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喝酒

關燈
陸向陽徑直朝著房間走去。

他拎著罐啤酒,邊走邊用食指尖勾住拉環,往回一扯,拉環輕而易舉地撕開了,從口子裏冒出來一縷細小的氣霧。

他不想面對顧安——準確地說,是不敢面對顧安。

這兩個詞之間有那麽點微妙的差別,但又鮮明地提醒著他暴露的怯意。

他只想躲。

他想躲起來,關上門,喝點酒假裝睡一覺——好像沒有比這個更溫和的躲避方式了。

只可惜新開的酒才剛剛碰到嘴,門外突然有人急火攻心喊著他名字。話還沒聽清,就看見周奚在火光電石的間隙裏撞開門沖了進來,一把抓過他的肩膀狠狠按在了墻上。

“周……!咳咳!……”

陸向陽沒來得及叫他,整個人被一股狠勁提起來按到了墻邊,撞得他後背生疼,嗆得他猛咳了兩聲。手腕緊跟著也被扣住了,對方的動作疾如風電,一捏腕子就把啤酒罐卸了下來。

陸向陽繃緊了身體去反抗,動作不小,混亂中正好撞上了屋頂吊燈的開關。

——啪。

燈滅掉了,屋裏瞬間黑了下來。

“你喝了嗎?”周奚連人帶手,把他重新按住了壓回去,喘著氣追問他,“喝沒喝?!”

他的聲音裏裹著覆雜的情緒,聽不出來是著急還是憤怒。兩人纏絞得激烈,滿杯的啤酒搖潑著灑落一地。

四下寂靜。能聽見地上氣泡破裂的微弱聲音。

他們的心臟在擠壓在胸腔狹小的空間裏,咕咚咕咚地劇烈起伏。

陸向陽也喘著氣,他咬了咬牙說:“沒有,我沒喝。”

看著像個讀書人,力氣怎麽會這麽大。

周奚靜默了片刻。他忽然摸著黑擡起手,抓著啤酒罐的手背往上抵住了陸向陽的下巴,低頭朝著他的臉湊了下來。

陸向陽的眼神一空。這是個標準的接吻姿勢。

身後是墻,他無路可退了。

“周奚?!”

陸向陽驚得失聲一喊,聲線卻是顫的,他的氣息灼熱,全都灑在了周奚臉上。

對方的動作竟然適時地止住了,在他上方不足兩寸的距離間停了停。

陸向陽清楚地聽見他呼吸鼻子的輕微氣流聲。

“嗯。沒喝。”周奚松了手,在黑暗中把他放開了,“聞到了,開燈。”

“……”

陸向陽支著身體,額頭一片冷汗,有種天旋地轉的失重感。

兩人剛才的距離太危險了。周奚毫無預兆地俯下身來,近得能看清他微微垂下,根根分明的睫毛。

和他迷茫渙散的瞳孔。

在那片短暫的黑暗裏,周奚好像一下子什麽都看不見了,陸向陽能感到他擒著自己的力氣隨之一松,繼而收得更緊。

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

陸向陽隱約記起來,第一次在店裏關燈的時候,周奚也是帶著這樣的眼神。他高高瘦瘦地站在黑暗裏,寸步難行。

夜盲癥已經這麽嚴重了嗎?陸向陽摸索著身後把開關一拍,房間裏的燈重新亮起了光。

啤酒不知道什麽時候潑了周奚一胳膊,他的襯衫袖子上濕漉漉的,半透著貼在小臂的皮膚上,他面色平和,又回到了那副眼神清透的模樣。

只聽到花花遠遠喊了一句:“餵——沒事吧?管醫生不讓我倆過去——”

“沒事!”陸向陽的耳朵忽然燙起來了,他一急之下喊得比小花還大聲,“別來了,啤酒潑了,在換衣服呢!”

