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記得《Lamento》裏的Konoe和Rai約定終生守候扶持，至死不渝。他記得游戲裏的最後一幕是自己背靠著一棵大樹坐在平靜無粼的湖邊，陽光溫暖，微風徐徐。他捂著肋間傷口怔怔地望著這被稱為“鏡湖”的湖面，鮮血順著手指流淌蜿蜒，慢慢冷下來的感覺讓他焦灼不已。

他在等Rai。口裏的腥甜讓他幾欲作嘔，即便是最緩慢的呼吸也使他肺部疼痛難忍。勾尾軟軟地歪在一邊，手甲上的斫痕很是顯眼。Rai離開還不算久，說是留他一人在這裏不要亂動。草木在風裏每一陣沙沙的響動讓他神經高度緊張，而一點一滴流逝的生命正在悄悄削弱他感官的靈敏度。

因為不允許被黑暗吞噬內心連累他人、而在暴走裏向自己揮刀的Konoe在無意識之刻寧願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想讓雙手沾上血腥——尤其是Rai的。

而那個高傲的、銀發單眼的賞金獵人，則是想盡了一切辦法，拖延彼此留存不多的時日。在堪堪的千鈞一發之際，他擊偏了他的讚牙用以自戕的刀刃。他說要去尋找止血的草藥，離開之前將他抱到鏡湖之畔的一棵大樹邊。

兩只貓的窮途末路終結於締結下約定的湖邊，以無盡的等待和永遠的不歸為結局。

之後就是游戲結束的提示，只要在游戲裏死去就會醒來。而現實裏的他們……難道也會是這樣的趨勢麽？明明註定了要消亡，卻還是選擇了在一起，做到了曾經擁有而不能夠奢望天長地久，再一對一地直面分離和死亡。這樣的感情……

Konoe頭痛欲裂，他一想到Rai在他死後和別人在一起的生活就不知所措。無論有多少次藐視過死亡，說著無所謂的話語嘲笑奪取自己生命的“那個東西”，在奏鳴曲完成後，一切被忽視的問題都朝他襲來。他竟然有些感到害怕，以至於想大聲喊出Rai的名字來給自己壯膽。

他記得Rai說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呼喚他，就是想不起來是游戲還是現實裏的事。Rai的容顏憑空浮現在他眼前，深邃的目光像是在穿透他的外殼，直視他的內心所想。忍住蜷縮成一團的欲望，他幻想裏的Rai開始責怪他不合時宜的神經質。

糾結在這些妄想裏，最後一頁被Konoe翻過。他像完成了一項大工程，驕傲地將一沓譜子摞齊，欣喜地打量著它們。倏然，首頁的標題吸引住他，他拿起筆塗改了幾個字，無奈中性筆已經沒水了，於是他使勁劃了幾下。

正在這時，一陣痛在胃部神經叢裏炸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超過了所有次數的總和。Konoe仰躺在床上，嘴裏往外漾著鮮血，完成的手稿散落在周身。他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喘息，極度痛苦使他涕淚橫流。雙手不自然地痙攣著，顫抖著，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掙脫他的身體、沖出體外。

我的靈魂。

他吐出最後一口氣，無力地放松了緊繃的肌肉和對生的欲念。昏沈和充血的頭腦讓他想起和Rai在一起度過的每一天，被喚醒的記憶帶著快感的餘韻在體內散開——他笑了。

嘴角上翹，弧度扭曲卻盈滿喜悅之情。那雙滯澀的眼珠不再轉動，只是聚焦於虛空中的某一點。微微躍動的腹肌和熱得發燙的太陽穴是他感知裏唯一尚存的清晰，然而……

死亡的極樂預兆逼近了他，再也沒有恐懼，沒有渴求，只有接受的安然。

在老地方Rai見到了Leaks和他的副手，後者言簡意賅地說明了通過放射性射線適度幹擾克隆生物線粒體變異的原理。實驗在對照組小鼠上才取得了成功，只是人體上還沒有先例。在和Leaks短暫的眼神交匯後，Rai拍板簽字。

