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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油(30) “欠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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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30)

原家家底殷實, 原意自小就沒吃過什麽苦。她實在想象不出一個家庭一年到頭只養一頭豬來維持生計,是怎樣的一種生活現狀。但毫無懸念,一定非常困頓和窘迫。

就是這樣的家庭,他們拿出了一大只豬腳來送給孟繁臣。足以可見, 孟繁臣對於那個學生一家有著怎樣的意義。

“男生的爺爺奶奶都是勤快的人, 地裏種了很多蔬菜。老兩口經常會讓孫子捎很多菜到學校送給我。不止他, 學校的其他孩子也會給我送菜, 送水果, 還有一些土特產。鄉下人特別淳樸, 送人的都是家裏最好的東西。”

“小男生今年讀六年級了, 明年就升初中了。初中要去鎮上讀書, 從他們村到鎮上有將近二十裏路,學生們都是住宿。我現在負責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如果他以後能考上大學的話, 我會一直資助到他大學畢業。”

孟繁臣不會喝酒, 一喝就上臉。幾口啤酒下肚,他臉就紅了。

他的長相本就偏儒雅,銀絲眼鏡更添斯文, 一身溫和敦厚的書生氣。倘若長袍馬褂披身, 簡直就是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此刻喝了酒, 臉紅耳赤。可他意識清醒,吐字清晰,平仄分明,嘴裏說的都是一些最樸實,最瑣碎的小事。

這些事情離原意的生活很遠很遠。可透過孟繁臣的表情,他的這些話,她好像親自去了一趟遙遠的清江縣, 去到了他支教的學校,親眼目睹了他和孩子們的學習和生活——困苦是底色,拮據是常態,可與此同時又充滿了溫暖和希望。

這明明是她所熟悉的人,可似乎又是陌生的。

原意慢吞吞地喝完手裏的那罐啤酒,打了個酒嗝,含糊地問:“有照片嗎?”

孟繁臣掀眼看她,“什麽照片?”

原意說:“這個男孩的照片。”

“有。”

他騰出一只手從茶幾上撈來手機,摁亮屏幕,調出相冊。

原意從手機相冊裏看見一張合照,孟繁臣和學生們的合照。師生們站在教學樓前,頭頂藍天白雲,陽光明媚,孩子們笑容燦爛。

孟繁臣指給原意看,“第一排第三個孩子。”

男生的個頭很小,身上穿了一件和他個頭很不相稱的黑色長袖,牛仔褲洗得泛白。蓄著一頭蠟黃的短發,面容清瘦,皮膚黝黑,笑得特別靦腆。

原意看過男孩的照片,溫聲道:“他的眼睛特別幹凈,應該是個很善良的孩子。這樣的孩子,你確實應該撈他一把。”

孟繁臣笑了笑,說:“清江縣太偏遠了,很多老人一輩子都沒出過縣城,這些孩子不應該重覆上一輩的老路,他們應該出去看看。我能力有限,能撈一個是一個吧。”

原意第一次註意到孟繁臣在說這些話時,他眼裏是有光的,神采奕奕。和平時的他大相徑庭。

“那你離開時,那些學生豈不是非常舍不得你?”

“是啊,車都開出去老遠了,孩子們還在追,好多人都哭了。”男人仰頭灌了一口啤酒,抹了把臉,“當時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不該走的,我應該留下來再陪他們幾年。”

他去支教是因為原意。決定來,也是因為原意。

新婚之夜的打擊,讓他選擇逃避。短暫逃離三年,發現還是放不下原意,還是不甘心。所以只能回來。

好在他在離開之前,找到了靠譜的主事的人,會替他打點好學校的一切,並且定時給他反饋。

原意握住啤酒罐子,五指收緊,擡頭看他,“你後悔嗎?”

孟繁臣的眼底掠過一絲困惑,“後悔什麽?”

原意:“和我結婚。”

他堅定道:“不後悔。”

話題到這裏突然就斷了。誰都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原意突然沒了說話的欲望。她心裏五味雜陳。

孟繁臣是不後悔,可她後悔啊!她腸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因為她,一個自小吃穿不愁,順風順水的人何至於去那麽偏遠窮苦的地方支教。

自從得知他對自己的心意,這段時間她一直心懷愧疚。當初她如果知道孟繁臣喜歡她,她一定不會找他和自己結婚。她結婚的初衷只是為了應付長輩。唯有誰都不愛對方,那樣才公平。一方愛,一方不愛,愛的那方受傷,不愛的那方愧疚,對誰都不好。

