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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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入秋了,天氣還是悶熱得很,特別是在這種不見天日的狹小空間裏就更是熱得人受不了。

葉甚蒙拉開領口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滿身的汗臭味,感覺那些滲出毛孔的汗液都已經蒸發結晶留下了一堆帶著體味的鹽漬黏在毛孔上。

放在角落的水桶散發著陣陣令人惡心的排洩物的臭氣,但葉甚蒙感覺已經聞不太出來了,大概是都習慣了。

地上鋪了一層破破爛爛的尼龍地毯,土黃土黃的,整個房間都是封閉的,也沒有窗戶,只有一道鐵皮門都不能關很嚴實,露了指縫寬的一絲縫隙,透了點點光線進來,外面用鐵鏈鎖住了。他也試過拉扯,不過只能聽到一陣罄磬哐哐的聲音罷了。

他已經在這個地方呆了快十天了,憑感覺應該是在一條船上,早晚的時候還能感覺得到一些波動。每天有人給他送飯,兩頓,中午一頓晚上一頓,不過送飯的人特壯特高,葉甚蒙尋思過能不能找機會跑,顯然他已經絕對脫離了國家機關,但房間裏很“幹凈”,沒有多餘的可以供他使用的防身武器。

送飯那哥們也不咋搭理他,他想套點什麽出來,那人也不太搭腔。

才被帶過來的第二天,葉甚蒙趁對方送飯的時候把尿桶扣人身上想奪門而出,結果被人踢翻了,腿在鐵門之間夾了一下,那只本來就受過幾次上的腳腕韌帶似乎又拉傷了,外面被鐵門邊割了老深一條口子。

對方也沒想他死,給了他一點藥,幫他包紮了一下。但是到今天那地方還沒有感覺有好轉,反而有點化膿的跡象,黃色的組織液浸出紗布,看起來有點惡心。

葉甚蒙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想,他要是死這裏了怎麽辦?這他媽不是冤嗎?

估摸著肚子有些餓的時候就應該有人送吃的來了,但是今天一直沒有來人,又過了好一陣,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有點亂,很快把門打開了,進來了兩個陌生的男人,抓著他就往外面拖。

葉甚蒙象征性的掙紮了一下,肯定是拗不過兩個大漢的,他的腳也有點方便最後幹脆任對方抓著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

他有點怕死。對於這種突然的變化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越往前走,腿就越軟。

“嘿,哥們,談個價格吧。”葉甚蒙走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知道收買的機會很渺茫,可他還是得試一試,“多少錢我都認。”

那兩人只是推了他一下,繼續往前走,出倉的時候太陽照得葉甚蒙有點暈眩,身體晃了一下,楞了半刻,突然腦子裏面一驚,甩開抓著他那個人的手就往甲板邊緣沖。

旁邊另外一個大喝一聲,立刻撲身上去追他,但葉甚蒙跑得太快,完全沒有剛剛那般虛弱,他也顧不得腳腕痛得鉆心,只想一頭跳出船外好像才有活路。

可他還是差了一點,跑到船沿時被後面追來的男人抓住了腳,往回拖了一截,對著受傷的地方踩了一腳。葉甚蒙縮在那抖了幾下,其中一個男人開口道:“衛先生讓帶你過去。”

說完兩個人把他架起來,拖上了旁邊開過來的另一艘大船上。

葉甚蒙看到穿得幹凈整潔的傅寒坐在豪華艙室的沙發上時,有點尷尬的往下扯了扯臟兮兮的衣服,這種是時候明顯不是應該在乎這些的時候,但他還是特別在乎自己在對方眼裏的形象。

“開進公海後,我會把救生艇留給你們。”衛競和臉色有點發青,這話說得不像施舍倒像是故作鎮定的懇求,他甚至沒有直視傅寒或者葉甚蒙中的任何一人。

但他的話並沒有得到應答,整個艙室都陷入了沈默之中,異常難熬,只有船體傳來的巨大的發動機聲音。

葉甚蒙慢慢的往傅寒身邊挪動,此時他才註意到這個艙室裏面站著的似乎都是衛競和的人,開進公海意味著國家力量都很難幹預,犯罪是法律無法精確介入的灰色地帶。

對於衛競和,葉甚蒙是不可能信任對方的,他這半個多月來的遭遇可是全托了對方的福,即便是在他到現在都還弄不清楚整個事情的緣由,但只需要看看現在的場面,大約也有了他是作為一名人質的認知。

