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20）

“聽說我出軌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 音色沈冷。

原意明顯感覺周遭的空氣都靜默了一瞬。

社死永遠來得這麽猝不及防，且轟轟烈烈。

原意暗自咬了咬呀，該死的，怎麽就這麽湊巧被孟繁臣給聽到了。

她現在遁地逃走還來得及嗎？

孟繁臣犀利的目光越過兩位太後, 徑直落在原意臉上, 聲色沈沈, “原老師, 你就這麽盼著我出軌？”

原意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我沒有, 你別造謠。”

“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孟繁臣順手關上門, 把鑰匙掛上掛鉤。這人今天穿了件覆古款的休閑夾克, 再配上一只公文包，十足的老幹部。

眼瞅著小兩口之間氣氛不對，像是要幹起來了。江美慧女士趕緊走上前跟女婿解釋：“繁臣, 你別聽小意亂說, 她這人一向口無遮攔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原意：“……”

這絕對是親媽，吐槽起來她都不帶留情的。

原意看著孟繁臣還想再說：“孟繁臣……”

剛喊了聲他名字, 下一秒就被孟繁臣給利落地截斷：“回房再說。”

原意：“……”

原意頓時卡殼了, 話到了嘴邊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海秋月女士非常有眼力勁兒, 立馬招呼道：“人齊了，趕緊吃飯吧。”

出了如此尷尬的事情，今晚的飯桌格外沈默，大家夥各懷心事，默默扒著碗裏的飯，幾乎零交談。就連平日裏話最多的江女士這會兒也只顧低頭吃飯。

晚飯過後，兩位媽媽就結伴出門散步去了。故意把空間留給小兩口。

趁著兩位媽媽不在, 原意覺得有必要跟孟繁臣把事情解釋清楚。

她癱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冰墩墩，手指一直在漫無意識地戳冰墩墩的臉。

浴室裏不斷傳來瀾瀾水聲，襯得周圍的環境愈發安靜。

孟繁臣正在洗澡。

原意刷了會兒手機，聽見開門聲，她忙回頭說：“晚上的事情我可以解釋的。”

孟繁臣一邊擦頭發，一邊往原意對面坐下，“說吧。”

原意：“你放心，我對你的人品非常放心，你肯定不會出軌的，這點根本不用懷疑。我之所以這麽說是想詐詐兩位太後。”

男人擡了擡眼皮，雙眸掠過幾絲疑惑，“詐她們幹嘛？”

他剛洗完澡，沒戴眼睛，漆黑的眸子裏斂去許多鋒芒，平和深邃，像是月下星湖，能夠包容一切。

原意說：“你不覺得兩位最近很不正常嗎？總是在偷看你，眼神一次比一次憐愛。那種心疼，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看著都覺得瘆得慌。她們以前看你可不是這樣的。”

她一股腦將自己心中的疑惑和盤托出。隨後停頓兩秒，繼續說：“你要跟我說這裏頭沒貓.膩，打死我都不信。”

孟繁臣囫圇幾下把頭發擦幹，不甚在意，“那是因為長輩們喜歡我。”

原意斬釘截鐵道：“她們以前也喜歡你啊！可不是這樣的眼神。你們絕對有事情瞞著我。”

孟繁臣垂下眼皮細細想了一下，大概能想到原因了。他看著原意促狹一笑，“觀察得這麽仔細？”

原意理所當然道：“兩位太後每天擱我眼前晃，何況她們表現地這麽明顯，我又不眼瞎，怎麽可能看不到。”

孟繁臣：“她們這麽關心我，還不是拜原老師所賜。”

原意瞬間提高聲線，“關我什麽事？”

怎麽扯她身上來了？

孟繁臣：“為了不讓兩位太後給你灌藥，我跟她們說我不行。”

原意：“……”

“這法子咱們之前不是討論過了，你說行不通的。怎麽又用了呢？”原意很不解。

“單純說我不行肯定糊弄不過去。我說我在梵於支教時受傷了，傷及根本，受孕率很低。各種法子都試過了，還是不行。我已經放棄了治療了。這事兒我特意瞞著你的。要是你知道了鐵定跟我離婚。我這麽愛你，舍不得跟你離婚。希望她們能替我保守秘密。”

原意：“…………”

這也行？

“她們居然相信了？”原老師瞠目結舌，大吃一驚。

孟主任：“我以我優秀的演技讓她們相信了。”

原意：“……”

“雖然理由有些荒誕，但好在結果是好的。她們再也不會給咱倆灌藥了。”

原意：“你還是太不了解兩位太後了，這法子只能瞞過一時，瞞不了太久。等她們回過神來，就會架著你去醫院檢查了。”

“能瞞一時是一時吧。先把眼前這關給過了。天天給你灌藥你受得了嗎？兩位太後為了抱孩子早就魔怔了。什麽藥都敢給我們吃。別好好的身體給弄垮了。”

