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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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瓶依舊淡然,如同一尊雕像,黑眼鏡也有點接不下去了,二人沈默著,只聽見周圍帳篷有人進進出出,弄出窸窸窣窣的響動,隊伍裏有人在抽煙,有人在打牌,有人拎起酒瓶狠撮一口,大聲說老子要這趟發了財……

直到四周動靜漸熄,悶油瓶才終於開了口。他記得,自己當時盯著瞎子鼻梁上那副墨鏡,問:你為什麽總戴墨鏡。

這句話不是疑問口氣,而是他一貫的平鋪直敘,但這樣的語氣偏偏更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效果。黑眼鏡聽見楞了楞,似乎詫異他會主動向自己發問。四周變得更靜了,一切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只有他倆間低沈的問答,然後,悶油瓶聽見他小聲說:

“我眼睛和常人不同。”

這個回答有點出人意料,至少在當時,悶油瓶小小吃了一驚,他本以為像瞎子這樣的人不會屈從於自己看似嚴肅的提問,按這人一貫的放誕不羈,多半是瞎胡混兩句就給搪塞過去,沒想到他居然吐露了真相。

而在黑眼鏡這邊,他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回答,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後,當他們再次見面時,提起這個小插曲,黑眼鏡還是感嘆了一聲。他說我當時也真抽風了,幹嘛跟你說實話。幹這行要是見誰都說實話,那可太危險了……雖說我現在已經洗手不幹,但當時——不過啞巴,我覺得吧,只有兩種人可以讓人說實話,一種呢,就是你這樣的:自身夠強夠深沈,什麽都不怕,誰也不是你對手,卻又無欲無求,跟神佛似的,人瞞不過你,也沒有必要瞞你。另一種呢,就是……就是那種什麽都不知道的,但天生正直、善心,很真誠,沒有害人的心眼兒,就跟吳邪那樣。

話一出口,黑眼鏡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諱,因為那時候,吳邪已經不在了。

可是,悶油瓶並沒有拂袖而去,他只是看著黑眼鏡與眾不同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他還記得那個場面,清晰得一如昨日。那一年,他在黑眼鏡開闊硬朗的客廳裏,在拂過窗棱的十月金風中,在那個已沒有吳邪的世界上想起了吳邪。彼時,風吹起他的烏發,也掠過黑眼鏡開始泛白的鬢邊,那雙奇異的眼睛旁已悄悄爬上了歲月的紋路。悶油瓶將目光停在黑眼鏡額頭上,那裏有道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傷痕,默默延伸到濃密頭發裏,那是古潼京留給他的紀念。

悶油瓶再一次切身體會到,自己還在這裏,而與自己有關的人一個個老去,最後都將塵歸塵,土歸土。

黑眼鏡站起身來,給他添上茶水,高大身形還是那樣挺拔,動作穩定輕靈,一點兒也看不出時光加諸其上的重量,但是悶油瓶知道,自己這位朋友確實正在變老,就像無數普通的凡人那樣一點點老去。很多時候,衰老是一種奇特的狀態,聚沙成塔,浸潤無形,或許你從不曾發現它的降臨,但在某一天,某一刻,它會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你擊倒,讓你徹底感受它無所不至的威力。

衰亡,這位時間最忠實的仆人此刻正緊隨在黑眼鏡身邊。

茶很好,第二泡也同樣優美清潤,但由他們這樣熱血鼎盛的大男人喝著,似乎略嫌寡淡了。悶油瓶記得,黑眼鏡對這些吃喝上的講究從不上心,什麽時候開始,他也喝起了文縐縐的茶?

哎喲,黑爺也懂品位。點上一根煙,黑眼鏡笑得坦然,悶油瓶發現他一口也沒吸,只那麽燃著,就像人的生命一點點在時光中燃盡。

每個人都會老去,將青春的烈酒換成醇厚的香茶。悶油瓶看著黑眼鏡,默默點了點頭,他雖不在其中,卻感同身受,像黑眼鏡這樣經歷太多跌宕的人,如果始終如當年般無所畏懼,熱血翻湧,反而是一種悲哀和不公。

“你累了,該休息。”放下茶杯,悶油瓶淡然道,黑眼鏡看著他和當年毫無二致的容顏,微微一笑,將茶杯舉起,隔空敬了敬。

“我覺得現在很好。”

