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輕聲說。

“這就夠了。”

我僵住了身子。

“僅此而已。”

一百一十五，翠魂

殺伐聲始終不絕。

我被他拖到了馬上，葉澈自衣襟上撕下來一塊布，緊緊將我捆在他身上，我倆死死地貼在一起。我此時雖然含著口中的玉佛，可它的溫度卻是一點一點的涼掉，我的體溫大概也隨著它一點一點的涼下去。我此時才明白，死亡是一件緩慢而痛苦的事情。

葉澈就這樣，左手抱著將死的我，右手執劍，我只聽得這人衣角獵獵的風聲。靳洬流就在不遠處搜尋著我們，他和他的教眾的陣型此刻密如蛛網，只等將我倆捕進網中。

我聽見了進攻前重蓮教吹氣的牛角號聲。

葉澈牽著馬，輕輕挽了個劍花，照夜白馬甩開鬃毛一蹬前蹄便向前沖去！前方是箭簇密布，血刃霜刀。葉澈不言語，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似乎是要確認我有沒有綁結實一樣。

他總是這樣，什麽事情不願意去說，卻只靜靜地為你去辦。無論是與葉肅理決一生死，還是舍命劫法場，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險象環生，葉澈都會奮不顧身一言不發地踏進去。

鬼戾，地獄。

哪裏都能在一起。

哪裏都可以為你去。

“息容！葉澈！”突然一聲驚天的怒吼響起，我聽出了那是靳洬流，他此時雙目已盲，只是纏了塊白布便追了過來，靳洬流拄著長刀，手臂上青筋暴起，金棕色的頭發被血液粘在臉上。他咬牙怒吼道：“息容葉澈！我要你們今日給龍兒陪葬！我要將你們的骨頭拆下來！做我妻子的祭奠！”

重蓮教教眾便如山洪一般，怒吼著沖下來！氣勢磅礴，兇戾無比。葉澈只輕輕用左手摸了摸我的頭發道：“沒事的，沒事的息容。”

“我們都可以出去。”

“好……葉澈……其實我……有個願望。”我用最後的力氣跟他講道。

“什麽願望？”

背後是重蓮教教徒們滔天的叫喊聲，這是大戰之前最後的安寧。淡如曇花般的青年輕輕說了個“嗯？”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有點沙啞，卻那麽低沈好聽。

“我其實……很想再去一次落月海和三生樹……”

“若能活著出去，我們便去那裏，掛牌子收錢罷……”

葉澈默了默。

在最後的時光裏，他輕輕親了親我的額頭，對我說，好。

血幕拉開，此戰便如燎原的大火，無止無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黃泉路，閻王殿。

這裏沒有一絲絲活人的氣息，只有逝者的魂魄

有魂靈不肯喝孟婆湯，竟跳下了奈何橋下的忘川河！忘川之中，皆是不能投胎之人，蛇蟲鼠蟻無數，每一個浪花之中，都夾雜著死人的怨靈與白骨。跳下忘川的魂魄，基本上片刻功夫便能被吞噬殆盡。

可她沒有。

即便身體是撕裂般的疼痛，即便靈魂被啃咬出無數傷口，她竟都爬了出來……

那是無人可及的可怕毅力。

此事震驚了閻君。

可渡忘川的魂魄，必是純潔無比，卻心懷深重的執念。這樣的靈魂若被神仙煉化，可迅速提高修為。

已經幾千年未曾出現過這樣的魂魄了。

閻君想著，暗暗思忖這是何許人也。

被牛頭馬面押上來的是個姑娘的靈魂，她即便是死了，也是那般的消瘦，瘦的可憐。可她的眉眼卻生的那樣好看，眉尾有一抹天生的翠色，像綿延的遠山。

閻君有一瞬間的詫異，這竟然是個姑娘。

“你為何不去投胎？”森羅殿上，閻君冷聲問道。

“我想等他，等他一起走。或者再見他一眼……”女孩子答的躊躇而悲涼。

“燕玉承麽？”閻君嘆息道：“他離死也不遠了。你走後的第二年，他便也不堪家中折磨，來了這裏。”

“敢問閻君……”女孩子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她殷殷道：“那妾……下一世，能否在一起？”

閻君搖頭，嘆息。

“燕玉承此生荒唐度日，日日笙歌，不曾做過半點益事。他若再轉世，要投胎做個多災多難的苦命小姐。二八之年，便要被夫家所負，之後便整日愁苦郁郁，最終上吊自刎，飽嘗世間情愁之苦，不得善終。”