原意想想也只能暫時這樣了。眼下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能瞞一時是一時。

“經過這事兒，我真覺得你才是我媽親生的。這麽大的事兒她居然也替你瞞著我。好在這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全家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裏。”

“倘若是真的，我絕不會瞞著你。”孟繁臣安靜地註視著原意，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逐字逐句道：“原意，我永遠不會騙你。”

不知道是不是原意的錯覺。她居然從孟繁臣眼裏看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

她“嗐”了一聲，訕笑道：“你突然整得這麽嚴肅幹嘛？怪滲人的！”

孟繁臣：“……”

***

周六閨蜜徐蔓從雲陌回來休假。

她差不多隔個一兩個月就休假一次。上一次休假，孟繁臣剛從梵於回來。兩姑娘逛街逛了一下午，晚上在一起吃了頓飯。

不知不覺中，兩個月一下子就過去了。

算了算，原意已經足足兩個月沒去過酒吧浪了。自打孟繁臣回來，兩位太後住進她家，她天天被摁頭生孩子，根本沒別的心思。別說去酒吧會所浪了，她都很少出門逛街了。這些日子全靠網購。

這次徐蔓回來了，原意覺得自己又能浪了。

時間點也卡得好，周六正好是徐蔓二十九歲的生日。閨蜜的生日，原意比徐蔓這個當事人還高興。私下不知道攛掇了閨蜜幾次，就想讓人家大肆慶祝一番。

多年好友，徐蔓哪裏會不懂原意那點小心思。為了成全某人蠢蠢欲動的心，徐蔓在雅舍定了個包廂慶祝生日，把身邊的朋友都叫上了。

為了赴閨蜜的生日宴，原意將自己從頭到腳都給收拾了一遍。不止卷了頭發，又是選衣服，又是選包包的，光化妝就化了一個小時。眼線化了卸，卸了化，反反覆覆倒騰。口紅也試了無數個色號。

孟繁臣就坐在一旁安靜地看書。他也不急，就看原老師能折騰到什麽時候去。

都說女人出門難，光化妝就得一個多小時。還不包括選衣服，遠包包，選鞋子這些。沒個兩小時根本別想出門。

到了原意這裏是特別難出門。強迫癥原老師要把每個細節都摳到位。

透過梳妝臺的鏡子，孟主任看到原意在化第七遍眼線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原老師，知道的是去參加閨蜜生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選美呢！人徐蔓才是壽星公，你倒騰得這麽漂亮，故意壓她風頭啊？”

原意捏著眼線筆細細地描，滿不在意地說：“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小心眼啊！蔓蔓才不在意這些呢！你放心，我們家蔓蔓天生麗質，風頭才不會被我壓下去。”

她扭頭朝孟繁臣嫣然一笑，“再說了我打扮的漂亮一點，不是給孟主任您長臉嘛！”

孟繁臣：“……”

我謝謝您嘞！

好不容易原老師倒騰完了她的臉。她選了一件格紋小西裝，內搭黑色真絲襯衫，一條白色百褶裙，低幫馬丁靴。

孟主任細細掃了一眼，看見女人筆直細長的美腿，直皺眉。

這麽穿無疑很漂亮，可惜就是裙子太短。

他掀了掀眼皮，音色低沈，“裙子換一條。”

“裙子怎麽了？”原意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不好看嗎？”

孟繁臣扶了扶眼鏡，“太短了。我不想別人專門盯著我老婆的腿看。”

原意：“……”

呵，這話說得可真夠霸道總裁的！

原意滿不在乎道：“盯著我腿看怎麽了？說明我腿長，腿白，腿好看。老娘有被人看的資本！”

原老師言辭鑿鑿，擲地有聲，“女人的美麗就是應該大膽地展現出來，藏著掖著算怎麽回事。這麽穿多好看，我就不換！”

平時在學校，有人民教師這層身份壓著，原意在穿衣打扮方面一直遵循端莊得體的原則，超短裙是碰都不敢碰。這會兒不在學校，她只想釋放天性。怎麽漂亮怎麽穿。

孟繁臣：“……”

這姑娘總有一大套大道理反駁他。

孟繁臣說不過她，只能由著她去。他壓根兒就別想試圖改變原意。

孟主任攔不住她，可出門時卻被她娘親給攔住了。

江女士一見她穿那麽短的裙子，兩條白花花的長腿無比紮眼，頓時就皺了眉，冷冷道：“原意，回屋換條裙子去！”

原意：“……”

“媽，大清早亡了，您出去看看，滿大街的女孩都這麽穿。”原老師無語至極。

江女士：“我不管別人怎麽穿，你反正不能這麽穿。你跟繁臣一起出去，穿成這樣，別的男人盡看你腿了，繁臣他能感受？”

原意：“……”

還真是親丈母娘，三句不離女婿，啥啥都為著女婿。

原意：“媽，您和我婆婆當年是不是換孩子養了啊？孟繁臣才是你親生的吧？”

