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06）

9月1日，高一新生正式開學。

原意起了個大早。她是高一（13）班的班主任，一大堆事兒等著她處理。

洗漱完，坐在化妝鏡前化妝。

她精心為自己化了個通勤妝，睫毛一根一根刷過去，眼線仔細描了兩遍，最後補上口紅。一抹溫柔百搭的豆沙紅棕色，特襯膚色，元氣滿滿。

換上純欲風的雪紡衫兩件套，布料清涼，清透飄逸，大片水彩暈染印花，洋氣又減齡。

原意每天最開心的時刻就是這上班之前的一個小時，她可以為自己化滿意的妝容，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將自己裝扮地靚麗又養眼。然後神清氣爽地開車去學校，和那群半大的孩子混在一起。

鏡子裏的女人唇紅齒白，姿容疊麗，原意忍不住勾了勾唇。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拾掇完，原意把桌上的化妝品和護膚品一樣一樣都歸置到收納盒裏。

放完最後一盒腮紅，女人的餘光驀地捕捉到一件小玩意兒，就擱梳妝臺的一角貓著。

還是她的那枚排骨發夾。

她有好些天沒見到這發夾了，沒想到跑到這裏來了。

冷不丁想起孟繁臣的那些葷話，原意臉一冷，抓起發夾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丟完，緊盯垃圾桶看了幾秒。心思微妙地轉了幾轉，她又俯身給撿了起來。轉手鎖進了梳妝臺的抽屜。

還沒出臥室，原意就遠遠聞到了一陣馨香。那是屬於食物特有的香氣，輕易就勾出了饞蟲。

餐廳裏，孟繁臣已經把早餐煮好了，正在擺桌。

如果非要說便宜老公回來有什麽好處，那就是原意再也不用為一日三餐發愁了。

原意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原家家底殷實。原老師自小過的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廚房技能半點沒有，平時連煎個蛋都不會。

孟繁臣沒回來之前，原意工作日中午在學校食堂解決午飯。晚餐自己點外賣。周末回父母家蹭飯。一日三餐就這麽應付過去。

可孟繁臣不同。他這人對吃食尤其挑剔。參加工作以後就開始給自己燒飯。在梵於支教的三年，他也一直自力更生。碰到惡劣天氣，學生滯留學校。他還得給那群孩子張羅飯食。這一來二去的，廚藝自然就練出來了。

孟主任一回來就承包了廚房。原意就只管坐餐桌上等吃的。

今天的早餐很豐盛，油條、南瓜餅、吐司紫菜卷，外加燕麥粥。

原意往餐桌上掃了一圈，毫不猶豫地將爪子伸向了南瓜餅。

“洗手了嗎？”孟繁臣直接打掉原意的手，音色冷冷清清。

“早就洗了。”原意抓起一塊南瓜餅，咬了一口。

表皮金黃酥脆，內裏軟糯香甜，口感極好。孟繁臣這廚藝不去當大廚都可惜了。哪天他要是失業了，靠著這手廚藝，他分分鐘就能東山再起。

原意小口咀嚼著，眼角眉梢遍布滿足。

她拉開椅子赤喇喇坐下，見孟繁臣還杵在廚房。當即催促道：“孟繁臣你快點，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別遲到了。”

孟繁臣擡起手腕，垂眸瞥了一眼手表，銀色表盤折射出清淡細碎的冷光。

他音色舒緩，不疾不徐，“還有四十分鐘，來得及。”

說著就摘掉了圍裙，坐下和原意一起吃早餐。

孟繁臣這人做什麽都神速。他解決完早餐後，原意還剩半碗粥沒喝。捏著調羹小口小口往嘴裏送，跟小倉鼠進食似的，特磨蹭。

這姑娘剛還在催他，也不想想她才是拖後腿的那個。

他回房間換衣服。

片刻以後出來，換了一件清爽的湛藍色襯衣，版型挺括，撐起他完美的身材，肩線流暢。黑色西裝褲熨燙平整，雙腿筆直修長，皮帶將腰身束得瘦削，力量十足。

原意覺得孟繁臣一定是最適合穿襯衫的男人。襯衫西褲一上身，再配上銀絲眼鏡，廳裏廳氣的，活脫脫的資深老幹部一枚。

要不是她了解他的為人，知道這人骨子裏又壞又邪，妥妥的斯文敗類，鐵定就被他這張皮囊給騙了。

孟繁臣系攏了銀色袖扣，沖原意擡了擡下巴，“走吧，小意。”

——

孟繁臣原來有輛奧迪，在去梵於支教之前就給賣掉了。

他現在剛回來，還沒買車，蹭原意的車去學校。

綠色小車從小區車庫開出來，猶如過江之鯽，一下子就匯入主幹道車流。

對面路口跳出紅燈，原意及時踩下剎車。車子穩穩停在白線之前。

“孟繁臣，你還是去買輛車吧，上下班方便。”她扶著方向盤，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聞言，副駕上的孟繁臣扭頭覷她一眼，一語道破她那點小心思，“你是怕被同事看見吧？”

原意：“……”

“你的職位比我高。以後一起共事，我怕別人會說閑話，影響到你。”原意被戳破心思也不惱，解釋得頭頭是道的，還專門擺出一副極力為他考慮的模樣。

孟繁臣懶得看這姑娘的嘴臉，冷聲反問：“你覺得我會在乎？”

原意：“你不在乎，我在乎。”