女孩聽了這話，猛地跪在地上。

“既然這樣，求閻君，將我和她投在一處罷！前世他是男身，妾是女身，我們終究未能燕好……若當來世，他若成了女兒，妾身便投胎做男子……即便不能替她抒懷風月，我亦要在他身邊，時時刻刻護著他，護她度過死生劫難，苦厄劫難。”

閻王卻是沈了臉色。

“可姻緣薄裏她的姻緣早已定下，無論幾世輪回，你與燕玉承，都無法在一起！”閻王道。

“我不怕。”女孩子說。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護如意喜樂平安，無憂無患。”

“若能看著他幸福……那也足矣了……”

女孩子輕聲說。

“情癡啊！情癡……”閻王撫掌長嘆。

“那便將你的靈魂賣給我！下一世後，你的靈魂便要留在陰曹地府為我所用！永世不得超生！永遠不能為人！”

翠色眉宇的女孩面無懼色，輕輕地點了點頭。

而後，塞北隱劍，便多了個兒子。

男孩子生的俊俏，眉眼卻透著超脫一切的淡漠冷靜，他一生下來，便有著絕佳的根骨，和超凡脫俗的劍道天賦。

男孩子不愛說話，從小被當成個小啞巴。他見什麽都能淡然，唯一怕兩樣東西。圓毛的怕貓，扁毛的怕鵝。

四歲叫大鵝擰過腿，擰的小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玉白的包子臉上全是隱忍的痛楚，古潭模樣的眼睛水汪汪的。他二哥搬了個板凳坐在他面前，巴巴地等著他掉眼淚，大聲豪氣道：“葉家小啞巴掉眼淚了！小啞巴破天荒要哭了！大家來看啊！看一眼二兩銀子勒！”

冬雪夏蟬，春秋列序。時光靜默，昔日的幼童長成少年，擡頭一望，庭前梨花開謝經年。

昔日一抹香魂，成了隱劍閣梨花塢洗心亭前一抹雪白的影子。

愛與不愛，忘與不忘，都是些模棱兩可的東西，一旦滋長，便如新柳抽芽一般。

他偶爾會問自己，為什麽活著，活在這世上究竟為何。卻是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他，等等。

等梨花落盡，庭前風吹雨荷，有個人就要到了。

一百一十六，大夢

似乎有鮮血落在了我身上。

溫熱甜膩，透著故人的溫暖。

我當時在失去意識的邊緣，冥冥之中只是覺得葉澈將我換了一只胳膊抱著，刀劍聲不止，殺伐聲不息……我在濃烈的血腥氣裏浮浮沈沈，終究是再挺不過失血的痛苦，閉上了眼睛。

隨著一陣震顫，我發覺自己已然變得輕飄飄，大頭沖下正在往一片烏漆嘛黑的地方墮落。這場面叫我覺得十分眼熟……我一拍腦門想了起來！

正前方端坐在案機前的，正是嚴明莊肅的閻王爺爺。

我這是三闖了閻王殿。

他老人家正在打麻將……對面坐著秦廣王與卞城王。閻君一見我來了，即刻熱絡地招呼我道：“呦，息小姐終於死回來了！快過來快過來，正好三缺一！”

死回來了……閻君這話聽著果然有種無奈的親切感。

只可惜，我再不能死回去了。

“這是個凡人？”秦廣王瞟了我幾眼道：“閻君你竟叫個小娃娃陪我等幾萬歲的老朽們玩麻將？”

“她麻將打的不錯，那大齊的大理寺卿是她親爺爺。”閻君道。

“那行，來來來！”卞城王開心地挪了挪屁股，讓了個凳子給我。

我稀裏糊塗就坐下來，隨著幾位爺開始摸牌。

“好好打！打好了下輩子便給你開個小竈，安個好胎！實在不行留在地獄，給你封個小官當當，日日陪我們這些老家夥打麻將！”秦廣王人倒是很熱絡，他邊碼牌邊道。

“哈哈哈好啊……無災無病就好，不用大富大貴，一輩子平安順遂就罷了……”我打著哈哈。

“你平安順遂，倒叫他人受盡了苦頭！你可不知道為了你轉世投胎的鬧得全地府皆知的癡情翠姑娘！她……”

卞城王還沒說完，閻君用肉眼可見的動作踢了一腳他。卞城王迅速住了嘴，我拾起的牌猛地砸在了桌子上。

“你說什麽？”我顫聲問道。

“翠娘？你說翠娘她怎麽了？”我心臟頓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死死抓住卞城王的袖袍，跪在地上道“葉澈就是翠翠的轉世！他就是翠翠的轉世對不對！她到底經歷了什麽？她怎麽可能那麽巧便轉到了我身邊？！”

“放肆！爾等凡人……”閻君立起眼睛，手指向我，一道電光襲來，就在我以為它要劈到我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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