有意外插曲的晚飯結束得很快。

在倆位姑娘伶俐地包攬了擦洗餐桌幹活之後,陸向陽耷拉著腦袋,一邊呆在沙發上接受諸如“頭孢配酒,說走就走”的醫藥常識教育,一邊被勒令飯後按時服藥。

水都給他倒好了。

他這幾頓藥都是周奚準備的,每份藥片都拆下來數好了,仔細攏在一個小藥盒裏,五顏六色的,看著跟小糖果一樣。

陸向陽一直也沒問,給了就吃,倒到嘴裏一口氣全悶進去。

他很少生病。

從小到大生病的次數用兩個手就掰得清楚。就憑著他那倆不靠譜的爹媽,有些頭疼感冒發燒拖幾天都拖好了。

哪怕是真病到需要看醫生吃藥,茶水可樂什麽的隨手抓上也就著藥片吞了。記一頓是一頓。

謹遵醫囑,不存在的。他連走出房間煮個熱水都不願意。

從穿過客廳到廚房,短短幾步就跟穿越火線一樣,要忍受父母爭吵的怒吼聲和聲嘶力竭的哭鬧。

煮好了還要出去倒,來回兩趟,蹚過一地煙灰和滾落的酒瓶,沒揀幹凈的玻璃渣子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聲,比生病還要折壽。

那個時候他也巴不得逃,逃得義無反顧。

陸向陽不想了。他一口咽下了藥,手裏還剩下大半杯水。

“喝完。”顧安輕輕瞥了他一眼,兩指間夾了根嶄新的煙,轉身對周奚懶洋洋勾了勾手,“你這有火麽,我給扔車裏了。”

陸向陽這杯水喝得很慢,他透過玻璃杯厚厚的底,能看見顧安和周奚在陽臺上模糊不清的身影,兩個人聲音很輕,不知道在交談什麽。

顧安咬著煙把火點上了,他一揚下頷,吞吐間有白色的煙霧從他唇角散了出來。這股煙的氣味還沒散進屋內,周奚迅速地拉上了陽臺的玻璃門。

陸向陽一直對抽煙的人沒什麽好感。可顧安沒由來地讓他討厭不起來。他神情自若地跟周奚聊著什麽,擡起手優雅地吸了口,呼氣的時候他會輕輕偏過頭去,有意地避開了周奚。

那縷白霧越散越淡,淡到隱在了風裏,像夢一樣地褪去顏色。

陸向陽慢慢放下了杯子。

明明跟周奚在一個屋子裏,卻隔著一層冷冰冰的玻璃。

“你倆放著吧。”陸向陽把杯子放下,站起來對青青說道,“我來洗碗就好。”

抽煙的男人隔著玻璃看陸向陽走遠的背影,垂著眼笑了笑。

顧安慢悠悠地說:“他在意你。”

在他手上端了個喝水的紙杯,水沒喝幹凈,剩個淺淺的底。煙頭摁進去的時候發出了呲地一聲。

周奚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我說了,是朋友。”

“省省吧在我面前。”顧安悠閑地轉了轉手裏盛著煙灰的紙杯,“你喜歡就去……”

“顧安。”周奚鎮靜地打斷他,“他跟我不一樣,他有家人,有自己的生活圈,甚至可能都不是我這樣,彎的。”

高樓的風大,時不時就卷起一陣,從他背後洶湧而來,呼嘯著高歌,仿佛能把人吞沒。

有些意味不明的放縱。

“你就不承認吧,從小就這樣。”顧安轉過身,兩手撐在欄桿上讓自己迎著風,“記得小時候春游,你就只帶了個水杯。給你拿點零食吧,你還說不要,自己餓了活脫脫餓一天。”

顧安說完頓了一下,嘆口氣又道:“你為什麽就不能接受一下別人呢?”

周奚硬著聲說:“我沒喜歡。”

“雖然我是個直男,但你好歹尊重下我的職業,再怎麽說也當了你十幾年的學長。”顧安支著下頷瞇起眼來,“有些事情你否認不了。認識這麽多年,有哪件事情能讓你急成今天這樣?”

