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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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當年那個吳邪,他明白,自己如今面對的也永不可能僅僅是當年的吳邪。不論從任何角度看,當年的吳邪都已死在病痛折磨裏,如今這個他是浴火重生般的新希望,是生命的奇跡,或者黑暗的饋贈。

悶油瓶已打定主意,只要現在的吳邪不是喪心病狂的怪物,對整個人類社會沒有敵意和傷害,自己就會傾盡全力去呵護他,珍惜他,弭平時光與傷痛在彼此之間造成的陌生罅隙。

萬幸,他是吳邪。

是自己的吳邪。

回到床邊坐下,悶油瓶拂開吳邪額前的頭發,掌中的額頭光潔,肌膚上沒有任何時間的痕跡,剛蘇醒時那層青黑的晦氣也消失了。悶油瓶的手移到吳邪鼻子下方,感到溫熱平穩的氣息一下下掃到自己手指上,呼吸頻率比常人略緩,按常理來說,這似乎證明吳邪的心肺功能不錯。

考慮片刻,悶油瓶又打開了對吳邪身體的監控系統,這套系統無所不在,只要位於這幢房屋內,就可隨時隨地掌握吳邪的身體情況。歷經百年,飛速發展的科技讓許多設想中的東西成為了現實,但也有許多東西依舊只停留在幻想中,比如時間旅行,比如起死回生。

如果這兩件事能變成現實,那麽,他們之間的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但與此同時,他們承受的所有苦難,做的所有隱忍、等待與付出,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大概這就是命運的旨意:這世上有許多東西是人永遠不可玩弄的,比如時間,比如生命。

空氣中浮現了監控面板,吳邪的形象在其上栩栩如生地凸顯,悶油瓶掃過各種數據和模塊,溫潤綠光映在他眼睛裏,彰顯一切正常。他又換過幾種監控方式,一切都沒有異狀。從結果看,吳邪正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人”,他的心跳已恢覆,呼吸平穩,體溫、血壓、骨骼和肌肉密度,包括精神曲線都符合常人的正常標準,真要說有什麽區別,大約就是比懶惰的常人更健康沈靜些,之前的狂亂和力量似乎從不曾存在過。

盯著面板,悶油瓶陷入沈思,手在吳邪頭上無意識地撫過。

青年站在坐落於僻靜城郊的院落門前,他已知會過王潤自己要來,並約好了會面的時間,地點也就在這院內。然而,在暖融融的陽光中等待了十多分鐘後,卻無人前來迎接,院落的大門也沒有打開。

他當然可以毫不費力地闖入,不論是憑這身本事,還是靠張起靈繼承人的身份。但他並不想這樣做,等待很多時候是件有趣的事,跟隨養父多年,沈穩與耐心已在他身上淬煉得爐火純青,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孤獨不馴的孩子,而是張家的運作者,張起靈的代言人了。

青年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態度閑適,他仔細打量眼前建築,從中感到了一絲趣味。此院落修建起來有一些時候了,作為王家的產業,它遠離繁華,並不像時下流行的建築那般圓潤而充滿技術力,沈溺在過去的時光裏。中式仿古建築穩重沈默,飛檐鬥拱精致不張揚,唯一顯出王家平靜表象下潛藏雄心的,大約是高處那兩只朝天的螭吻。

百年前,吳邪去後,王盟接手了西湖邊的鋪子,憑著吳邪留下的交待,加上解家、霍家等多有照應,這份產業一直發展得不錯。到王老板退休時,已是不遜於當年老九門任何一家的大盤口,大格局了。不過,王盟似乎並沒有勉強後代繼承這一行營生,而是讓孩子自行選擇,並安排好了種種退路,因此不但沒有在時間中遭到傾覆,反而與霍家、解家一樣不斷壯大。到第三代,王家的經營重心早已轉移,跟道上沒多少聯系,現任家長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人脈廣闊,這也是為什麽一開始他們沒有查到這委托背後真正主使人的原因。

正想到此處,院落大門開了,王潤風風火火地現身,看到他在等待,立刻跑過來。

青年笑笑,站起身。

“實在抱歉,張先生。”王潤撓頭,連聲道歉:“對不住,您遠道而來,又是跟祖上有淵源的前輩,讓您在外頭等這麽久,真是萬分抱歉……”

“無妨,家裏有不方便嗎?”青年問。

“沒……沒有不方便。”王潤看看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猶豫道:“我方才在跟父親說些事,所以耽擱了……本來咱們說好我來接待您,結果給父親知道了,說要跟您見面。您看他一天到晚忙著,大半年都不在家的,這會兒突然跳出來……”

“哦,你父親。”青年點點頭,王潤對自己的態度變得更拘謹和恭敬了,看來王家的當家人大約告訴了他一些關於自己或張家的事,比如他們漫長的生命。他倆看上去雖然都是青年人,但實際上,自己的歲數做他爺爺都綽綽有餘,也難怪他會突然緊張起來。

“王先生打算跟我談什麽?”