他在簽署一式兩份的文件後竟然有了一種解脫的新生感，Konoe能活下去對他意味著什麽？

不知道，他唯一明確的是，他要他活下去。

親筆寫下的Rai和Konoe的名字並排列在一起，純白的墻壁和燈光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回來時一路上心驚肉跳的不安感不曾消失，Rai沒有往家裏打電話，他知道Konoe沒有辦法離開床鋪，哪怕是走到客廳的電話機旁邊。但如果讓他聽到鈴聲在響，哪怕是爬，他也會想方設法過去。自從搬入他家以後，Konoe就以潛心創作之名斷絕了一切和外界的聯系，手機早就不知被扔進哪個角落，撥打的話也只是徒勞而已。

雨已經變小了，細細的雨絲在空氣裏飄蕩。打開房門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衣帽間換下風衣，而是迫不及待地穿著皮鞋往屋內走去，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泥印。推開虛掩的臥室門，他直奔床上的平躺的身影。

Konoe手裏抓著的幾張曲譜皺成難看的模樣，血塊在鼻唇之間凝固。蒼白的肌體像是油畫裏的色塊，上面抓撓出來的血痕反映了他臨終一刻的痛苦。

“Konoe？”他盡可能溫柔地呼喚著他，手裏的文件夾掉到地上而不自知，“Konoe,Konoe。”

任憑他叫喊，短短的睫毛沒有任何顫動，淺茶色的頭發軟軟地隨著手指分開，合上。

Rai俯身，久久吻上他的額頭，鼻尖，嘴唇。冰涼的皮膚沒有減退他的熱情，只是讓他覺得心裏冷得異常。

有某種感情永遠地凍結住了，從內心的某個點開始，有一塊地方永遠地被空虛占據。

“笨貓，你還是沒能等到麽，”最終他離開了他，輕輕撫摸那淡薄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透出淺灰的死氣的臉頰，“我回來了。”

散在床腳的一頁像是扉頁的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兒童筆畫一樣的字，想必是這位英年早逝的青年作曲家的遺物。他用生命的熱情和癲狂在人生最後一刻完成了這部作品，根本沒有考慮是否有人會彈奏，是否會被傳承於世——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創作的種種激蕩心境裏，早被拋於腦後：

《創世紀》

——致《Lamento》 Konoe與Rai 永不破碎的羈絆和愛情

在床腳處有一支快寫盡的水筆，最後的油墨化作手稿“《Lamento》”字樣上那幾筆塗抹的淺痕。

作者有話要說： 《Sonare/奏鳴曲》本篇完結

第四樂章《創世紀》為番外

第四樂章 《創世紀》

最先蘇醒的征兆是感受到自己的體溫。他躺在床上，眼前是一片濃厚到不真實的黑暗。手顫抖著想擡起來，觸碰到的卻是懸在腕間的輸液管。雙頰和□□的頸部皮膚上涼絲絲的，像是塗抹了某種藥液。

“你醒了。”聽到這個近在咫尺的聲音他猛地想要坐起，身體卻不聽使喚地軟在床上。比困倦更為深沈的脫力感攫住四肢個感官，Rai的喉結動了幾下，卻只能發出幾個不成調的字音。

“哦呀哦呀，看來恢覆得比想象中要好呢，”一陣熟悉的輕笑逼近耳邊，他頭皮微微發麻，卻還是維持沈著，“看不見我吧？看不見我就對了，我也看不見你啊。”

手臂被緊緊鉗住以至於產生了痛楚，他的指甲深深卡進肉裏。濕潤溫暖的觸感印在臉上，隨即來回移動。他立刻醒悟到那是Fraud的舌頭——一想到臉上和脖頸被他舔舐和觸碰，惡心和被無端侵犯的憤怒便在胸腔聚集，升騰成火焰。

失去的力氣仿佛回到了身體中，Rai奮力將他推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吼叫。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時對方的表情，被他腕部激烈動作牽扯到的醫用膠布撕開了，他感到手背上有輕微的刺痛。

“哈，哈，Rai，你還是這樣……抗拒，不過，真的是，好棒啊……你的一切……”似乎是倒回床邊的某張陪床椅內，Fraud呵呵地邊笑邊喘著氣說完這番話。那笑聲刮擦著他的聽覺，像不知名的蠕蟲群一樣爬上後背，散發出陣陣寒氣。

