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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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正航行在漆黑的大海上,四面八方都是茫茫的水,過去,現在和未來一片死寂。什麽也沒有,什麽也看不到,僅有一座燈塔在前方朝他發出光芒:冷冷的,淡淡的,卻給予了他莫大的鼓舞和希望。雖然這座燈塔也曾將他無情地擋回來,但吳邪決定再一次信任它的溫暖和沈默。

自己是誰,自己經歷過什麽,自己又要到哪裏去?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如何才會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吳邪統統不知道。

大海上一片漆黑,唯有身邊這男人可作為他夜航時的路標。

吳邪長嘆口氣,低頭理著思緒。這時,悶油瓶又開口了,他說:“我過去也曾失去記憶。”

吳邪一楞,默默看著他。

“不止一次。”悶油瓶看著吳邪的眼睛說。

“……什麽情況?”這話轉移了吳邪的註意力,他追問道:“你為什麽會失去記憶呢,小哥。”

“家族遺傳,差不多每隔十年就可能失去一次。”

“這……每十年就,那你不是丟失過許多次記憶?”吳邪大感吃驚,十年,這頻率也太高了吧,自己和他一百多年沒見,這期間就得失去十次以上,加上以前……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啊。吳邪皺起眉頭,感覺胸膛裏微微抽緊。

悶油瓶緩緩搖頭,安撫他:“不是每十年必然發生,我大概有過六、七次,後來都恢覆了記憶,最近幾十年完全沒有。”

“那也很難受啊。”吳邪略松口氣,想了下,又搖頭道:“你失去記憶時是什麽情況,周圍有人照顧你嗎?這種什麽都不知道的滋味……我知道不好受。”

“有一次有。”悶油瓶看著吳邪,平靜地說:“有你和胖子照顧我,還陪我尋找過去。”

吳邪笑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好像給房間裏帶來了一抹日光,“是我們啊……那會兒我們在一起,對吧。我都怎麽照顧你?你後來怎麽恢覆記憶的?對了,你還不記得我們的時候,也樂意讓我們照顧嗎?沒懷疑過我們會害你……”

他滔滔不絕地扔出一大串問題,悶油瓶都沒有急著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看他難得輕松歡快的神色,看他眼角跳動著的好奇。

“後來在廣西,歷經很多事後我想起了一切。”等吳邪全部問完,悶油瓶簡單道出答案。說罷,他將手輕輕放到吳邪咽喉上,似乎透過皮膚和流逝的時間,還能撫摸到這具身體曾遭受的灼傷。

“……當時你為救我出去,這裏傷了。”

吳邪動動眉毛,原來自己受過那樣的傷。聽這些關於過去的只言片語,他並不覺得難過,都過去了,何況痛苦的記憶並沒有停留在身體上,只有秘密揭露的興奮和滿足。他無意識地把手擡起,握住了悶油瓶滑落到自己胸前的手,好像緊握著已喪失的昨日,他熱烈期盼著悶油瓶再講多一點,細一點,最好將自己此前的每一天都說得清清楚楚。

但是在理智裏,吳邪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盡力揀選最重要最急迫的問題發問,順著悶油瓶寡言的脈絡走,於是他問道:“救你出來的時候有遇到什麽嗎?都順利嗎?”

“不太順利。”悶油瓶抽出手,放到他後腦上,慢慢撫摸著吳邪的脖子和略長的頭發,然後將他摟住了。這一系列動作傳遞的意思是安撫,或者叫預防針,畢竟,接下來即將道出的真相並不是那麽輕松愉快。

感受到他的善意,吳邪沒有抗拒,默默靠在他懷裏,鼻端嗅著他身上沈穩深邃又好聞的氣息,突然意識到他主動跟自己說到失憶的事,其實本身就是一種安慰和支撐——還有什麽會比他也曾有過類似遭遇,並且在曾經自己的幫助下尋回一切更能安撫和鼓勵此刻的自己呢?

