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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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別死。我想說老子不會死,卻發不出聲音,他用力捶自己的腦袋,嘴唇都咬破了,又想救我,又不知該怎麽救我。混亂中,王盟胡亂抓起手機撥120,剛接通又掛斷,我們都知道那沒有用。那時,我已經連翻滾的力氣都沒有了,躺在地上,像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喘氣,肺葉裏盡是破風箱的嘶嘶聲。最後王盟終於冷靜下來,一拍腦袋,想起有鎮靜劑放在鋪子裏,趕緊翻出來,強行壓著我,給我註射進去。”

“大劑量的鎮靜劑下去後,我因痛苦而不自覺的抽搐逐漸平靜下來,僅四肢末端不時傳過神經質的震顫。體內反應大概也肆虐夠了,漸漸止息。王盟捏著我肩膀,生怕我兩眼一翻就過去了。我躺在地上,渙散的視線逐漸恢覆,看見桌椅傾倒,拓本散了一地,到處一片狼藉,地上灘灘的血都被我滾得糊開,東一塊西一塊,連我們身上也沾了不少,鋪子裏彌漫著一股讓人難受的血腥味,還有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王盟臉色慘白,滿頭都是被我嚇出來的冷汗,似乎還沒回過勁來,我想安慰他說不要緊,於是用力扯動嘴角,朝他笑了一下。他卻又哭起來,伏在我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似乎比我第一次見他時還要小。那時候,他是個剛大專畢業的楞頭青,讀書不上進,家裏也不怎麽管,閑逛中看到我貼門上的招聘啟事就進來了。我糊裏糊塗當老板,他糊裏糊塗當夥計,一天天混日子,我們誰也沒想到,之後會遭遇那麽多,那麽多……”

“一切恍如隔世,通通湮滅在時間裏。我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個想法,我這幾年工夫經歷這麽多,想起過去都如同做夢一樣,小哥歷經更多,時間更長,他會如何看呢?十年約期到了的時候,他如何回想十年前的一切呢?也難怪他要忘事……還是忘了的好,記著這些似乎也沒什麽意義了。想到這裏,我朝王盟咧嘴一笑,說你說得對,你把我這遮羞布扯下來,我也真的就一無所有了。”

“王盟哭得氣都不順了,哽咽著說不是的老板,我不該那麽刺激你,我,我只是替你不值,我怕你……你要是健健康康的,愛喜歡誰喜歡誰去,我都不管。但你這樣,我真怕你第二天就不行了,那怎麽辦呢?我寧可你安安心心地去,哪怕命短一點,也好過這麽拼命拖時間,拼命等,萬一你等到的不是……我已經徹底冷靜下來,明白王盟的意思,打斷他的話說沒事,我知道,你說得對,我想他其實一點也不喜歡我,我知道的。”

“‘我想了想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系,似乎現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告別時,他那句話又在我腦海中回蕩。這句話似乎蘊藏著無盡的魔力,不斷給我希望和力量。這些年,當我懷疑低落時,感覺盤口太重撐不下去時,以及被病痛折磨得萬念俱灰時,只要在心裏反覆默念這句話,就能感到自己的狀況一點點好了起來。這麽多年,這句來自於他的話似乎已成為吳邪的一部分,支撐我不斷拖著殘軀往前走。可是此刻,它上邊附著的魔力突然消失了,就在這頃刻間,它已無法再鼓舞我,而成為了一句普普通通的道別。”

“王盟。我叫住他,有氣無力地說:你知道嗎,剛才我恨你,我把自己最真實最無助的面貌暴露在你面前,以為你是我的盟友,一定會無條件袒護我,不管我做怎樣的傻事,結果你並沒有縱容我。其實我這些天一直很矛盾,心底深處隱隱怕著,甚至恨著你和鹿先生,我怕,我怕你們看穿我,不但看穿我這份心思,更看穿我的癡心妄想,明明都成這樣了,還想些不可能的事……我這麽賤,讓你也覺得很丟臉,是吧?”