“你想多了！”江女士白了女兒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媽我要是能生出繁臣這麽優秀的孩子，我做夢都能笑醒。”

原意：“……”

原意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杵著不動，就是不願意回屋換裙子。

江女士看向孟繁臣，“繁臣，管管你媳婦兒。”

孟主任攤攤手，“媽，我可不敢管她。”

海秋月女士見狀趕緊打圓場：“美惠，隨孩子去吧，她想怎麽穿就怎麽穿。而且我們家小意又白又高，這麽穿多好看啊！”

原老師朝婆婆遞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親媽不一定是親媽，但婆婆一定是親婆婆。

有了海女士從中斡旋，原老師最終還是穿著美美的裙子去赴閨蜜的生日宴。

——

雅舍是宛丘一家有名的高檔會所，地處熱鬧的潮海路，於一片仿古建築中，鬧中取靜，私密性極佳，外頭那些狗仔輕易進不去。因而受到了很多大佬和娛樂圈明星的青睞。這些人聚會總愛在啞舍組局。

據內部消息稱，去年當紅小花旦姜意南和大導演顧硯欽就是在雅舍出的事。

徐蔓是圈子裏頗具名氣的攝影師，一直游走在眾多明星之間。這麽多年下來也積累了許多自己的人脈。加之她男朋友唐橫是國內知名服裝品牌F&S的第二大股東。大小也是個老板，給了她不少加持。

徐小姐如今也算是混得風生水起。

她把場子定在啞舍也是出於安全考慮，不想被狗仔偷拍。

不想大肆張揚，徐蔓的生日宴辦得尤為低調。就邀請了幾個好友——原意和孟繁臣這對塑料夫妻，顧塬和原茵夫妻，徐蔓的堂妹徐歲歲。加上壽星公和她男朋友，總共也才七個人。

人雖少，可絲毫不影響生日宴的熱鬧程度。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也不用拘束，眾人都很放得開。喝酒、K歌、搓麻將，包廂裏一片歡聲笑語。

原意被禁了這麽久，如今一混酒局，那叫一個如魚得水。她比徐蔓這個壽星公還興奮。喝酒都對瓶吹的。

她好像生來就適合這些聲色場所。在這些地方，她才是活的。平日裏眾人看到的那個原老師，她死氣沈沈。即使笑著，眼神也是黯淡無光的。

包廂裏光線暧昧，明明滅滅。原意烈焰紅唇，一頭大波浪，像是成串濃密的海藻。單穿貼身的襯衫，抱著話筒正在唱鄧麗君的《甜蜜蜜》。讓人夢回90年代。她就是那個時代的摩登女郎。

一雙大長腿暴露在空氣裏，自然是無比吸睛的。

孟繁臣坐在角落裏默默看著，心想：他就不該慣著她，就該摁頭讓她回屋換裙子。這麽短的裙子可太招人恨了。

原家家境殷實，不愁吃穿。原意自小也被江女士壓著學了不少東西。鋼琴、聲樂、芭蕾舞、跆拳道，但凡市面上有的課程，原意基本上都報過班。她每樣都涉獵一點，總有一兩樣還算拿得出手。唱歌就是其中一種。

借用江女士的話來講就是：十只老鼠一起放，瞎貓總能逮住一只。

原意的聲線甜美，輕柔婉轉，唱情歌時含情脈脈，特容易讓人陶醉。

孟繁臣一邊喝酒，一邊安靜地聽著。思緒游離，瘋狂往回跑。他記得原意讀高中那會兒可是KTV的常客。她什麽歌兒都能唱，十足的麥霸一個。唱鄧麗君的歌最拿手。

顧塬和孟繁臣坐在一起，他手裏夾根煙，火星子猩紅微閃。他捅了捅好友的手臂，“老孟，要是咱們不說，別人能看得出你媳婦兒是老師？”

孟繁臣看著原意的方向，視線聚焦，一動不動。暖橘燈光照出男人唇角漾開的笑，“老顧，那你是沒見過你這位小姨子當年的模樣，可比這瘋太多了。你敢相信她高二那年帶著一群男生蕩平了人家一條街？比起那會兒，她這些年早就收性了。”

顧塬：“……”

當年沒人能想到原意最後會當老師。也沒人能想到她會嫁給他孟繁臣。

顧塬面露不解，“那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是啊，原意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孟繁臣怔怔地望著杯子裏的紅酒，記憶徒然破了一道口子，那些久遠的畫面迅速浮出水面，見縫插針往他腦海裏鉆個不停。一幀幀，一幅幅，經春累秋，歲月迢迢，早該變色泛黃，卻照樣歷久彌新，宛如昨日。

這麽多年下來，有關原意的一切他居然都記得，半點沒忘。

男人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眼神驀地變得幽暗深邈起來，“因為有人當年親手造就了她，也親手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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