“如果能看看你此刻的模樣，那該多麽令人迷醉啊。無力地、在床上看著自己被玷汙的神態，Rai啊，我好期待，你再反抗一次吧……”他顫巍巍地摸索著椅背站了起來，走到他床邊，“為了引起你的註意，我曾試遍一切的手段。終於……你能為你的冷漠和驕傲付出了代價了麽，和我一起去黑暗裏活著，也不錯吧？”

他咬緊了牙齒，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一、二年級混上化學實驗課時，Fraud和他編為一組。借著課後實驗的名義，他將他約到準備好的化學教室，等待著他們的是一套經過精心準備的、必然產生爆炸的實驗裝置。

看不見了，好痛，他捂著臉跪在地上，腥紅的液體滲出手指，疼得止不住地倒吸氣，唾液和血一起滴到地面。出奇的冷靜和自制力讓他摸到了半嵌在右眼眶裏的玻璃碎片，他不敢輕易拔出，只能咬住手臂的肌肉以轉移註意力。

Fraud的慘叫聲不斷刺激著神經，影影綽綽地還能看見他扭動和翻滾的慘狀。他不確定地下室裏的那一聲響是否讓一樓的人也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沖擊，唯一能做的只有到門外向他人求救。

匍匐著繞過半損的幾張試驗臺，在到達走廊前，Rai終於體力不支，暈了過去。他眼睜睜地——或者說，如此不甘心地倒在地上，一陣沈悶的疼痛從胸前和頭顱內某一點漫開。

至今他都不確定是不是聽到過一聲淒厲的大笑，或許那是Fraud派送出的末日獻禮裏最後的附贈。

所幸那天校樂團在一向人少的地下室舉行音樂祭彩排，指導老師繞過校醫院直接聯系了當地急救中心。Rai不記得後來的細節，大概能想到現狀還停滯在剛動完手術、麻醉還沒消去的時候。然後，這個兇手——他確信應該用這個詞——在法律仁慈的保護期內肆意享受最後的自由。

應得的懲罰讓步給了優先的治療權，道理和邏輯在現實的人情前總是一退再退。

“將醒未醒的你，即使只有這一刻屬於我，我的靈魂也無比滿足——Rai啊。”門外響起腳步聲、談話聲和醫用小推車的滾輪聲，Fraud降低了音量，但還是保證他能聽得清清楚楚。白發青年躺在床上，內心的憤恨和痛苦讓他的理智幾乎毀於一線。

無法移動，無法說話，雙目看不見任何東西。就在這樣身心最脆弱的時刻，他以沈默抨擊Fraud的最後挑釁。

門被推開了，護士走進來在看到傷員Fraud和Rai的情況後嚇了一跳。面對驚訝的醫務人員，他像什麽事都沒有一樣解說自己對學弟的關心，不忘穿插幾句玩笑，繼而順從地被攙出病房。Rai忍受這份假惺惺的煎熬的同時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事實：Fraud瞎了，兩只眼睛全部毀於那場人為意外。

幸好護士也適度安撫了他，告訴他左眼完好，醫療技術這麽發達的今天，說不定以後通過電泳療法也能慢慢恢覆右眼的視力。如果天意弄人，硬是要讓他墮到和那個人一樣的地步，即使是以Rai自認的堅韌心性，也會因為承受不住這樣重大的打擊而暫時崩潰。

Bardo在當天晚些時候拿著一沓化驗單出現了，在他住院期間他一直照顧他。做完手術後第三天Rai便強烈要求出院，在克服了視力不對等的障礙後，他想的就只有返回校園和補上落下的課程。

對自己失去一只眼睛的現實他接受得很快，就如同聽到Fraud被判刑的消息一樣理所當然。經過Bardo的多方活動，這個從一開學起便和他糾纏不清的人算是徹底地從Rai的生活裏淡出了。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去處理吧——從頭到尾，Rai不曾認為自己對Fraud采取的態度有什麽錯誤，對於那種噩夢一樣的粘著系追求方式，他無法產生好感。更何況，這種得不到便要毀去的態度，著實是無法理喻的偏激。

如果說這場事故的後遺事項裏還有什麽值得一提的地方，就只有用來遮擋傷疤而有意梳到右臉那裏的劉海和特意新買的黑色眼罩。起初扣到臉上的時候Rai很不適應，為了傷口上正在生長的麻癢嫩肉不受到灰塵和其他雜菌的感染，他還是忍了下來。

