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關燈
邪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青年剛剛那句話,不安再次籠罩上來。一陣風吹到他臉頰上,撕破艙內和暖氣息,帶來冰寒觸感,風中有一些粗糲的東西,是被碾碎的砂石,和冰屑混合在一起,打得臉上隱隱作疼。這陣風來源於悶油瓶剛剛打開的艙門外,讓吳邪下意識地把他和這陣風聯想到一起。

某種意義上,它們似乎很像。

這時,悶油瓶回頭看著吳邪,低聲道:“起風,當心點。”

青年從吳邪身旁越過,大步跨到門口,看看外頭,嘆道:“咱們家這地方本來就夠冷了,還這天氣迎接我們。”他朝吳邪一笑,折返艙內,拿出件外套給他穿上,說:“你大概還不能適應,我帶你走,很近,回房就好了。”說完就去牽他的手。

吳邪一楞,甩開青年善意的扶持,盯住悶油瓶站在外面的身影,只覺陣陣不安,似乎自己即將走入沈重的牢籠,連青年如沐春風的溫和話語也不能消解那郁結和冷漠。

“你別怕。”青年壓低聲音,嘆了口氣,在他耳邊悄聲道:“我會勸族長冷靜的,只要你真的是吳邪,我保證,他……”

“你知道他想做什麽對不對?”吳邪打斷青年的話,緊緊盯著他深沈溫柔的眼睛。他能看見裏面閃過一星不確定的光暈,這代表青年其實也在不安,甚至心虛。很明顯,這光來自於自己,來自於被他稱為族長和養父的張起靈即將對自己的處置。

他到底想對自己做什麽?而自己又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

“出來。”悶油瓶不再回頭,聲音在風裏顯得更加低沈冷峻,這兩個字像利劍一樣射入吳邪和青年之間,打碎他們的竊竊私語,也阻止了養子意圖透**什麽的想法。青年微微苦笑,朝吳邪露出抱歉的神色,後退一步,往吳邪肩上一推。吳邪頓時感到一股大力從後方襲來,不由自主地邁步走出了艙門,站到悶油瓶面前。

這下他看得很清楚了,他從這個剛剛還緊緊抱著自己的男人眼睛裏看到了這些情緒:冷漠、厭惡、戒備,以及焦灼的掙紮。它們在他濃黑深邃的瞳孔裏沈浮,彼此撕扯糾纏,將他擁抱自己時的火熱和眷戀一掃而空,仿佛那只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夢嗎?

吳邪能隱約感覺到,自己曾夢著一個渺茫的未來,這個未來裏有自己,有一個人,還有這個人帶來的光與熱。當那個擁抱降臨時,他在心裏把這個人與小哥重合,他能肯定自己曾夢著的就是小哥。可是,此刻在北地呼嘯的寒風中,在臉上陣陣刺痛的打磨下,他感到這個形象又碎裂了,再次變得渺茫難尋。

或許……是我想多了,從來就沒有任何夢,我只是一個失憶的人。

想到這裏,吳邪嘆了口氣,微微一笑,朝悶油瓶道:“帶我回家吧,要去哪裏?”

悶油瓶靜靜看著他的臉,幾秒鐘後才轉過頭,朝東面道:“那。”說完拉起他的手,帶他往那方走去。吳邪沒有再甩開這只手,甚至沒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感覺自己不需要再看,只要順從他們就好,不管接下來他們到底安排了什麽。

他轉頭去看天色,看到鉛灰色雲層在頭頂聚集,從疊疊雲瀑裏傾瀉而下的風帶來若有若無的苦味,他細細品嘗這風的味道,心裏越發沈靜。

片刻後,青年跟上來,在悶油瓶耳邊說了什麽,他沒有回答,於是青年聲音提高了,焦急地勸道:“族長……父親!你當真要把他放在地下室裏?”

“嗯。”

“他……他是吳邪。”

“嗯。”

聽著他們的話,吳邪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其實不太肯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吳邪,連這個名字也是他們給的。悶油瓶沒有停步,於是他也繼續低著頭,默默隨身前男人的腳步前進,很快看到了孤獨矗立在小山坡上的房屋。

這時,他聽見身邊的男人似乎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對青年道:“我知道,我比你更希望這是吳邪。”

