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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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存在感,摸索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

“我們是同伴,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們被命運捆綁在一起,各自走向不同的歸途。這些路千回百轉,忽高忽低,最後通向同一個地獄。想當年,我還在心裏深深憐憫過他們,覺得他們面對屍化威脅,心裏不知有多恐慌,就像被狼群追趕的羊那樣瘋跑,拼命尋找解脫之道。結果到頭來,我比他們還慘,他們好歹知道自己為什麽變成那樣,好歹還有人平平順順地撐過了二十多年,我卻連十年都等不到。即使屍化的人,似乎也比我幸福。像霍玲,她沒有記憶,沒有意識了,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麽怪物,可是我有,我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既定的死亡,而且,我想我死的時候一定很不體面。”

“唉,不知不覺又瞎扯了一通,人要死了就這樣,恨不能把什麽雞毛蒜皮都寫下來,但真寫下來了,又怎麽看怎麽不順眼。罷了,我也不刪改,回到正題。和鹿先生說完我的故事後,我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一圈兒,精神面貌也好些了,於是每天去鋪子裏坐著,鹿先生也每天來,但都呆不了一會兒就告辭。他在的時候也不怎麽說話,總是一副沈思者的樣子,有時候盯著我看,那眼神仿佛要剮了我吃肉,讓我心裏毛紮紮的。當然,我相信鹿先生沒有惡意,就算真有惡意,我這種朽木一樣的人,想剮就剮吧。”

“這天鹿先生來得早,走得也早,不到中午已經離開。王盟出去辦事,半天沒回來,我呆著無聊,身上也乏,很快昏昏欲睡,剛合上眼,突然聽到門上一聲響,盟回來了,後頭似乎還跟著個人。我只當是客戶上門,掙紮著站起來招呼,結果這人完全走進來,和我一照面,我頓時楞了。”

“這個人從門外燦爛的陽光中走來,走進我陰沈沈的鋪子裏,光也隨之流入。我的眼睛瞪大,從中射出不可置信的芒刺,連帶心臟也隨之停跳了一秒鐘——我以為我看到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在我還活著時就回來,這是我最深切也最不可能的夢想,不,這應該被叫作妄想。我看著進來的人,有那麽一瞬間,就在轉瞬即逝的剎那中,我以為是他回來了。”

“時間倏忽而去,一秒之後,我意識到來人不是小哥,甚至不是一個‘他’,而是她。這位清俊高挑的姑娘跟在王盟身後走進鋪子,我對這客人沒有印象,她應該是初次來,卻未曾表現出年輕女士造訪古董店時通常具有的好奇或不解。我看向她,她身著靛青色連帽衫,下邊一條牛仔褲,皮膚白皙,冬日初雪般潔凈安然,整潔的眉頭一動不動,優雅鮮嫩的嘴唇自然合攏,秀氣挺直的鼻梁上方,深邃黑眸靜默如迷。”

“我呆呆看著她,似乎看到了那個遙遠的人,我突然有些分不清這個人到底是真實存於世間,還是僅僅生長在我心裏——不知什麽時候起,我越來越不敢提那個人的名字,不但不敢對人講,連自己悄悄地想,似乎都掀開了驚天動地的秘密——張.起.靈,這平凡無奇的三個字像太陽一樣耀眼,炭火一樣灼人,每一筆一劃仿佛都由鋼針紮成,每想它們一次,針尖就從心上密密麻麻地碾壓過去,讓我痛不可支。”

“越痛,越忍不住要去想,人就是這麽奇怪的東西。我漸漸變得偏執而敏感,有意無意地在一切裏尋覓他的影子,甚至神經兮兮地將這三個字融入所見所感,仿佛姓張的全是他在人間的影子;如果發現同他長得有丁點兒像,或氣質有那麽一絲沾邊的,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好像這樣就能把他看回來,或者讓他知道我在看他。”

“姑娘同我對視,我看了她多久?一分鐘,兩分鐘?或許只有三秒?我不知道。當我看著她時,腦子裏飛快出現了那個人的影子,時間從這刻起就失去了作用,我仿如餓鬼,拼命想從她臉上汲取活命的給養,滋潤焦渴瀕死的靈魂。我對她沒有任何想法,那個時刻,她早已在我眼中消失,我從她高挑身段、冷漠氣質和清俊面貌上看見的,是自己心裏那個人,這是多麽瘋狂而無藥可救的愛屋及烏啊。”