回到學校以後，他發現自己無意中已經成為某種符號，甚至是死裏逃生的傳奇象征。每當別人談論到他時，語氣總是會有某種改變，帶著敬而遠之的畏懼。仿佛Rai作為一個校園怪談的中心人物，居然沒有像另一位一樣就此神隱，反而大大方方地再次活在陽光下——而且還保持如此冷硬和高調的個性，確實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名聲鵲起的同時，也有一些他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比如，學生會的高年級成員在涉及到視力的話題上故意使絆，同級生幹事的種種心領神會的起哄等。對於Rai他們當然有許多看不爽的理由，他少不得一一打發掉，在學生會裏繼續心平氣和地做事。

然而，某一個人物的出現卻是他始料不及的，或者說，這個人因為極其特殊的目的和十分特別的表達方式，給他留下的印象遠比別人要深刻。

那是一個普通的上學日，他像往常一樣整理書包準備回家。事後他也想過，即使預先知道翁長善彌會來教室堵他，自己也未必就會提前避開。

“Rai，你在啊。”闖進了陌生班級，神情動作卻稀松平常得如入無人之境。一見到是翁長善彌這號人物，學生們紛紛加快了放學的離開節奏，當然也不乏有人想留下來看熱鬧的。

一時間，Rai的課桌成為了全場的註意力焦點。

“你找我有什麽事麽？”他微微皺起眉頭，疑惑地盯著翁長善彌意味不明的動作——從書包裏拿出來的各式各樣的眼罩放到自己的課桌上，無論是材質、形狀還是圖案，都極盡誇張之能事。

“Rai，來試試這個。”金發青年饒有興味地捏起一條煙罩，骷髏紋飾猙獰繁覆，做成筋骨色彩的綁帶十分逼真。

“不用。”Rai幹脆地拒絕了，他們並沒有熟到那個地步。

“哦？不喜歡啊。那我看看，這個呢？”他並不氣餒，而是挑選了另一款繪著紅唇、做成單邊比基尼的粉紅樣式的，遞到他面前。

“你究竟想做什麽？”Rai沒有伸手去接，他的冷淡激怒了那個本來心情還算愉快的青年。

“裝個什麽呀，你難道和我不是同類嗎？”翁長善彌誇張地聳了聳肩膀，“眼睛啊，眼睛，壞掉了一只啊。”

“那也沒有關系。”Rai矢口否認。他淡漠地盯著面前的人，腰身筆直地立在課桌邊。

“就算我這只是被人為挖掉的，你那只不也是被Fraud搞瞎的嘛？難道說——”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翁長善彌的神氣變了，“你什麽意思，看不起我？”

“無聊，放開。”Rai打掉他的手，翁長善彌痛得皺起眉頭。

Rai冷冷地望著他，如果說之前的態度偏向無感和一般程度的煩躁，那現在就是加上了一層微妙的敵意。在翁長善彌綠得發灰的眸子裏，這個銀發藍眼的學弟比想象中固執堅韌得多，尤其是那種不合作的態度和硬邦邦的作風，毫無通融之處。

“嘖，你真讓人不爽至極。”聲調陡然下降了一個八度，他摞起攤在課桌上樣式各異的眼罩，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張冰山一樣的臉，藍色獨眼裏透露出的決絕令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樣的殘酷拒絕，在別人身上已經接受過不知多少次。還有，被“那個人”殘忍地剜去眼睛作為獻祭給所謂神明的禮物的時候，這樣近似哀求而完全不被理會的挫敗感——此刻又隱隱浮現出來。

“愚蠢透頂的驕傲和優越感，像你這種家夥。”他咬牙切齒地將心愛的藏品塞進背包，踹開了教室虛掩的門。

教室裏已經不剩幾個人。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橙紅的光芒柔和地觸摸著他。翁長善彌的事情他不是沒有聽人談論過：這個患有雙相障礙的學長身世可憐，幼年便被信奉邪教的親生父親剜去一只眼睛。也許是這個緣故，他性格乖戾，經常把整個三年級鬧得雞犬不寧，Arbitro院長三天兩頭把他叫去訓誡。

