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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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幫你。我說那你幫我帶句話吧,以後如果小哥來鋪子裏找我,你就說吳邪已經不在了。話音剛落,他就在我頭上拍了一下,這小子造反了,他說老板,你別放棄。”

“不要放棄。我每天都跟自己說這句話,雖然除了必定到來的死亡之外,我看不到前路在哪裏,而絕望像影子一樣緊隨著我,但我還是盡力忽略它,努力尋找自己該做什麽。盤口的生意還算順利,鋪子有王盟照應,攝影這些半是玩票半為追尋的方面也沒有波折發生,我像一條破船,航行在平靜的湖面上,等待滅頂的傾覆慢慢接近。”

“時間不多了。這次會診,我問醫生我還能活多久,他說他們也無法斷言,沒見過這樣的病例,或許,屬於我的時間還有20年,或許僅剩10天,誰曉得呢?我猜他只是在安慰我,20年,怎麽可能?前天輸血後我發生了類似排異的反應,還沒下床,血就從五官,從手上的傷口噴出來,並帶來呼吸困難和眩暈,搶救後才勉強維持住。雖然醫院推說可能是這次輸的血質不如過去的緣故,但我想這其實是身體的反抗。它已適應了我通過外來補血所做的修補,然後自行抵制這種掩耳盜鈴式的自救。”

“又一次輸完血出來,我看著鉛雲密布的天空,想到了很多事,杭州今年第一場雪要下來了。深冬過去會是春天,但我沒有迎接春來的喜悅,這代表又過去一年,時間不多了。我想,與其被動地等待,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落的死亡,不如主動做點什麽。”

“我幾乎是賄賂了專家組中的兩個核心人物,才拿到他們半推半就的許可,答應為我提供抑制身體反應的藥物。這種藥物不是穩定的成品,更不可能公開,不論從倫理還是從醫道上它都是不合格的。但它的效果已在動物實驗上得到證明:可以抑制體內過激的反應,讓代謝維持在相對穩定的狀態上。毫無疑問,這正是我需要的。盡管已做了大量游說和投入,事到臨頭,兩位專家還是萬分猶豫,甚至想反悔,我立刻飛到北京面見他們,懇求說就當為醫學發展做貢獻好不好?我這麽特殊的病例,你們難道不想試試嗎?人體實驗……他們連忙打斷我,說千萬不要提這四個字,私下給你,但絕不要再提,就當從來沒有過這件事。”

“藥效比我想象中更好,服用兩次後,我就體會到了它帶來的強大效果,病痛感一掃而空。我好像回到了曾短暫擁有的巔峰狀態,思維清晰,行動敏捷,這讓我心底的熱望越發迫切,計劃也隨之成型。臨走前,我再次拜訪兩位專家,他們卻不像我這樣樂觀,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問東問西,並告訴了我一些值得警惕和擔心的情況,我聽進去了,但不在意。最後,他們問我:吳先生,風險太大,你何必非這樣做不可?我沒有回答,心裏說因為我得到了某個人的消息,他可能在尼泊爾出現,我得去找他,而之前的身體狀況是無法遠行的。”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等不了十年,我想見他,哪怕只再見一面,這或許是我有限生命裏最後的機會。大金牙帶來的消息顯示,小哥可能在尼泊爾,他為什麽不在門後而去了那裏,我無從得知;他真的在那裏嗎?我也不知道,我只能選擇去看看,就像之前所決定的,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做點什麽。”

筆記上,文字開始變得潦草,可以想象吳邪在記敘它們時心裏曾有過怎樣翻天覆地的狂濤。青年盯著那些字,仿佛同時盯住了已消逝的時光。火堆明滅,一個個好看的瘦金體似乎在光影閃爍間站起來,在泛黃的紙面上奔跑,扔掉支撐它們的骨架,舞者般扭動,演出那一場場摧心裂魂的可怕旅程。

即使健康強壯的人,也無法抵禦藏地雪山深處的嚴苛環境,和張家面對的恐怖命運,何況那時的吳邪……

青年盯著筆記,突然發現紙面在微微顫抖,急忙看向養父,看到他沈靜如水的眼睛裏第一次浮出了痛苦,這痛苦似乎正從他心底極深的地方滿上來,溢出來,不停地流動,將他整個人慢慢淹沒。他拉住養父的手,說別看了,悶油瓶沒有回答,也沒有聽從他的勸告,堅定地將這一頁翻了過去。