黑眼鏡的聲音回蕩在空氣裏,像陽光中的浮沈上下起伏,攪動記憶之海,帶起了沈底的遺珍。悶油瓶再度想起當年那番對談。當年,他倆在篝火邊的閑談無意中撬動了黑眼鏡的秘密,說出那句話的黑眼鏡似乎也同時打開了一把鎖,不待他再問,就指著自己的墨鏡說:“我看到的東西跟你們不同。”

“什麽樣。”

“沒法形容,因為我不知道你們眼中的世界應該是什麽樣。”黑眼鏡聲音放得更低,“我眼睛受不了光,必須戴墨鏡,然後看到一片漆黑,所有東西的形象都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缺乏細節,很不真實,尤其靜止的時候。但如果它們動起來,我會看得特別清楚,再快的速度,在我眼中都像慢動作一樣。至於色彩……這概念在我眼中基本只跟溫度有關系,溫度越高,我看到的東西就越鮮艷。此外人比較特別,每個人身上的‘顏色’都不太一樣,仔細看的話,我可以很明顯看出來,但這個事兒沒法具體描述,大概只有我自己明白是什麽意思。啞巴,你知道我怎麽分辨你和其他人嗎?”

悶油瓶看著他,沒有說話,黑眼鏡又道:“多數情況下,我可以憑聲音認定你們誰是誰,不用刻意去辨析你們身上的‘顏色’,但如果你完全不動,屏住呼吸,大幅降低體溫,那我幾乎不能發現你的存在,我可能‘看不見’你,其實我至今也不知道你到底長什麽樣,啞巴,也不知道我自己長什麽樣。”

“……聽起來像某些動物的眼睛。”悶油瓶搖了搖頭,他本想說一句你長得不難看,但想了想,黑眼鏡恐怕也無法理解人所謂的難看或好看,因此都打住了。

“或許吧。”黑眼鏡拉開一罐啤酒,灌兩口下去,轉頭對著遠處,過了好一陣,他才扭過頭,盯著悶油瓶的臉,又問:“你不覺得我們有點兒像?”

像麽。

悶油瓶微微一怔,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瞎子說的肯定不是外表上的問題,也不會是職業身份,而是更本質,更內在的東西。

張家與眾不同的人生,漫長的生命,背負的職責……

或許,他們真有些像,至少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游離於常人之外的存在。

“因為眼睛,你才做了這行?”悶油瓶指指自己的雙眼。瞎子說他看運動的物體特別清晰,幾乎能捕捉到每一個動作,仔細想想,在彼此合作經歷和道上的傳聞中,他似乎總扮演攻擊手的角色,於古董器物的辨析上不是特別講究,而且從不自己夾喇嘛。

這麽看來,瞎子也算是最大限度利用了自己的特殊專長。

“算吧,我好像也只能做這個。”黑眼鏡揉揉眉心,滿不在乎地笑笑,“啞巴你身手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我要沒這雙眼,絕不是你的對手,現在基本算天生占個便宜,在道上混出了名頭,還不賴。”

不賴?悶油瓶不置可否,刀口舔血的生意,朝不保夕的日子,若非利欲熏心或無路可走,常人誰會一頭紮進這條不歸路。就他看,瞎子並不像貪財的人,如今在這裏,既是根據自身條件所做出的選擇,也是不得不承受的命運重壓。

每個人都有他的不得已,而每個人,也都可能被命運投放到身不由己的熔爐中,和各種美好或醜陋牢牢熔鑄到一起,成為命運之手中的一件件作品,如張家漫長的孤獨和沈重的使命,如黑眼鏡不得不面對的只有他一個人的奇特世界。他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融入普通的世界,盡管這樣的方式有些極端,甚至扭曲,但好歹,他尋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並順著這條路堅定走了下去。

我們都必須在世界上尋找自己的位置,並勇敢走下去,否則就會被命運的狂風埋葬,大多數人比較幸運,命運朝他們帶起的風沙是溫柔的,閉著眼都能穿過去。而另一些人,比如張起靈和黑眼鏡、解雨臣等等,包括吳邪,都面對著被命運之風席卷而來,傾瀉如山的狂沙,若不咬牙挺過去,就會成為荒漠下無聲的枯骨。

而穿越清風與穿越風暴所能給予人的歷練和收獲,那也是完全不同的。

悶油瓶收回思緒,繼續將目光投向吳邪,他其實只移開了不到三秒的註意力,記憶之河已朝他打來許多大浪,層層疊疊,激蕩起那麽多貌似被遺忘,實則一直都在的東西。

吳邪盯著筆記,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黑眼鏡自己也知道,他不太可能一輩子這樣下去,如此奇特的雙眼本身就是病態,而最近的檢查徹底印證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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