小哥不善言辭,看上去冷冰冰的,甚至有點讓人害怕,但他其實對自己很溫柔,很體貼。

他很珍惜自己……

深吸口氣,吳邪催促他:“你繼續說吧,小哥。”

他說不太順利,這“不太順利”的背後,興許藏著許多不忍回顧的往事,那些事曾落在自己身上,多半也落在小哥身上,不同的是自己遺失了,而他還記得。

悶油瓶沈默幾秒,又開口道:“你三叔有個夥計叫潘子,一直很看顧你,當時死在了張家樓。”

吳邪心裏一抽,雖已做好足夠的思想準備,卻怎麽也沒想到,當頭一句話就是戰友的身亡。即使沒有記憶,這個結果也讓他感到不忍。他抿緊了唇,沒說話,悶油瓶沈沈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你好友解雨臣那次也受了重傷。”

還有朋友重傷了,吳邪輕輕點頭,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按理他應該表示痛苦和遺憾,他心裏也確實感到有點兒不舒服,但這樣的不舒服和親身經歷過後體會到的不舒服還是有所不同。而在情緒低落之餘,吳邪還能分出一些神智去思考理性上的東西,他默念著潘子和解雨臣這兩個名字,將它們牢牢記在心裏,這兩個全新名字所代表的人物,曾與自己的人生緊密相連。

悶油瓶沒有接著往下說,似乎在給他時間適應,吳邪沈思片刻,又問:“那胖子呢?胖子……當時也跟我們一起的嗎?”

他聽小哥說過,胖子,自己和小哥過去時常一起行動,堪稱鐵三角,那麽,這樣的大事裏,胖子可有缺席?

“胖子也受傷了。”悶油瓶聲音低柔,像夜空裏厚重的雲層,在吳邪身周築起了一層溫暖又深沈的屏障。吳邪就此明白,原來自己當時並沒有和小哥胖子在一起,而是和解雨臣一起在別的地方。胖子和小哥的隊伍先進入了張家樓,遭遇險情,胖子帶傷返回,跟自己會合後,再度殺入張家樓,才終於將小哥救了出來。

“把你救出來了……你沒事,還好。”吳邪重覆著這句話,手放在悶油瓶背上輕輕撫摸著,悶油瓶也將他摟得更緊,另一只手輕輕落在他受傷的肩頭。

房內一時很靜,窗戶上透明的障壁再次降下來,並變成了與墻體統一的色澤和材質,隔絕所有外間的風與暗,房內柔和的光芒變得更靜謐,更溫存,連時間似乎都在此處,在這兩個人身邊悄悄停止了腳步。

“那……之後呢?”吳邪輕聲打破沈默,“我是說這之後,很久之後。我們,我們都怎樣呢?”悶油瓶微微一怔,吳邪繼續道:“小哥,我不是你那樣的,對吧,我,王盟,胖子,還有你剛剛提到的潘子和解雨臣,我們都不像你這樣長壽,只是普通人,對吧?他們都死了,那我呢?”

吳邪與悶油瓶平視,深深看進他黑眼睛裏潛藏的深淵,看向他不向任何人敞開的靈魂。

他們都死了,那我呢?

我現在為什麽在這裏?

我到底怎樣了?

“小哥……”在悶油瓶長時間的沈默裏,吳邪忍不住發出催促,他的眉頭皺起,嘴唇微微顫抖,像瀕死者等待最後那必然的一刻。其實他已經有隱約的感覺,只是絕難以相信,死就是死,不是麽?如果自己和朋友們一樣早已告別了這個世界,此刻又為何會站在這裏?

悶油瓶目光閃動,痛苦和欣慰在其中交織,他撫摸著吳邪的臉,手指輕輕滑過光潔的額頭和臉頰,仿佛手中是一觸即碎的珍寶,心裏翻湧著暴風般的矛盾與糾葛。

“你也曾死過一次……”悶油瓶聲音低啞,盡全力克制著這些痛苦的字句不要打破兩人間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溫馨和信賴,“你在我離開你的十年裏死去了,但你同時還有希望回來。”

“……我現在就是回來了嗎?”

“對,你回來了。”

吳邪點點頭,這些難以理解,也不合理的話奇異地有種安穩的感覺,在他最初知道自己已暌違世界百餘年時,已經隱隱猜到了這個結局,如今只不過最終坐實了猜測,他知道小哥是不會在這些問題上對自己說謊的,莫名的他就是有這個自知。

自己曾經死過一次,現在又回來了。

如果是這樣,那麽……

“你,你當時那樣對我,就是因為這個嗎?”吳邪有些不確定,轉開頭,看著空無一物的墻壁,問道:“死了又回來畢竟太不合理,你當時也不肯定我究竟怎麽了,是嗎?所以才把我扔到地下室去……”

“吳邪!”悶油瓶突然打斷他的話,將他狠狠抱緊,有力而不失溫柔地按到墻上,吳邪一怔,跟著嘴唇上已感受到他的熱情和……和讓他渾身顫抖的占有欲。

悶油瓶深深吻住了吳邪,吞噬掉他所有未出口的疑問和言語間的諒解體貼。他本以為吳邪會因此記恨自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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