“原意，隱婚可以。”孟繁臣表情沈靜，語氣卻異常冷凝，“可你如果想招惹那些花花草草，想都不要想，除非我死了。”

原意：“……”

孟繁臣是獅子座。獅子座的人占有欲最強。他可以容忍原意不愛自己。可只要婚姻關系一日不解除，他就絕對不會允許其他男人覬覦原意。相應的，原意也不能招惹其他男人。這是他的底線。

原意面色沈下來，聲調徒然升高，“孟繁臣，我還不至於那麽沒道德底線。我時刻謹記自己是已婚人士。希望你也能做到。別讓我哪天頭頂青青草原。”

孟繁臣：“這點你大可放心。伺候你一個我都累夠嗆，我沒那麽想不開去招惹第二個女人。”

原意：“……”

——

車子平穩開進十九中停車場，還不到八點。

這個點高三樓一片朗朗書聲。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好巧不巧的和林校長迎面撞到。

林校長的車就停在原意對面的一個停車位。兩輛車車頭對車頭。想繞都繞不開。

“繁臣，你和小原認識啊？”林校長今年五十歲，身材微胖，挺著個啤酒肚，頭發倒是茂盛，壓根兒不見謝頂的跡象。咧嘴笑起來，和藹可親，神似彌勒佛。

林校長隨口一問，原意的心卻狠狠一提，眼神自發瞄向孟繁臣。真怕他會說出一句“我們是夫妻”。她知道孟繁臣對隱婚是有意見的。不然那晚也不至於會那樣不高興，對她下狠手。只不過礙於她要求，他才勉強答應的。

男人也不看原意，立在風口。迎著朦朧的光影，輪廓顯得尤其清晰。身上襯衣淌滿日光，暈出濃重的失真感，衣擺輕晃。

面孔斯文，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溫淡，不辨喜怒。

原意從小和孟繁臣一起長大，打交道這麽多年。可有些時候她還是覺得自己看不透他。這人一貫喜形不露於色，光看表面，誰都猜不透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她摸不準他接下去會怎麽回答林校長。心裏沒底，神經繃緊，自發盯緊孟繁臣，下意識攥緊了包包的鏈條。

“我和原老師是高中同學。”

格外清亮的一道男聲，自耳旁響起。原意猛然松了口氣。

孟繁臣這話也不算是胡謅。他和原意何止是高中同學。從幼兒園到大學，兩人都在同一個學校。緣分將他倆綁得死死的，分都分不開。徐蔓就總開玩笑說，他和原意不結婚，天理難容。

他不著痕跡地朝原意瞟去一眼，見這姑娘神色舒展，松懈下來，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唇邊不免浮起一絲蔑笑。

瞧瞧她這沒出息的樣子！

看來她是真的很怕他把兩人的夫妻關系公之於眾。

原意也未免對他太沒信心了。他孟繁臣是那出爾反爾的人麽？他既然答應了她要對外隱婚，那他就不可能在林校長面前自曝身份。

想想他這個老公當的可真夠憋屈的。老婆都不願意在外人跟前承認他。

原意並未覺察到孟繁臣唇邊的冷笑，她趕緊順著他的話茬往下說：“對，我和孟主任高中一個班的。”

“這麽巧啊？”林校長意外一笑，“你倆高中哪個學校的呀？”

林校長生了雙“海濤眼”。平時睜大眼睛都不明顯。這會兒陽光刺眼，他雙眼微瞇，直接合成兩道縫隙，根本睜不開。

不過目光倒是清湛有神，是看著孟繁臣問的。

“一中。”孟繁臣斂起神思，專心應付林校長的提問。

林校長一拍大腿，語氣激動，“你們那屆高考狀元是你吧？”

“林校長您記性真好。”

“那麽高的分數最後怎麽沒去清華呢？”在孟繁臣入職之前，林校長一早就研究過他的簡歷。他記得孟繁臣大學是在宛丘讀的，J大。

雖然J大也是985，可比起清華還是差太多了。

孟繁臣低眸淺笑，話中聽不出什麽情緒，“想離家近一點。”

“可惜了。”要是去了清華，何至於在十九中當個小小的教導主任。

“沒什麽可惜的。”男人神色坦然，絲毫不在意，“每個人的選擇不同。”

林校長搓搓手，“繁臣，既然你和小原是熟人，那等會兒就讓小原帶你熟悉熟悉學校，你今天第一天上班。”

孟繁臣嘴角噙著淡笑，好整以暇地看著原意，“那就辛苦原老師了。”

原意牽起嘴角，職業假笑，“孟主任言重了。”

十九中高一、高二、高三各占一棟樓，校領導們的辦公室都在行政樓。

孟繁臣跟著林校長一起去行政樓，兩人還有事情要談。而原意則前往高一樓。今天第一天開學，一堆兒活兒等著她這個班主任。

三人在停車場分開。

原意目送兩位領導走遠。其中一抹英挺修長的藍色身影，澄亮的皮鞋踏過幹燥的路面，步伐矯健。

今天林校長不提。她都快忘記這茬了。孟繁臣當年明明是省狀元，最後怎麽留在J大讀大學了呢？

高中畢業那會兒她在忙什麽來著？怎麽如此重要的事情都給忽略了呢？

原意停在原地，剝開層層雲霧，腦子裏的畫面一幀一幀極速切換，很快就清晰起來。

她終於想起來了，她當時正忙著和祁儼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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