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節

關燈
?歸人

六欲浮屠

“小哥,人要死去多久才會變成粽子?”

“……”

“……也罷,這種事兒,不親自去鬼門關走一遭,是不會明白的。”

睜開眼,悶油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他見過這張臉從稚嫩到青澀再到今天俊朗堅毅的模樣,但很少看到他在面對自己時露出這樣的表情:睜大雙眼,帶著擔憂和驚詫。他看了這張臉兩秒鐘,默默坐起來,彎腰站在床邊的青年也直起身,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本可以完全無視人的視線,但對方欲言又止的目光後面明顯藏著話,悶油瓶不想拐彎抹角,所以問了一句。

“怎麽了。”

“……你剛說夢話了。”青年輕嘆口氣,小聲說:“我第一次見你睡得這麽不安穩,族長,是不是有事?”

“沒有。”他否認,看看青年皺起的眉頭,又說:“別叫我族長。”

“我更不習慣叫你父親。”青年哼了一聲,搖頭道:“你收養我,教導我,這麽多年我一直很感激,但我真不是你生的,你收養我的時候我已經懂事了……”

悶油瓶沒說話,淡淡掃了他一眼,他擺擺手,似乎認輸了:“好吧,好吧,父親,我就問一句,你為什麽那麽固執?”

悶油瓶沒有回答,穿衣下床,徑直拉開窗簾。天還沒有大亮,東方層雲的盡頭露出淺淺白色,叢林沈睡在即將到來的黎明裏。天頂月亮的影子已收攏,昨夜清冷的寒光遠得像一場夢。

為這次下地,他和養子來到這荒僻山腳下的旅店,次日一早就要進山,他們需要好好歇一夜。昨夜用過晚餐,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叢林與平原的交界處,那裏剛剛被山洪沖刷過,植被翻開,露出了慘淡的沙土,月光下看過去恍如一片戈壁。

他看著那處虛假的戈壁陷入沈思,直到養子的聲音喚回他的註意力,他聽見他問:那有什麽好看?

沒什麽。

……又想起過去了吧,族長。

嗯。

想到什麽?還是說,你想到了誰?青年話語輕輕的,卻帶著不容辯駁的肯定,這幾乎已不是問句,而是斷言。悶油瓶回頭看著他,看他和自己有兩分相似,但更多屬於他個人的好看面容。張家人大都長得不錯,這孩子也有一副好皮囊,更好的是身手矯健,思維迅捷,觀察力也十分敏銳,以至於這些年來,即使他什麽不說,這個日漸成熟的男人還是一步步摸到了自己深沈的心思。有時他都懷疑自己是否把這孩子教導得太好了。

聰慧,強大,強大到足以肩負起整個張家的使命,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希望這孩子承擔張家的重任,盡管它已隨著時間流逝和局勢更疊而變得淡薄了許多,比自己當年所做的都輕松多了,但他仍不想讓任何人再品嘗其中的苦果。當年,自己為踐行職責,在冰封的巨門後呆了十年。十年中,他常回味臨別時那人的音容笑貌,以為十年後就是雨過天晴,重逢攜手,誰知命運從不等待任何人,也不會給予任何臆想中的慈悲。

當自己回到紅塵時,紅塵中卻已沒有了他。

如果那十年自己不曾離開……

“別難過,父親……”青年的手輕輕放到他肩上,看著他陰郁的臉,低聲說:“抱歉,我不該問,你,你和那個人的事……當年你帶我見胖子的時候他隱約提過,我那會兒還小,聽不太明白,現在想想都懂了。”

“七十年了。”悶油瓶看著慢慢明亮起來的天空喃喃自語。

“嗯,七十年了。”青年附和,將頭放到他肩上,輕輕蹭了蹭,嘆息著:“我總覺得你太固執,太虧待自己,族裏壓力那麽大,你也鐵了心不成婚,否則哪兒輪到我當你養子,我猜你心裏始終放不下那人。我不認識他,但我了解你,更為你不值,你何苦啊……”

悶油瓶沒說話,心裏浮起一些過去的片段,七十年是嗎?七十年前胖子還活著,但也已是風燭殘年的老朽。最後一次拜訪胖子時,他帶上了這孩子,胖子見到他倆,一頭白發頓時炸起來,鼻子裏幾乎要噴火,大聲說張起靈,你好本事啊,怎麽,孩子都這麽大了?!