“我沒想到張家的事牽扯這麽大,背景這麽深。我現在才發現,自己太渺小,整個老九門都太渺小了,這個局不是人力所能為的。我突然有點發冷,好像光著膀子孤零零站在無邊的雪地裏。或許,對於背負起這一切的張起靈而言,吳邪的生死輕如鴻毛,即使我們曾共同經歷過那麽多……”

“多嗎?其實不多,他的幼年、青年……那麽多關乎他的過去裏,我從不曾存在。頭疼,張海客的話像覆讀機一樣一遍遍在腦中回響。醫生說過,這藥可能讓人的神經系統受損。我管不了那麽多,到了這個地步,難道要我放棄了回去?就算我想放棄,張家兄妹也不會放過我的。不知藥的效果能否支撐我完成這趟旅行,不論如何,我要活著回去。”

“張海杏笑我不自量力,我看著她輕松揮動那把沈重的武器,忍不住也笑了。我確實不如她,不論力量、速度、技巧,還是應對意料中和意料外狀況的能力。我連張家一個姑娘都不如,何況那些男人呢?但我不能就此停下來,不能因為自己不如張家人就放棄這一切追尋,否則我做到現在這個地步,還有什麽意義?我不能自己抹殺了自己,哪怕我對他來說,真的還不如一粒沙子。聽著張海杏的笑聲,我摸出藥吃下去,本來該過些天再吃的,我提前吃了,而且……兩倍藥量。”

悶油瓶猛地擡起頭,重重合上手中的筆記。他盯著頭頂漆黑的天空,喉結上下移動,似乎正努力壓制胸中激烈翻湧的情緒。身邊的青年被他突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族長總是沈默而淡然,似乎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霧瘴,就在此刻,這層屏障被粉碎了,露出他一直隱藏的部分來,格外鮮活而有壓迫力。

“父親……”青年可以想象養父心裏升騰著怎樣的火焰,兩人一起生活這些年,彼此已相當了解。因此他很清楚,深沈如斯的養父同樣是有情感的,根本不像他外表上那樣冷淡。相反,養父對人對事、對情感的重視,遠勝很多表層浮躁而內心冷漠的人。

悶油瓶將吳邪的筆記緊緊抓在手裏,沒有回應養子的呼喚。青年朝吳邪那方看了一眼,想想,又試探性地勸道:“張海客他們……他們也不知吳邪當時已經……什麽觀察好幾年都是詐他的,後來他知道吳邪不行了,回去後情況更糟糕時也很後悔,這麽多年都不敢來見你。”

要說養父對張海客他們一點怨氣沒有,那是假話,但這麽多年,養父從未因此刻意為難過他們家,大概他也明白,這是吳邪自己的選擇。而這選擇歸根到底是因為自己離開了,否則吳邪也不會去問,去找。

再往深裏想想,如果不是養父當年和吳邪、胖子他們一路下地,吳邪也不會變成那樣。

很多時候,他過於內斂和沈默,以為不說,甚至消失掉就是保護對方,對普通人這招很有效,可他偏偏遇上了吳邪:一個全身心關註著他,熱情真摯,無畏無懼,甚至付出得有些癡傻的人。然而,說了又如何?很多事本身也不能說,不論是站在張起靈的立場,還是站在秘密本身的立場上。

大概這就是所謂命運,沒有任何人錯,但也沒有任何人完全無辜,無數糾葛的線索將他們綁在一起,然後一步步推進今天的境地。

悶油瓶慢慢平靜下來,深吸口氣,轉頭盯著養子,突然道:“你累了就去睡。”

“不……我不累。”青年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想笑。多久了?父親多久沒這樣過了?自從被他收養,這麽多年中只有很少的時候,他會像真正的父親一樣關註自己日常生活方面的情況,更多時候,張起靈亦師亦友,帶著自己輾轉各處,將一身所學悉數傳授,也潛移默化地讓他身上種種過人之處影響著自己,培養自己成為了今天的樣子。

直面吳邪當年的記錄,必定狠狠挖掘著養父心底的傷痛,甚至讓他不願當著自己的面繼續看下去。或許他在怕,是的,張起靈也會害怕,怕繼續看下去會有更激烈更不可控制的情感爆發出來,所以想把自己支開,獲取獨自品味痛悔的空間。

青年能肯定,現在養父心裏正一片混亂,交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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