Rai很少在意自己的樣貌，那一天回家，卻在鏡子前站了比平時要久的時間。將長發紮成馬尾，解下眼罩攏開劉海，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橫亙在眼皮和眼瞼那裏。唯一泛著光澤的藍色眼睛在鏡子裏眨動，□□的上半身肌肉線條分明。他靜靜地看著這樣的殘缺的自己一會兒，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漱。

二年級期初他參加了學生會會長的競選。相比其他候選人如火如荼地組織自己的後臺班子和智囊團，Rai不聲不響地以自己的氣魄鎮場，競職演講成功逆襲，以一己之力壓倒了有預謀的倒彩啦啦隊。處於預料中的微弱優勢裏，他將早就草擬好的各部門部長預選名單提前透底。於是在各方心領神會的情況下，Arbitro院長笑容可掬地將象征會長榮譽的綬帶徽章別到他胸前的白制服上。

我們的會長很嚴厲，我們的會長很厲害，我們的會長很了不起，我們的會長——上任以後他聽的最多的就是這些讚揚或評論。無論是新生的訓導還是老生的約束，Rai都能將任務一級級布置到位，將學校管理得井井有條。

很多人認得他，見到他會主動打招呼；可他沒有朋友，只有工作意味上的聯系人。每次在校園餐廳，即使是以部門的名義坐在一起集體用餐，他也沒做過什麽能帶動氣氛的事情。

二年級的下學期期初，照例要舉行以音樂劇、話劇和舞臺劇為主題的文化祭。Rai在前半場一直在忙治安的人手不足問題，演出過半才低調地找了一個靠過道的空座位坐了下來。他沒有去前排正中給他的會長預留位置，對預料內將環繞自己的各種客套，他早已產生了厭煩之心。

正在上演的是話劇社的作品之一，超大屏幕上打著主演的姓名，定妝照頭像和對應角色身份。Rai閉上眼睛，打算從下一場再專心觀看。高強度的緊張和忙碌讓他有些疲倦，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裏，即使是有點吵，也是可以容忍並且休息的。

不料這臺戲的演出效果居然是出奇的好，幾分鐘過去，Rai已經被人群的笑聲打散了睡意。他睜開眼睛，恰好看到那個主角將伏在地上作用不明的展板搬了起來，在身邊支好。臺下頓時又是一片嘩然，哄笑聲幾乎掀翻了禮堂穹頂。

他坐在座位上瞪大眼睛：那是他模樣的等身展板，白色的西裝一絲不茍，無疑是他當選學生會長時拍的全身照。下意識地掃過屏幕，那位茶色頭發的演員一只手搭在紙殼Rai的肩膀上，向對方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到沒？認得不？這是誰？”

“救，救命啊！是Rai！”四散的混混龍套們哀嚎了一陣便迅速退場，臺下的叫好聲更大了。

“嘖嘖嘖，真厲害啊，”縮在一邊的人囁嚅著，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挪到展板旁邊，伸手摸了摸展板Rai的褲腳，“Haki,以後能借我嗎？”

“把你那臟爪子縮回去，Yuri, 別跟我有的沒的，你誰啊？”他等大家又一次笑足了，才在對方的糾纏中又擺出一副不耐煩的姿勢，繼續念自己的臺詞：“不借就是不借，你鬧夠了沒有？我晚上還要用的！”

跺腳聲和口哨聲震天響起，Rai猛地站了起來，摁在前面座位上的指甲掐進了椅背。他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怎麽樣，眼前耳邊都被亂哄哄的雜音鎖住了。許多學生也像他一樣站起來了，只不過他們正抱著狂歡一樣的起哄心理在笑鬧。

他掃過被在投影第一行的名字，Konoe，這個戲劇社的新人正一板一眼地將自己的戲演下去。這種服從於群眾高漲熱情的情緒已經使他看不到臺下每一個觀眾的目光，他變成了努力扮演的那個角色，而不再是他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註意到Konoe，也許之前就在哪裏碰到過，他對他的認識還是始於那天的舞臺。事後Rai回憶起話劇社的負責人曾邀請他客串角色，被他以沒有時間和興趣為理由拒絕了。似乎那時前來的人裏還沒有他——這不重要——大概從那個時候起，整個話劇社就決定要和一貫冷面的會長開個玩笑。

