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39）

【孟繁臣, 生日快樂！願你萬事隨心，自由自在。】

字體潦草模糊，倉促敷衍。看得出來書寫之人非常著急，根本沒用心寫字。

然而字跡卻格外熟悉。

原意反覆看了兩遍, 仔細辨認, 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些字出自她手。這本《時間簡史》也是她送給孟繁臣的生日禮物。

高二那年春天, 3月21日, 孟繁臣十七歲生日。原意那會兒心思全在祁儼身上, 旁的人壓根兒就顧不上。別說孟繁臣了, 她連閨蜜徐蔓的生日都記不到。還是從她家太後娘娘口中得知他生日到了。

原意和孟繁臣的生日前後相差一個月。兩家長輩關系又處得好, 兩人每年都會互送生日禮物, 一直都是傳統。

不像孟繁臣每次都會精心替原意挑選生日禮物。原意十分敷衍，每年就跟完成任務一樣，隨便挑件禮物, 送出去完事兒。

猶記得那天傍晚, 原意在校門口的書店裏隨手挑了本書當做孟繁臣的生日禮物。她趕著去見祁儼，寫這句生日祝福時非常匆忙。隨手從筆袋裏抓起一只筆直接寫。

下筆以後才註意到自己拿錯筆了，她拿了支紅色水筆。紅筆其實是不適合寫生日祝福的。可寫都寫了, 也不好換了。只能繼續寫下去。

她趕時間, 刷刷刷幾下就寫完了。也顧不得去檢查自己的字寫得好不好看。把書簽插.進書裏, 轉頭就把書給送出去了。

時隔多年再見到自己當年寫的這句生日祝福，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原來寫得這般敷衍，字跡潦草不說，根本就看不清。

從小到大，她從來就沒在孟繁臣身上花過什麽心思。送份生日禮物都這麽敷衍了事，毫無誠意。

對比孟繁臣精心挑選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真是太不像話了。

難怪徐蔓會罵她沒有心, 一直把孟繁臣當工具人，從來沒把他當回事兒。她過去的那些做法真的太過分了。

萬萬想不到她隨手送出的一本書，孟繁臣居然珍藏了這麽多年，每天都不離手。與其說是對書珍視，倒不如說是對她珍視。

再看看她又是怎麽對待孟繁臣送的那些禮物的。他送過她很多東西，鋼筆、臺燈錢包、八音盒、藍牙音箱一大堆。它們無一例外只有一個結局——早就不知道被她丟到哪個犄角旮旯了。

究竟還有多少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

原意捏緊這張書簽，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突然覺得自己虧欠孟繁臣太多太多了。這麽多年，這個男人深藏自己的喜歡，堅定地站在她身後，為她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卻從未讓她知曉。他就像是一道沈默的影子，亦步亦趨，始終未曾離開。

她和祁儼的七年，又何嘗不是孟繁臣的七年。只不過在當時，她和祁儼是男女主，而他只是卑微的男二。或許他連男二都算不上。因為她壓根兒就不知道他喜歡自己。

可是她呢？她又是怎麽對待他的？

學生時代只把他當做自己的發小，天天讓他給自己收拾爛攤子。她和祁儼瞞著老師家長偷偷談戀愛，就讓他給自己打掩護。

到了適婚年紀，不堪忍受長輩催婚的壓力，為圖省事，直接拉上他去民政局領證。婚後三年，她浪到飛起，他只是自己的塑料老公。

這天底下再也沒有比她更渣的女人了。

孟繁臣這個大冤種上輩子究竟幹了什麽殺人放火的勾當，這輩子才遇到她啊？

不僅如此，她還如此怯懦，這麽自私，連直視自己的內心都不敢。

她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何德何能擔得起這個男人十多年的喜歡。

原意的心裏潮潮的，情緒上湧，久久不能平覆。

她仿佛被人摁了暫停鍵，僵楞地立著，手臂舉在半空中，半晌沒動。

——

孟繁臣對主臥的動靜一無所知。他給林校長匯報完工作，桌上的茶水已經冷透了。他倒掉，把茶杯洗幹凈，才回房。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原意背對著自己站在站在床邊，她面前還擺著一把椅子。

他沒怎麽在意，垂眸瞥了一眼表盤，指針指向了數字10。

他隨口提醒：“小意，早點睡吧。”

原意並未回應，身影紋絲未動。

他心下奇怪，忙走上前，嗓音擔憂，“你怎麽了？”

話音未落，人就已經到了原意跟前。低頭一眼看到她手中的那枚書簽。

視線掃動，瞧見了椅子上的那本《時間簡史》。

看這樣子，原意是認出這本書是她送的了。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敷衍。他最喜歡的明明是化學。她卻送給他一本物理有關的書籍。他收到禮物的那刻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聰明如他，怎麽可能會猜不出她是從書店隨手拎出一本書給他當做生日禮物的。