“抱歉,我不清楚,父親沒有交待,只讓我請您進去。”

步入寬敞的會客室,青年看到房間當中已端坐著一位中年人,他身穿保守的唐裝——在這個時代,唐裝毫無疑問屬於刻板而古舊的印象了,在某些場合它們成為禮服,在某些場合則作為喪服存在。

這套衣服上散發出不常見人的生鮮氣息,看來王家主人對自己的來訪十分重視,專門換了舊時代的衣裝,迎接自己這個對凡人而言過於年長的人到來。

王家現任家長王侃面容嚴肅,看到青年進入,即刻起身相迎,動作大氣而不失敬意。

“怠慢了,張先生。”落座時,王侃親手奉上茶水。

“是我貿然來訪,打擾你們寧靜。”

“您說哪裏話,張先生大駕光臨,我這草廬蓬蓽生輝……沒想到,這一天當真來了。”

短暫寒暄過後,室內陷入沈靜,有那麽幾分鐘誰也沒說話,氣氛逐漸變得尷尬,饒是王侃久經商場歷練,此刻也有些許不安,畢竟,他所面對的並非常人。在他對面的青年耐性卻極好,慢慢品著茶,間或移動目光,觀賞墻上的字幅和畫軸,當中一副畫看起來很眼熟,如果他沒有猜錯,畫中景致應該是雨中的巴乃。

“……那是祖父的遺作。”王侃循他目光看去,輕聲打破沈默:“老爺子中年後開始學畫,至晚年已頗有造詣。”

蜿蜒險峻的山勢,層層疊疊的樹影,只露出一抹閃光的湖泊剪影,雲遮霧蓋,雨絲朦朧,越發映得畫中天色陰晦不明,觀之令人心憂。

“畫得很好。”青年看著畫軸,點頭道:“不但實景栩栩如生,恐怕也畫出了王盟先生昔年的心境,與我記憶中的巴乃相合,可惜沒畫那邊的張家樓。”

說完,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看著王侃。

王侃一楞,低頭長嘆:“老爺子一輩子也沒能踏進張家樓,如何畫得出呢?還是不進去的好,太多人死在裏邊了,張先生……你們家,你們家當真不得了。”

“各有各的難處。”青年不置可否,語氣淡淡的。

“您說得對,都不容易。”王侃輕聲附和,又看向那張畫,道:“畫這張畫兒時,老爺子已快不行了,家裏都做好準備,以為就那幾天的事情,結果他突然好起來,這便是常說的回光返照。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陽光很好,老爺子清醒了,嚷著快拿紙筆,自個兒下了床,很快穿戴整齊。我在書桌前為他研墨,看他鋪開揮灑,盡展半生所學,從清晨到正午,一口氣成就了這張雨中巴乃圖。”

青年沒有打岔,靜待王侃下文。

王侃凝視著畫卷,沈默片刻,嘆口氣又道:“完畢後,老爺子吩咐我們將畫立起來,自己退後幾步,對著畫卷深深鞠了個躬。我們十分擔憂他身體,卻也不敢拂他的意,只由他這樣兒。過了許久,他才直起身子,滿臉淚痕,哽咽著對這畫道‘老板,我該走了,當年事我到死都記得,你看,連你那年出門去的地方,我也時刻放在心裏,現在都給你畫出來了。’”

王侃目光泛起水霧,青年也隨之微微搖頭,似唏噓著走遠的昨日。

“話剛說完,老爺子身子就軟下去,兩天後闔然而逝。回光返照的力量,最終讓他留了這麽一幅畫,也留下對我們這些子孫的殷切囑托。我們明白老爺子這輩子心心念念,到死都放不下的,便是吳邪先生的委托。您也知道,我祖父王盟,老爺子他原本平淡出身,一直受著吳邪先生關照,若沒有吳邪先生最後的慷慨相贈,我王家只怕永遠只是個小市民,絕沒有今天的日子。”

“嗯,王盟一直照料著吳邪最後的日子,吳邪給他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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