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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什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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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媽?

這個詞對周奚來講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這應該是個什麽樣子的存在和身份。

長這麽大了,第一次見到這樣詭異的場面。

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任重道遠地告訴他,咱們是血濃於水的母子關系。

周奚嗤笑了一聲。

荒唐。

“我不認識你。”周奚說,“找我有什麽事?”

許琴揚起了眉,她不輕不重地笑了笑。

“你不認識我很正常。”她淡淡地說,“因為徐如意沒有告訴你。”

徐如意,是徐姨的名字。

來的女子看歲數應該比徐姨年輕幾歲。身材皮相都算得上是出挑的精致。雖然青春已逝,可她臉上還帶著沒褪幹凈的風情萬種,周奚的眼尾嘴角多少都有她的影子。

只不過她神色十分淡定,並沒有傳聞中各種久別不見的激動喜悅或誇張的悲傷。她的眼裏淡如山水,連一丁點驚動都沒有。

就好像這樁事發生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你怎麽證明?”

周奚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覺得有點好笑,就類似於——我要證明我媽是我媽,一個死循環而又無休止的悖論。

“說別的估計你也不信。”許琴的手指在口罩的松緊帶上繞了兩圈,想了想才慢悠悠開口,“在你脖子中間發尾的地方,有顆正中央的痣。當年算命的老瞎子還跟我說呢,這叫屋下藏金——可惜了。”

此話一出,陸向陽冷不防倒抽了口氣。

她認真地回憶著,手指反繞了一圈重新松開,漆黑的眼眸掠過了周奚猛然縮緊的瞳孔:“我沒說錯吧,兒子。”

周奚小時候其實想到過無數次失而覆得的場面。

夢裏數不清的哭天搶地,緊緊相擁,質問,責罵,聲嘶力竭,推搡打砸——這些都如同鏡中花水中月,許琴只不過輕飄飄地一句話,就把他們全盤擊碎了。

她比周奚想過的任何一個推演都要不帶情感。

這種平靜和冷漠像是某種令人啞口無言的毒,溺水一般地將他吞噬淹沒,胸膛肺腑全灌滿了雪,結著冰霜漸漸地凍住,他連一句激烈的叫喊都說不出。

周奚甚至找不到理由來問她,當年為什麽要丟下我。

陸向陽在身後看周奚慢慢攥緊的拳頭和逐漸發抖的肩膀,上前一步想把人攔在身後。

“別動我。”

周奚低著聲,他的聲音滾動在喉間,壓著幾欲咆哮而出的絕望。

陸向陽配合地松手退了回去。

“再說一次,我不認識你。”周奚的眉眼和許琴如出一轍的漆黑,凝著深不可測的墨色,“找我有什麽事情?”

今天的太陽一直奇怪地冒不出頭。雲倒是堆得老高,一長片地掛到了天邊,起初只是灰白色不痛不癢地浮著,一轉眼就黑沈沈地壓了下來,帶著稀疏的雨點。

下雨了。

許琴看了看天上漸漸落大的雨點,無聲扯了下嘴角。

這女人的說話習慣很不妙。彎彎繞繞地帶著拐,甚至有時候答非所問。

“你是不是覺得,因為眼睛有問題,我們才拋棄了你。”許琴看向兒子的時候,眨眼的速度會變得很慢,像慢鏡頭裏給的特寫,溫婉又留戀,“其實不是這樣的,你要聽聽麽?”

周奚在濺下來的雨滴裏,挺不住地眨了下眼睛。

興許是素未謀面,興許是無法習慣,興許是怨恨哀愁……說不明白。

他和她之間像是長了根刺,只要往前走一步,利刃就直擊對方肺腑。

雨和著落葉和泥土,攪纏成看不清顏色的渾濁,不分你我。

“有什麽事情到屋裏說吧。”陸向陽突然開口道,“要下暴雨了。”

薄薄的玻璃隔開了窗外的傾盆大雨。

周奚恍惚間記起來他那個被遺棄的夜晚,花開滿了幼兒園的院子,在童年那個黑暗又絕望的場景裏,天上是明月千裏,腳下是花香四溢。

生活就這樣諷刺。

現在他的認親現場,又是香的。經過高溫烘焙的面包散發著飽滿的麥香,的香氣迅速溢滿了整間屋子。

他跟許琴——這個應該歸在親人類別裏,他應該稱之為“母親”的女人,如今正面對面地坐著,小花怯怯地走過來遞了兩杯水。

陸向陽沒有拿平時待客用的一次性紙杯,換成了玻璃杯。

“你讀書那會兒,去打工的餐廳我都去光顧過,也看過你這樣給別人端過水。”許琴拿起水杯先行提了一句,“只不過沒相認罷了。”

打工?