“王盟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深吸口氣,擦幹眼淚,小聲說算了,你喜歡就好,都依你。說完,他把我扶起來,半拖半抱地挪到後邊沙發裏,讓我躺下,蓋上毯子,再打來熱水,慢慢清理我一身,並這一室的狼藉。我看他進進出出忙個不停,突然驚覺王盟真的成熟了,他已從一個傻呆呆的楞頭青,成長為可以倚靠和托付的男人。日後嫁給他的姑娘有福,也不知我有沒機會看到他成家立業那一天。但不論如何,我想我該送他點兒什麽,回報他對我的關懷照料,也對得起他成熟之後的能力。”

“趁血跡沒有完全凝死,王盟抓緊時間打掃,我看他弓著身子擦地的背影,說把這間鋪子送給你好不好?他大概沒聽清,隨口嗯一聲,我又重覆了一遍,說王盟,我死之後這間鋪子交給你,盤口上的其他事務,我挪一些跟老九門關系深,特別難的給小花,剩下的如果你想接手也都給你。我會托花兒爺多提點關照著你這邊,我想,他看到你,也就跟看到吳邪還在一樣了。”

“王盟背影僵住,突然把抹布一扔,站起來,重重地說你怎麽現在就瞎扯這話,還早呢!我想說早點安排了也好,話沒來得及出口,王盟已轉過頭,紅著眼圈兒,說老板那我也跟你交代件事,以後等你死了,如果他真還有點兒良心,還記得來這鋪子裏找你,我是打死也不會告訴他你埋在哪裏的。”“我想說點什麽,忍住了。不告訴他又如何?這王盟,終究有些孩子氣。他又不喜歡我,我若活著呢,大家可以一起吃頓飯,說兩句話,如果我已死去,看不到也就罷了,還管我埋在哪裏做什麽呢?反正,在他茫茫的漫長生命裏,早不知送別過多少人,或許,過去曾有比我對他更上心的人愛過他,將來也還會有;或許,他在自己的家族裏已有婚姻或愛人。而吳邪,不過一個自我催眠的過客,想那麽多做什麽呢?”

“我朝王盟笑笑,眼前開始模糊,頭上越來越重,知道我要昏睡,王盟急忙塞個枕頭過來,我倒頭便陷入了沈眠。醒來時天已全黑,鋪子裏亮著燈,渾然不知是什麽時刻。王盟和鹿先生在前邊竊竊私語,我掙紮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隱約聽到他們的嘆息,看到他們搖了搖頭。”

“發現我睜眼,王盟走過來,問我感覺怎樣,我說老樣子,他點點頭,去後面給我熱粥,讓我好歹吃一點。等我吃完,鹿先生仔細打量我一圈,嘆口氣說:吳老板啊,當真是低到塵埃裏去了。”

一聲輕響,悶油瓶手中的筆記終於落下來,掉在床上,接著滾翻在地,年深日久的紙張頓時裂開來。他不撿,也不看,仿佛沒有發生這件事,整個人如一尊雕像,深深凝視著床上呼吸平順悠長的吳邪。

房間裏很靜,溫潤柔和的光描摹兩人的輪廓,讓一切顯得格外悠然,時間仿佛已隨外頭的風雪一起消失,整個世界只有他們二人。

悶油瓶慢慢將手伸進被子裏,握住吳邪溫熱的手,仔細撫摸,一寸寸壓上去,盡情感受掌中的肌膚,感受它們正伴隨這個身體一起活著的觸感。片刻後,悶油瓶低下頭,非常慢地低下頭去,讓兩人額頭相觸,在這樣近的距離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吳邪緊閉的雙眼,看他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似乎下一秒,他就要睜眼醒過來了。

悶油瓶一動不動地等待,五分鐘,十分鐘,吳邪始終沒有醒,他又低下去一些,嘴唇輕輕在吳邪的唇上碰了碰,像在舔舐清晨花瓣上的露珠,無比地小心翼翼,愛若珍寶。

“我每天都想著你,吳邪……”

嘆息般的話語回蕩在房間裏,像終於撕開了那塊沈重的幕布,露出底下鮮活的血與肉來。雖然疼痛,卻滿是生命的氣息,蓬勃甘美,讓人忍不住沈淪其中,再也無法離去。

我怎麽可能不愛你呢?吳邪。

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不想著你。

吳邪。

我的吳邪……

悶油瓶整條手臂都伸進了被子裏,從吳邪的手掌往上撫摸,一直攀上肩頭,他突然感覺輕暖的被子這樣沈,完全阻礙了自己爆發般往外湧動的情感,幹脆直接將它扯開,欺身上去,將吳邪緊緊抱在懷裏,讓沈睡中的人臉頰與自己相貼。悶油瓶的身體在顫抖,不是恐懼,不是寒冷,而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也不能想象的東西讓他發抖,他將吳邪抱得很緊,彼此身體間沒有一絲空隙,似乎再不和這個人擁抱,自己就要立刻消亡。

他在吳邪臉上不住地親吻,一遍遍撫過他的頭發,呢喃這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吳邪,吳邪……我回來了。”

緊抱著吳邪,悶油瓶將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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