在寒風中短暫行走後,三人站在獨幢房屋的大門前。悶油瓶松開吳邪的手,盯著面前緊閉的門扉默然不語,心裏正進行著最後的掙紮——掙紮在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幻,以及情感與職責之間。有一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心裏不斷回響:如果這就是吳邪,當然最好不過,自己願意用全部身心去陪伴他,去彌補曾經失落的歲月,但如果他不是吳邪,或者他曾經是而現在不再是吳邪,甚至跟其他死而覆生的亡者一樣危險嗜血,那麽……深吸口氣,悶油瓶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以防心底已太過激蕩的情緒沖破理智的海塘掀起狂濤,驅使自己立刻將面前這個假冒吳邪,玷汙心底小小凈地的怪物撕成碎片。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眼中翻騰的冷漠、厭惡和戒備在想到這裏時都變得更加深濃,濃得幾乎快將他整個人吞沒。

吳邪全然不知悶油瓶覆雜糾葛的想法,更不知自己可能面對的風暴,放開手後,他轉身朝來路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閉上眼深吸這塊陌生大地的氣息。

此刻,風寒冷微酸,帶著苦澀鹹味,寂寥和冷肅統統融入當中,它們從天上被傾倒而下,卷起細碎砂石,和東邊海面上的風統和在一起,將海岸邊封凍的部分襯托得更加潔白,也使靛青色的海水越發深沈而蕭索。吳邪不確定自己為何會知道風裏這些過於抽象的味道,但這就是它們的面貌,當他想去感知它們時,它們就像可見的紅花綠樹藍天一樣鮮明。

他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有些不同尋常,並隱隱覺得自己還可以感知到更多……他有點不安,猜測並非每個人都能察覺到自然裏這些隱匿的側面,至少在他醒後的有限時間裏,從未聽小哥或他的養子提過這方面的事。不過轉念一想,也有可能是自己蘇醒的時間太短,他們倆也不是多話的人,才什麽都沒說罷了。

呆了呆,吳邪將目光移向另一側。天慢慢暗下來,原野盡頭閃爍著密密麻麻的亮點,像無數星星落在地面上。他盯著那處,嘗試集中精力,很快,他隱隱約約看見一層蒙昧的光影,就像一張罩子,在那些星光上慢慢升騰,輪廓逐漸清晰……

“那裏是城鎮。”突來的話語響在耳畔,吳邪渾身一震,剛剛看見的東西立刻消散了,回頭見青年正立在身旁,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地,吳邪感覺在他溫和關心的隱秘處,還有一個目的是監視自己,防備著自己跑了。

“嗯……”他點點頭,有點想笑,怎麽可能跑?自己誰也不認識,連方向都認不清,就算跑掉了,又該跑到哪裏去呢?

你們這樣緊張我,難道我真有什麽不妥之處?

他很想這樣問青年,最後說出口的話卻是:“你說我是吳邪?”

“我想你應該是。”青年答得很有技巧,短短幾個字,已包含著他和他的族長所有不能說出口的疑慮和希望。

吳邪在他模棱兩可的回答裏笑起來,他露出一絲苦笑,點點頭,忍不住道:“其實你也不清楚我究竟是不是吳邪……”

“我希望你是。好了,外面冷,進去吧。”說完,青年拉他回到門前,這時,悶油瓶已將右手放到門上,大門無聲地開了。

隨兩人步入屋內,吳邪感到溫潤柔和的氣息包裹住自己,像從嚴冬回到暖春,外邊冷峻的罡風一絲也洩不進來。入門處是寬敞的廳堂,明亮光暈從每個角落柔柔鋪開,毫不刺眼。青年把隨身東西放到地上,脫掉外套,看看悶油瓶,然後盯住了吳邪。

“……現在就帶他過去嗎?”吳邪聽見他問,他雖然面向自己,但這句話毫無疑問是在詢問現場另一個男人的意思。

“嗯。”悶油瓶的聲音像還沈落在風中那樣低沈冰冷,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吳邪。

“我說……要不歇會兒再去?好歹讓他喝口熱水,這一路過來……吳邪他,父親,你不必如此……”青年十分猶豫,說話間已發出微微的嘆息,聲音也壓低了。他還記得吳邪從族長腰上的水袋裏吸水喝的樣子,原本以為這會是個不吃不喝的異類,看來並不完全是這樣。

這不讓吳邪又遠離了那些怪物一步麽?但是……依舊缺乏證明,或許正因為他太重要了,他是吳邪,族長才必須格外謹慎負責。

沈默片刻,吳邪聽見悶油瓶低聲說了個“好”,青年瞬間松口氣,立刻帶吳邪坐下,給他端來杯熱水,囑咐慢慢喝,先休息會兒,等下再過去。

“別怕,也沒什麽,只是……只是看看你有沒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