他沒說話,靜靜看著火爆依舊的胖子。

“我他媽不求你記得那傻天真一輩子,也不求你為他怎樣,可是你自己不是說過嗎?知道他死了後,你親口跟我說,說你這輩子不會成家生子,就當還他一生的等待……他,他要真圖你還什麽,何必把命都搭上去?!”

他依然沒有說話,看著胖子,唇邊有隱約苦笑。少年緊握他的手,在鋪天蓋地的責罵聲裏漸漸激動起來,上前一步,想說些什麽,被他拉住了。

“……是,已經過去許多年了,吳邪已經死了那麽久……張起靈,你為他還的也夠了,你有自己的責任,家族……可是,可是我他媽還是要說,你個沒良心的東西。”終於罵累了,胖子深吸口氣,想想又覺得自己似乎不該罵他,他也夠苦的,但天真……輾轉思索間,胖子自己先紅了眼,回頭看著面貌依舊年輕的老友,長嘆口氣,將他們父子迎進屋,說聲對不起,然後好茶好點心地招待起來。

“算了,不說了,我也沒幾天好活,咱們多年不見……你這孩子,這孩子倒生得好,跟你有兩分像。”

“我沒成家,這是張家外族的孤兒。”進屋落座,直到慢慢喝完第一杯茶,悶油瓶才淡然開口,看著胖子愕然的神色,低聲道:“答應過吳邪的事,我會做到。”

“那,那你……唉,小哥你怎麽不早說!”胖子一拍大腿,手足無措地站起來。他輕輕擺手,制止這位老兄弟想道歉的意思,又說:“這孩子沒了父母,親戚也不待見,就收過來了。”

好歹是族長,他跟著自己,起碼不受人欺辱,還能學不少東西。

“嗯……他這身世跟你也有點兒像。”看著悶油瓶身邊沈默拘謹的少年,胖子心裏有些發疼,趕緊抓塊兒點心塞他手裏,說多吃些。少年看看他,又看看悶油瓶,默默吃起來。

“這次來,還有件事問你。”又過一陣,悶油瓶擱下茶杯,盯著胖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吳邪到底葬在哪裏?”

胖子一楞,搖了搖頭。

“還是不肯告訴我麽。”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長嘆口氣,悶油瓶仰頭靠在椅背上,像突然被抽光了所有力氣,只能盯著慘白的天花板一言不發。少年吃完點心,似乎察覺到養父渾身散發的孤苦與無奈,皺緊眉頭,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不告訴你……”許久之後,胖子打破沈默,“我真不知道,吳邪的夥計打死也不說,他,他連我都沒透露。”

“……那他多半恨極我了。”悶油瓶聲音輕如一縷煙霧,無力地消散在空氣中。

“不會的,小哥。咱們旁觀者清,吳邪對你那份心……他就算死了朽了化成了灰,心也是念著你的。”

昨夜,他看著那處荒地,回憶起很多往事,第一個跳入腦中的是往塔木陀時,在戈壁上與吳邪的那番話。那時,他們第一次彼此敞開心扉,吳邪說如果你消失,我會發現。

可惜事實是你消失的時候,我沒能發現。

他閉上眼,放任心裏苦澀的流波逐漸將自己掩埋,然後在孤獨遼遠的月光裏睡過去,耳邊似乎聽到有熟悉的聲音在呼喊:

“小哥。”

天亮起來時,悶油瓶和青年一道出了門,背著許多東西往山裏走,這趟下鬥源於一個奇特的邀約,沒有太多功利性,也不涉及家族或命運的幹涉,甚至壓根沒提鬥裏會有什麽東西,只是讓他們去看看。青年本以為養父一定會拒絕這沒頭沒尾的要求,近年來,啞巴張是越來越難請動了,這名號已從道上的傳奇變成了神話,都說現在的啞巴張早已不是百年前的啞巴張,而是他的後人,家族代代相傳的倒鬥絕技則隨著時間越發爐火純青。對這些說法,青年一笑置之,張家人的事,本就不是外人可以理解的。

不過他沒想到,已數年不問世事的養父對這邀約卻上了心,不但親自問明情況,還讓自己查背後給予這個請求的人到底是誰。

“查清了,幕後老板姓王,算起來跟道上還有點兒淵源,百年前……他家祖爺爺在西湖邊一個小古董店工作過。”當他把情況報告養父時,清楚看到他臉上猛然改變的神色,這是幾十年來絕無僅有的。

這也讓他格外重視這趟下鬥,直覺告訴他,這趟出行或許會改變現任張起靈死寂的命運。山裏的空氣很清新,氣溫偏低,呼吸間能嗅到徹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