兩人各自沈默,埋頭喝酒。

啤酒下喉,又烈又苦,像是一把鋒利的刺刀重重刮過,原意突然咽不下去了。

一時不察,她嗆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她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眼淚硬生生被逼出眼眶,徑直滑下了臉頰。她嘗到了一股濕意的鹹味兒。

“別喝了。”孟繁臣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啤酒罐,轉手放在茶幾的一角,騰出一只手來輕輕拍她的輩,給她順氣。

原意還是咳個不停,差點沒把自己給嗆死。

她緩了半天才緩過來。

男人坐於燈下,吊燈暖意融融的輝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將他身上藏青色的外套灼染成又深又重的色調,幾乎變了一個顏色。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原意,語調沈靜,“小意,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婚是我自己要結的,完全出於自願,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大可不必覺得對不起我。”

原意扶住胸口,僵住了。果然他太了解她了,她心裏在想什麽,他一清二楚。

情緒上湧,連帶著滿腹的傾訴也洶湧而至,很多她過去從未說過的話驀地沖到了嘴邊,她不說都不行。

可一張嘴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一連喊了好幾句孟繁臣。

“對不起……孟繁臣對不起……”原意滿臉歉意,變得語無倫次,毫無邏輯。

孟繁臣柔聲安撫:“別急,你慢慢說。”

男人的話似乎擁有某種神奇的功效,能夠瞬間安撫人心。原意的心忽然就靜了。

她張了張嘴,醞釀半天才說:“你也知道,我和祁儼談了七年。從高中開始,大學,再到工作,幾乎涵蓋了我大半個青春。和他分手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走不出來。覺得我的人生一片黑暗,看不到一點光。咱倆結婚那年,我二十六歲,是父母催婚最嚴重的一年。我急於擺脫長輩的催婚,稀裏糊塗的就和你結了婚。”

“咱倆辦婚禮那天,我覺得我的青春沒了,愛情被毀了,我的人生就只能止步於此了。我的情緒特別低落。我喝了好多酒,哭得稀裏嘩啦的,根本就沒意識。我不是故意喊祁儼的名字的。我知道這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是奇恥大辱。對不起孟繁臣,我不是故意的……我欠你一句道歉……”

“別說了,小意。”孟繁臣沈聲打斷她的話。

“孟繁臣,你讓我說完。”原意用力抓住孟繁臣的袖子,“我不是為祁儼哭,我是為我自己。跟祁儼一點關系都沒有,我早就放下他了……對不起……孟繁臣,你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小意,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相較於原意的激動,孟繁臣始終沈靜如初。

這人越是平靜,原意就越是愧疚,她感覺自己都快被這種負罪感給擊垮了。

“孟繁臣,你別這樣,你這樣我更難受……”眼淚不受控制,猶如脫線的珍珠,掉個不停。

原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情緒不受控,眼淚不受控,一下子就奔潰了。

大概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先是兩位太後住進她家,花式催生,無所不用其極。她的生活水深火熱,各種煎熬。

隨後又發現了孟繁臣對自己的心思。她震撼的同時,又格外愧疚。

這件事還沒解決完,這邊又東窗事發了。她和江女士一通大吵,冷戰了整整一周。

現在兩位太後終於回了老宅,並且保證不會再催生了……

她的情緒大起大落,這會兒繃不住了太正常不過了。

見原意哭成這樣,孟繁臣簡直頭疼。啤酒配炸雞,明明氣氛很好的。誰知道這會兒畫風突變,原意哭成這副鬼樣子。

就她這副形象,哪裏還有半點人民教師的樣子。連人三歲小孩都不如。

明明自己就是個孩子,還成天跟那群半大的孩子鬥智鬥勇,也是很服氣了。

“你哭什麽呀?我又沒怪你。”男人暗自長嘆,語氣無奈。

他替她擦眼淚,卻是怎麽擦都擦不幹凈。指腹劃過,全是淚水。

“別哭了。”他耐著性子哄了半天,發現根本哄不住。

這姑娘打小就愛哭鬧。小時候一個不順心,她就能哭到昏天黑地,驚動左鄰右舍,各種作妖。非得全家出動哄她才行。長大了這壞毛病也沒改。一旦情緒失控,又豈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哄好的。

孟主任整個人肉眼可見變得煩躁了。他最怕女人的眼淚,尤其是原意的。

女人抽抽搭搭不停,嫣紅的小嘴一張一合,長睫水意晶瑩,他看著就一陣煩躁。

“欠抽!”

心一橫,孟繁臣扣住原意的後腦勺,直接堵住她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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