那是前幾年在國外留學那會兒,他不由得楞了楞。

“你在美國?”

周奚有點詫異,來自很多方面。比如許琴對他的了解和直覺莫名地渾然天成,他像個透明人般的在她眼皮下,赤裸裸的一覽無餘。

扯上血緣關系的玄學也許是真的。

他腦子裏問題太多了,擠壓得毫無餘地,不知道該挑哪個先說。

“一直在。”許琴潤了潤喉又說,“你知道偷渡客麽?就是那時候把你落下的。”

胡扯。

陸向陽心煩意亂地揉著面團,好在他熟能生巧,在流程上不需要太多思考,能保持精力去聽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

周奚只盯著面前的水杯,他輕輕眨了下眼。

“你說吧。”周奚一動不動地坐著,他抱著雙臂靠在椅子上,“我聽著。”

許琴看了他一眼,她深吸了口氣,像要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你的伯父,也就是你爹的大哥,是第一批出去站穩了腳跟的,回過頭想拉扯著把弟弟們一起偷出去,也都同意了。”

周奚在聽見“爹”這個詞的時候,平白無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些角色對他來說太生疏了,生疏得讓人害怕。

“然後呢。”周奚儼然是一副成年人的樣子了,他平靜地看著杯子裏不起漣漪的水面,慢慢地說,“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許琴搖了搖頭。

“我們原本是打算一起到了目的地,再生個孩子混個綠卡。可惜你來早了。”許琴說,“你爹還沒走,我就懷孕了。”

周奚呼吸停了一下,繼續擡著眼盯著她。

“那時候的下海客,得找個靠譜的蛇頭,交一筆高昂的勞務費,要花至少一兩年。需要不停地輾轉許多地方,沙漠大洋都要蹚過去,傷亡率極高。”許琴抿了口水,又重新把杯子放回去,“我沒有走,選擇留在了棉城。本想著憑一己之力帶大你,等過幾年你爹也安穩下來,再把我們接過去。我沒有錯吧。”

許琴說話時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語氣很淡,像在茶餘飯後描述一段埋在塵土裏,遠去的歷史。

兩人面對面坐著,卻仿佛生命裏毫無相幹的路人。

周奚很快地眨了下眼睛:“繼續。”

“可不到半年,你伯父突然聯系不上人,說是失蹤在一個邊境的小村鎮,生死不明。”許琴說到這,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我即刻出發去尋找——我不願意失去你的父親。這件事又太危險,我不能帶上你走,我就把你放在幼兒園……可我萬萬沒想到,最後我們失去的竟然是你。”

周奚慢慢地擡起眼看她,有極暗的光留他眼裏,一點一點地熄滅。

“因為你們非移,短時間回不了國。”他一字一句都咬在牙間,竭盡全力地像在解釋給自己聽,“後來呢,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找了,已經晚了。”

許琴邊說著邊轉了下杯口,上面還沾著點幹涸的口紅印子。

“時間過去太久,你已經被徐如意領養了。你有歸宿了。”女人重重地放下了杯子,聲調往上提了提,“我打不過道德,也打不過法律。一年零三個月的法律期限,從任何意義上都給我判了死刑。我喪失了當你母親的資格。”

周奚大概知道為什麽陸向陽給他換的玻璃杯了。

如果是紙杯,他能捏爛好幾個。

只可惜,這樣的憤怒在成年人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騙人。這麽多年過去,我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他忍著渾身顫抖說,“徐老師領養我之後,她甚至不願意給我改名,一直在等你們能有機會找回來。”

“對!”他面前的女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我找回來過,我的的確確回來找過。你以為她有多好?她自私到連我出現過都不敢告訴你!”

