你還真的願意為他上刀山下火海啊。”君修言像是看到了什麽可笑的事物一樣譏諷地笑起來。

“小樂在哪兒?”閻煜厲聲問。

“已經死了。”君修言笑意更盛,“既然你這麽關心他,那我就勉為其難送你下去見他好了。讓你們做一對死鴛鴦豈不美哉?”

閻煜的瞳孔驟然縮小。一瞬間,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了,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君修言在撒謊。心底有一個聲音大聲說。樂祈年不可能這麽輕易死去。奧特曼不是說了嗎,他只是被困在了畫裏。一定有什麽方法可以把他解救出來。君修言這麽說只是為了擾亂他罷了。

與此同時,心中另外一個聲音瘋狂地咆哮起來:他怎麽敢,怎麽敢,怎麽敢傷害樂祈年?!

那聲音猶如摧枯拉朽的風暴席卷了他的頭腦。一時間,什麽理智都離他遠去了。他只覺得憤怒,只想覆仇,只想把眼前碎屍萬段,讓他為自己的所做所為付出代價。哪怕他並沒有真的傷害樂祈年,只是過個嘴癮,閻煜也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

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每當他因為自己或身邊親近的人遭遇傷害而憤怒和痛苦的時候,就會感到粉身碎骨般的疼痛,身上像是被無形的刀刃割出了一道又一道傷口,某種陰暗而冰冷的東西從傷口中流淌而出。那不是血液,而是一種連他自己也看不見的氣息。它從活人身上流出來,卻沾染著死亡的味道。

君修言的笑容逐漸凝固了。閻煜看不見,他卻看得一清二楚。陰冷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自閻煜周身洶湧而出,一剎那間便包圍了他。

生人不可能擁有這麽強烈的陰氣。絕大部分死人也沒有。只有修煉千年以上的厲鬼才能將自己的怨恨化為狂潮般的陰煞之氣,以其為武器撕裂吞噬敵人。

可閻煜是個人類,不是嗎?

君修言——無明,對上了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

七百年前,他和樂祈年第一次見面然後生死相搏的那天。他清楚地記得樂祈年帶著一只厲鬼,有著和閻煜同樣的陰祟氣息。

“原來是你。”無明喃喃道,“原來你也……來到這個時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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