周奚說不出話,他一動不動,埋著頭沈默。

身後又是一陣風。

但風勢減弱了,只從脖子耳根拂過去,癢癢的。

“當朋友挺好的。”周奚說。

屋內忽然傳出幾聲驚天動地的笑,周奚擡頭看過去,廚房裏不知道在嬉笑打鬧什麽,陸老板的臉上看起來非常茫然,欲言又止,青青跟小花在一旁笑得快掛到墻上去了。

“周總——救命啊——”青青笑得頭發都散了,朝著陽臺直招手。

“失陪。”周奚伸手就要去開門,“我過去一下。”

“……周奚。”

顧安胳膊一擡,把他攔住了。

打火機清脆地哢嚓一聲,顧安點上了第二根煙。

“面對自己吧。”顧安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他收回手來接住香煙。煙霧緩緩地從他口鼻中送了出來。

周奚順著縈繞的煙霧側過身去,平靜地擡起頭看。

顧安的聲音沈著而安穩,他像講故事一樣,又輕又慢地說:“你在看他的時候,眼裏有光。”

周奚沒接他話,他看著夜色下顧安咬在唇邊那點燃燒的星火:“好好的身體,別抽了。”

有沒有光是另一回事,就目前情況來看,周奚覺得陸向陽可能有毒。

在他跟顧安聊天的這個空檔裏,陸向陽洗完了一堆碗,摞得相當高,看起來戰績斐然,軍功輝煌。

這件事本來是沒什麽好笑的。那天吃完西紅柿雞蛋面,陸向陽連鍋帶碗也是這麽洗的,他還非常疑惑,為什麽周奚家沒有專用的洗碗布。

大概是因為平時不開火吧。陸向陽想。

不過對於家務全能的陸老板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少塊布一樣能洗,就是多費點洗潔精。

“不要笑了!”陸向陽對著兩位笑躺的女夥伴一臉莫名其妙,他向進屋的周奚投去了求助的目光,“……這些碗,我洗得不對嗎?”

周奚跟著吸了口氣,開始抿了抿唇。

完了。這是已經在忍笑了。

陸向陽絕望地蹲了下來:“你快說。我早死早超生。”

“對是對。”周奚調整了一下表情,正兒八經地說,“就是方法笨了一點。”

“不可能。”陸向陽一口否認,他倔強地仰著頭自信地說,“這裏不可能有人洗碗比我更快了,你知道我一天洗多少碗嗎?”

周奚心平氣和地跟著他蹲下來,把陸老板整個人朝櫥櫃的方向轉了過去:“看看這是什麽?”

陸向陽看著他面前這個高端奢華上檔次的大型電子設備,用手指一拂就能激活發光的觸控面板,透著昂貴的高科技味道。

功能分別有:超凈洗,日常洗,智能洗,節能洗,烘幹……等。一字兒排開。

陸向陽其實不太能理解為什麽要把這麽高級的洗衣機撂在廚房。但他秉著坦誠相待的理念,他看著周奚真誠地說:“放在廚房的洗衣機。”

那個意思跟“放在陽臺的電磁爐”好像差不了多少。

周奚語重心長地糾正他:“是放在廚房的洗碗機。”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一堆小山那麽高的鍋碗瓢盆跟前,面面相覷。

陸向陽:“……”

他又想從十六樓蹦下去了。

“操。”陸向陽站起把圍裙一扔,“賠我錢,洗到腰痛。”

這有錢人家裏花的都是什麽錢。

青青跟花花笑到快沒氣兒了,兩人集體在沙發上翻了個面兒。

顧安這時候抽完煙從陽臺走回來,他披上風衣看了看時間,對著青青和花花招了招手:“走麽?我陪你倆去醫院看看阿姨的情況。”

他把車鑰匙拎在手指尖打轉,依舊是一副輕輕晏晏的浮浪模樣,顧安站在門口,朝屋內遠遠一望,笑著對著陸向陽揮了揮手。

“小陽也一起走麽?我送你。”

這人故意的。

陸向陽此時的心裏一千萬個不願意跟他沾邊。就在他搜腸刮肚想著托辭的時候,身後有人替他出聲了。

“不用了。”周奚靠在墻上,沖著顧安微微一笑,“有我。”

作者有話說:

我震驚了,俄羅斯的烤串,我想也沒想到他一串,比我的胳膊還大!圖樣圖森破我一個人點了三串……救命。我是不是走不出店門了。(弱小可憐又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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