他發現自己對此很難釋懷，但自尊又不允許去將這種事情當真並追究。無疑，在這場戲謝幕後的一周裏每個人都很熱衷談論這個爆點，但是沒有一個人將這談笑當真。盡管如此，從側面他也多多少少地了解到了Konoe的一些事情。

在知道他是著名音樂家Syui的兒子的時候，Rai確實感到有些驚訝，他的第一反應是他居然沒有加入校樂隊或者是古典音樂研究社——前者需要有一技之長的學生，隸屬校方本部，額外特權和待遇都很優厚；後者經費充足，每年都能舉辦得起獨立講座。後來他慢慢弄清楚了，Konoe只是想選擇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對自己的特長並不是太在乎。

舊都的盛夏還未開始，第一聲蟬鳴還在醞釀。

某節體育課結束的時候，Rai看到了急救中心的救援隊從教學樓裏擡出一副擔架。他剛結束高強度的游泳訓練，全身都還處在酸脹遲鈍的感覺裏。當他看到被送上救護車的那個人是Konoe時，並沒有意識到他會在三周內就遞交退學申請，更沒想到在即將到來的學園祭上，他照樣拖著病體參加的行為將惹起一陣不小的非議。

聽他身邊的人說，他的傳染病一旦發作，癥狀非常可怕。周圍的人都生怕他一個不小心便“撐不下去”，當然，更擔心他會傳給自己。

這多糟糕啊，他們聳聳肩膀以表示對死亡的畏懼和不寒而栗。Konoe的日子變得很難熬，但還沒有差到需要Rai正面插手的地步。他在暗中關註他的一舉一動，卻又巧妙地利用一切資源掩飾了自己的存在。敢於向Konoe找碴的人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叫進會長或者院長的辦公室，然後不得不放下身段脾氣挨上一段痛苦時光。

學園祭結束後的慶功宴上，由Rai拍板，學生會出錢，包下了學校邊上的一家小酒吧的整個夜場。看中那家酒吧除了價格合理和場地合適等因素，Rai非常中意它的舞池裏的一家立式鋼琴——是的，鋼琴。此刻Konoe正瀟灑地在那架鋼琴上耍弄著自己的技巧，因為一些低度酒精飲料而變成洋紅色的臉閃爍著喜悅的火花。今夜大家似乎都忘記了要對他避而遠之，反而擁到他身邊熱切地支持他，為他歡呼。

音律在他指下流動跳躍，在場醉醺醺的人們有的跟著他的旋律哼唱，有的甚至踏著步調翩翩起舞。Rai半倚在吧臺邊，聽著他在舞池正中的出色演奏，心裏也不禁為之折服。他看出Konoe彈琴的時候是快樂的，那種激蕩的笑容出自真心，是真正的靈魂的顫動和激昂。

“哦呀，幹杯吶，你個小不點！”看到那個金色長發的男子腳步不穩地沖向他，Rai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撥開層層人群，向他身邊趕去。

“幹杯！”Konoe的笑容依然燦爛，舉起了翁長善彌遞來的一杯白蘭地，放到嘴邊呷了一口。單手還在琴鍵上奏曲的他頓時感到一陣不協調——那個笑得同樣爽朗的男人把一杯酒全倒進鋼琴裏，酒液迅速流到正在震動敲擊的琴膽和琴捶上。

“餵！”Konoe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化作了大笑，他彈不下去了。翁長善彌也在笑，他的手肘肆意在黑白鍵上碾壓過，雜音像飛濺的液體一樣震碎了空氣。

“好啊！再來一杯啊！”翁長善彌興奮地拍著大腿，想叫更多的酒來繼續這種無聊的游戲。他一眼望到Konoe手裏沒喝完的高腳酒杯，不由分說地搶了回來。

“我還沒喝完呢！”Konoe不甘示弱地劈手奪回。他覺得全身都在燃燒，幹咳的嗓子需要酒去滋潤和解救。鋼琴似乎在顫抖，他能感到它也在因為攝取了酒精而躁動不安，正如他的身體一樣。

“那又怎樣？”翁長善彌瞇起獨眼。Konoe氣鼓鼓地瞪著他，一仰脖就下去半杯，然後將剩餘的倒進鋼琴：“這樣不就好了？”