“突然,她笑了。她朝我彎起嘴角,眉毛卻微微皺攏,在臉上凝成一個尷尬的神色。我立刻知道自己貪婪的凝視冒犯了她,正想移開目光,她的笑容卻迅速擴大,變成真正友善而包容的表情,笑盈盈地看著我。”

“一切幻影都消散,妄想重歸心靈底層,愛屋及烏的窺視破滅了。我心裏那個人從來沒有這樣笑過,我想他也永遠不會對我這樣笑。看著姑娘因為笑容而變得溫暖的面龐,我也微微一笑。她不是小哥,差別太大了,怎麽可能有人重現我心裏那人的面貌呢?他是永不可替代的舉世無雙。”

“姑娘看著我笑,我也看著她笑,尷尬的沈默在鋪子裏蔓延,這時王盟走上來,對她說:算了,你回去吧。她聞言頓了一秒,朝我滿懷歉意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王盟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跟在人屁股後頭溜到門口,待那姑娘出去,他四下看一圈,迅速關了鋪子大門。”

“我再傻再鈍,也該明白這裏邊有問題了。看著王盟的舉動,不祥的感覺在心裏奔流,本以為這位姑娘只是個無意走入的客人……見我一直不說話,狼一般盯著他,王盟大概心虛了,慢慢挪到角落裏,側過身,拿眼角餘光瞟我,似乎這樣就能逃避我的視線。我依舊沈默地凝視,他很快像受拷問的囚徒一樣萎頓下去,主動交代起來。”

“‘那個……那姑娘是我一遠房親戚,幾年沒見,前天來杭州玩,我今天出去本打算陪她逛逛靈隱寺,沒想到一看她穿那身,就突發奇想,讓她順道過來給你看看。老板,我……我就是好心,想著你看她,是不是多少跟看到張小哥一樣,好歹有點兒念想,看個活的吧?你這麽苦,不管身上還是心裏,又一點兒回報都沒有……’王盟說得吞吞吐吐,語調含糊,似想躲開我咄咄逼人的目光,但在這間不大的鋪面內,他躲不了。”

“王盟聲音漸漸在我耳朵裏消失了,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眼前似乎只剩噬人漆黑和刺目烈火。沸騰的憤怒在我胸膛裏橫沖直撞,我聽見自己嗓子裏發出一聲嘶吼——自從病倒後,我還是頭一次發出了這樣響亮而可怕的聲音,連王盟都被它的分貝和我臉上憤怒扭曲的表情震住了。”

“‘你發瘋!’我朝王盟咆哮,尖銳而嘶啞,心裏仿佛一團火在熊熊燃燒,這團火緊緊包裹住我,將痛苦漫長日子裏拼命支撐著我的自尊、骨氣、榮耀,以及或真或假的面子統統燒個一幹二凈。我在火中掙紮,呼吸困難,渾身發抖,像於鬧市中裸行的傻子,羞恥萬分地站在了指指點點的人叢中。他們目光像刀,語言似斧,不但將我早已蕩然無存的遮羞布掀開,還把我的靈魂也劃破,讓我最渺小、最羞於見人的部分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我機關槍一樣往王盟身上噴射怒火,咒罵他這個遭雷劈的餿主意,怨恨他帶陌生人來玷汙我心底的思念。我滔滔不絕,卻沒有一句話落在點子上,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憤怒的原因。我說不出來,那太羞恥,太可怕了……我其實已經忘記自己到底在如何罵王盟,或許,羞憤激動到極點的我並沒有說出任何完整的話語,只是像困獸一樣亂吼亂叫。”

“‘***才瘋了!’突然,王盟爆發一聲怒吼,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朝我這個老板發出了這樣直接的反抗。他擡手指著我,臉上半是憤怒,半是痛悔,一步步靠近。我腦袋上突然嗡的一聲,預感那個可怕的東西立刻就要沖破掩耳盜鈴的牢籠,這讓我感到鋪天蓋地的恐懼,王盟似乎也由此變成一個魔鬼,我被他的氣勢壓倒,忍不住後退。他邊走邊罵,像嚴師訓斥不爭氣的學生,每個字都深深刺入我心底。”

“‘你TM才瘋了!你看你現在這樣,說人不人,鬼不鬼都忒擡舉你了!吳邪!’王盟沒有叫我老板,而是咬牙切齒地喊我的名字,‘你一天到晚……這麽遭罪,這麽受苦,很多時候我看著你都恨不能給你一刀,讓你死個痛快。真的,吳邪,你死了可能還沒這麽慘。你,你說你圖什麽啊,啊?你付出這麽多,之前滿世界的瘋跑,到處亂找,現在你跑不動了,每天等死,你……你就要死了,還覺得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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