女人唇角一挑,露出一個悲愴的笑臉。

“是她不把親生兒子還給我!她花了多少錢,找律師打官司,把你徹底占為己有,你以為她是什麽好人?”

許琴吐了口氣,她拔高了嗓子叫道:“讓你無家可歸的人,明明是她!”

周奚喘不過氣,他被這叫聲刺得有些耳鳴。

那些話一句一句地灌進耳朵裏,澆得他渾身冰涼。

“說夠了麽?”周奚定著神平覆著呼吸,他擡起眼死死盯著眼前在記憶裏素未謀面的女人,“拋下我的人是你,從不過問的人是你,消失不見的也是你。你以為,什麽人都能配得上為人父母?”

“我小時候走丟了,徐老師因為找我喊到嗓子失聲,當晚嚇得抱著我哭了一宿。”周奚短促地喘了口氣,“我從你身邊消失了這麽多年,你什麽時候回頭叫過我一句?在美國的時候,明明沒人攔著你,你為什麽不找我?你根本就沒想過要把我要回來——因為我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許琴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她不得已地點點頭。

“是,我不配了,你生我氣應該的,當年是我先放棄了你。”女人低下頭慘笑著,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裙擺上,聲音漸漸弱了下來,“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們是因為一點小病故意拋下了你。”

一直以來牽絆多年的心結,解開的時候竟如此蒼白無力。

“結果已經如此。”周奚機械地扯了扯嘴角,“……怎麽開局的已經不重要了。”

“我……最近打聽到徐如意。說她病了,生了大病。”許琴把後面的話忍了點回去,“要是你扛不住了,我這能給你當退路。你爸那邊經濟什麽都挺好的,國外大城市,比棉城這小地方好多了,吃喝不愁。”

“她好著呢。”周奚好不容易端起水來喝了口,他聽見自己不可控制的低笑,從胸腔裏一絲絲地擠出來,“免了吧,就算徐老師親口告訴我,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他停了一下,餘光閃爍從陸向陽身上掠了過去:“當年你有選擇的權利,我現在也有,我不會離開這個小地方。”

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了。

被生下來,被放棄,被領養,被迫接受的身世和家庭……甚至是被刻在基因裏一輩子解脫不開的血緣關系和所謂的親情。

這哪能是由小孩子來決定的事情呢。

他最模糊的記憶裏,怨恨了無數次的母親,長著跟他一模一樣的溫潤眼睛。

人有時候就這麽可笑。

周奚笑得肺裏一陣抽疼,他捂著心口往後仰了仰,冷汗就順著臉落下來。

“你不認我也沒關系,緣分已盡,千錯萬錯都是我。”許琴看著他,終究是紅了眼,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但你爸等不起了,這麽多年,你給他一個機會吧。”

“砰——”

玻璃杯跟著尾音轟然破裂,周奚的杯子輕而易舉地砸在桌上,落得滿地稀碎,純凈的溫水順著他的指縫流出來,帶出了猩紅的顏色,滴滴答答地順著指尖往下淌。

天邊滾動的雷鳴怒吼著跟著閃電一同炸開了,白光撕裂了天空,暴雨狂亂地搖動著整座城市。

陸向陽迅速把小花拉到自己身後去。

他看見周奚的眼睛裏有什麽光彩消失了,黑漆漆的,沒有任何顏色。

陸向陽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一時間像盆冷水從頭潑到了腳,脊背一下子就涼了下來。

男人的眼裏翻滾著無聲嘶吼的憤怒。

“我等了二十三年。”周奚在滿桌狼藉前站了起來,他艱難地直立著讓自己保持住最大限度的冷靜,“你們給過我什麽機會?”

“可你還活著,你們都還活著。”許琴在這一地的玻璃殘渣裏忍不住地哽咽著哭出來,哭聲撕得大腦一漲一漲地發疼,“你爸他、他馬上就活不起了……周奚,你救救他吧。”

作者有話說:

今天吃的番茄肥牛米線,吸溜。

番茄濃湯底真的好好喝word媽呀,我全程抱著碗在啜,興奮.jpg

(提問:喝湯為什麽不用勺子?)

(……問得好我也不知道。看了眼被冷落的勺子。)

PS:陸老板!奚哥的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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