高中三年，孟繁臣的成績穩如老狗，次次考試都霸占年級前三，從來沒掉下來過。他是考清華北大的好苗子，老師和校領導重點關愛對象。

他高考發揮穩定，奪得了那屆的高考狀元。穩上清華的成績。

就是因為原意當年在書簽上寫：願你萬事隨心，自由自在。

所以他遵從本心，舍棄了清華，選擇留在宛丘，想離她近一點。

家裏人都替他感到可惜。可他卻從不覺得。這麽多年下來，他甚至沒有產生過一絲一毫的後悔。

去梵於支教，他除了行李，就只帶了這本《時間簡史》。無數個無眠之夜，他坐在燈下翻閱這本書，腦子裏想的全是原意。

他反反覆覆的看，看了無數遍。是它陪伴他挨過了那麽多煎熬的黑夜。

這些沒必要告訴原意。這是他自己的選擇，無愧於心，從不後悔。他也沒想以此來感動原意，道德綁架她。感動不是愛，愧疚也不是愛，他想要她心甘情願。

眼下見她一直盯著這枚書簽，孟繁臣不再多說什麽，想先退出房間。他想把空間留給她，讓她自己待會兒，安靜地思考。

誰知剛邁開步子，就被原意給叫住了，“孟繁臣！”

男人身形一頓，回頭看她，“怎麽了？”

原意用力攥緊書簽，指尖感受到一點硬殼紙的棱角，醞釀一瞬，沈聲開口：“你問了我兩次有沒有一點點愛你。”

一次是兩位太後回老宅的那天晚上，當時她特別累，處在極度脫力的狀態，意識渙散，差點就要昏睡過去了。孟繁臣問了她這個問題。很低很低的聲線，近乎呢喃。他應該都不指望她能聽清楚。事實上她聽進去了。

第二次是在車裏。毫無預兆地在國貿大廈遇到祁儼，他再次問了這個問題。

兩次原意都沒正面回答。她都選擇回避。哪怕孟繁臣心中早已得到答案。

但這一次原意覺得她必須回答了。

孟繁臣心一提，沒料到原意會突然提及這個問題。問了兩次，她都避而不答。被逼問也拒不承認。

他壓根兒就不指望她會回答了。

他先是驚訝，再是緊張。即使心裏早就有答案了。可他還是忍不住提心吊膽的。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在意。他無比在意原意。

他屏住呼吸，幾乎沒敢看她，眼神胡亂逡巡，四下掃動，找不到焦點。最後只能落到窗外。霓虹絢爛，萬家燈火近在眼前。

呼吸明顯變重了，清晰可聞。他僵硬地站立，雙手插.進褲兜，背微微躬著，像是一個殺人犯在等待法官宣判。唯有親耳聽到屬於自己的結局，他才能死心。

屋子裏突然就變靜了。似乎連空氣都凝固了，不再流淌。時間線被無限延長，短暫的幾秒鐘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讓人煎熬。

只聽見女人的嗓音又低又輕，透著那麽一股子茫然無措，“說實話，我不知道。”

孟繁臣心一沈，沒想到原意會是這個說辭。

這句話太輕描淡寫了，處在中間位置，一個懸而未決的答案。說服不了任何人。就好比是當庭宣判之際，法官突然來了一句“休庭再審”。真正屬於他的審判遲遲未到。他的煎熬依然存在。

男人的唇畔不由浮起一抹蒼涼的微笑，嗓音壓得極低，幾近無力，“這事兒早就翻篇了，不要說了。”

“我要說！”原意搶話：“這些話我今天非說不可！”

憑著這股沖動，她必須一口氣說完。如果今天不說，到了明天她又會縮回到龜殼裏裝死了。

孟繁臣的肩膀瑟縮了下，肩線輕顫，他伸腿勾起椅子腿，拉到自己面前，隨後坐下。

“說吧。”他豎耳傾聽。

這個答案懸而不定，他會一直備受煎熬。還不如早死早超生。

“其實是我不願意承認。”原意透過鏡片註視男人那雙漂亮的眸子，逐字逐句，緩慢地說：“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愛你。”

她吸了口氣，順了順，語速飛快，“愛情十有九傷，剩下一個半死不活。經過祁儼，我被打擊怕了，不相信愛情，也不敢再愛了。何況我們這個年紀再談愛情似乎也有點奢侈了。”

“因此我不敢跟你談愛，就想一直這麽稀裏糊塗的耗著，沒必要弄得那麽清楚，得過且過就行了。反正咱倆暫時也不會離婚。”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種想法。我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一切都以自我為中心，我最愛我自己。可就在剛剛，看到這本書，我突然說服不了自己繼續抱著這樣的態度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你這麽好的人值得一份全心全意的感情。但凡有那麽一絲敷衍，那都是對你的褻瀆。”

“所以孟繁臣，我決定以後都好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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