被對方猝不及防地抱在懷裏。Konoe感到自己的頭發被揉成一團亂，翠綠的襯衫近在眼前。迷迷糊糊裏有人把他拉到一邊，說了一堆他不想聽也聽不進去的話。一陣鈍響聲過後，他擡起眼睛，看到同樣被遮住的一只眼睛和……淡藍色的，白色的，他看不清。烈酒引發的強烈睡意讓他重新閉上雙眼，懶洋洋的笑容掛在嘴角。

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掙紮，在胡亂叫嚷，在用指甲掐住面前人的手腕，在咬那襯衫的領子試圖讓那片平整變為和他相襯的褶皺。臉頰上的火熱一直燒到肉裏，胸腔裏，心裏，小腹，冰涼的風和突如其來的冷意沒有喚醒他。

Rai將Konoe送回宿舍後將他連著衣服扔到床上，等他從醉鬼狀態安靜下來後已是黎明。狂歡派對還沒有結束，走廊裏到處都是醉得東倒西歪的學生。這個時候不用說學生會長，即使是訓導主任、乃至於院長親自駕到督促風氣都無濟於事。

深一腳淺一腳地跨過他們，Rai開始正式考慮三天後的旅行事宜。他還沒有報名，不過，學生會那裏的最終紀錄總是得經過他的手，這件事情並不急。他如是想著，在靠窗的地方點燃一支煙，煙草燃燒的氣味讓他的心莫名安定了下來。自從失去一只眼睛後他就學會了抽煙，這能使他心情平和。可這一次他沒抽完半枝就撳滅了，偶爾也會有無法靠這種手段釋懷的思緒。

他想回去看看Konoe，還沒走幾步路就望見那個迷糊青年打開門自己走了出來。也許是對Rai在這樣的狂歡裏還保持整齊的著裝感到不可思議，於是Konoe多看了他幾眼，打著哈欠說了聲“借過”便與他擦肩而過。Rai立在原地，確信自己還看到他的一只手伸進後背毫無顧忌地撓著癢癢。

在旅游名單上Rai將自己和Konoe劃到一組，然後交給了後勤部去執行。前往白金空間的一路上，Konoe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被他盡收在眼底，直到他們分別進入模擬器。Rai主動向他發起了聯機邀請，不知是為什麽，對方卻遲遲沒有回應，直到系統自動判定默認游戲才開始。

他對他身體的擔憂在進入游戲的剎那煙消雲散，意識清醒之時，他已是銀發獨眼的賞金獵人，一位足跡和名聲遍布祗沙的、在鮮血與刀劍之間謀生的強者。

這絕不是一個快樂輕松的故事，他卻覺得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他感到沈靜和安心。在耳邊拂過的風雪雨露都在竊竊私語，沐浴陰陽之月的樹木花草仿佛也有自己的靈，這個世界的所有都擁有自己的“意志”。

它們無私地接待了他們，容納了他們——他和他的讚牙——Rai和Konoe，兩只笨貓。

無論是結伴與行的日日夜夜，還是一同經歷的點點滴滴，在歌聲裏愈發牢固的羈絆將兩人的命運連在一起成為一體。內外性格的落差，化為烙印的詛咒，悲愴坎坷的過去，無論是哪一點，都只讓他們更加堅定離不開對方的心意，而不是拆散。

在同居的日子裏Konoe曾經半開玩笑地問他，為什麽要在游戲裏叫他那麽多次“笨貓”；Rai如實回答他，其實每一次這樣說的時候都在強調同樣的事實：只有笨貓才需要他的照顧。

這個答案讓Konoe趴在琴上沈默半晌，最後寬心地笑了出來，點頭承認他說的極是。那一天他的心情都很好，看得出他連例行的踱步都莫名變得輕快許多。如果不是傍晚的一次發作，那一天對Konoe和他而言都是“完美”的。

而如今，他們的日常只能夾在越來越頻繁發作的病癥裏。像普通人一樣生活的片刻時光在漸漸變形，漸漸縮短，漸漸剝離，留下的只有越來越多的傷痛和充滿消極的回憶。一如游戲裏最後的那些日子：當Konoe無法以身體為容器承納那些血色淋漓的回憶之時，即將破體溢出的暗色逐步侵蝕了他的心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