這個認知在葉甚蒙的腦海裏有些蒼白,並不是那麽容易身臨其境,因為不管是政治鬥爭還是只關於家族利益的鬥爭,他在裏面都顯得太微乎其微而太邊緣化了,他甚至連裏面的頭頭道道都有許多連聽說都未曾聽說過,眼下唯一的證明只是傅寒獨身坐在那裏而已。

也許這是足以證明他的重要性的事情,盡管它仍然顯得蒼白。

不過等傅寒拉住他的手,從掌心傳來熱度的時候,那些蒼白就開始漸漸消退。他感覺手掌在發抖,但那並不是他在發抖,而是傅寒握著他的手在輕微的抖動。

他幹燥的皮膚上很快就被對方指腹和掌心裏滲出的細汗打濕了。

那一瞬間,葉甚蒙竟然生出一股愧疚。

因為他害怕死,更害怕傅寒放棄他。

他想過這種結局和可能,但這種想法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懷疑的背叛。

船只很快就駛進了公海,衛競和讓人放了救生艇看著傅寒和葉甚蒙坐上去,他竟覺得是松了一口氣。再有一個小時,P國安排好的直升飛機就能過來把他接走,之後再落地轉機飛去C國。

黎家對傅家也做出了妥協,最後以單獨處理衛深及H省一眾領導班子,並沒有擴大到波及整個背後家族為最終商議結果。即便是這樣,整個H省也已經被釜底抽薪換湯換藥了,衛家盡全力也只是搶救了一些可供活動的資金,輾轉飛往C國以圖保全家族血脈,想要東山再起只怕還需要一個大的機遇了。

但這些都被衛競和拋在了腦後,他當前的唯一目的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抵達C國才能放下心來。因為之所以是目前這樣的結果,並不是衛家不夠努力,也不是黎家的動作還不夠迅速,甚至不是因為他們扣留下來的人物不夠分量和關鍵。

而是在這十幾天裏,前後有八位大小政體官員於家中服毒自殺。衛家知道,黎家也知道,這八位官員都是未公出的那半份名單之上的人。

在這些人死之前,傅寒找過一次黎星海,他說,你把人還給我,我把那半份名單還給你。

衛競和從甲板上退會艙室內,看著越來越遠的那艘救生艇,身上漫出一股冷意,如果那種方式就是對方嘴裏所謂的還,他一分鐘都不想和那個人多呆下去。

傅寒拉過葉甚蒙的腿,把那片繞了好些圈的紗布揭開,膿水和紗布黏接在一起,與有些腐爛的肉黏合著,撕開血水很快就往外冒出來。

“不是讓你別離開我嗎?”

葉甚蒙咬了咬牙,和對方十指交握,在視線所及的盡頭出了平靜的海面還有一艘船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過來。

葉甚蒙抓起對方那只修剪的幹幹凈凈的手用裂開的嘴唇親吻了一下。他能感覺到下巴的胡茬紮在那只手背上而引起的一絲顫動,他抓得更緊,眼睛有些濕潤。

這個人總會出現,在他每一個人生的轉折點。

他仿徨,驚恐,失落,退縮,逃避。他懷著這樣的感情,他有著最低沈的卑微,他習慣了傅寒的冷淡和冷淡下透露出的強大,漠視,偏執。他逐漸忘了當初那句篤定的話,傅寒,你到底怕什麽?

你怕什麽,我就不怕什麽。

葉甚蒙親吻著那只手,強烈的陽光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他一合上眼皮,那些包裹在眼眶裏的液體就順著臟兮兮的臉頰往下掉。

“我沒有害怕過。”這是一句謊言,但卻是他最深切的渴望,他希望他從沒有害怕過,即便是面對死亡和分離。

“我怕。”

傅寒的手掌貼上他的臉,“我會怕。”

會很怕。

怕失去而不敢前行,怕破壞而保持距離,怕不夠溫柔的守護和包容而亦步亦趨。

怕到猶豫,懷疑,退卻。

怕到連本性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有多愛,就有多怕。

卑微並不是愛裏面最糟糕的表現方式,恐懼才是。

他用恐懼演繹了十幾年的感情換回來這樣的結果大概是上天最大的厚愛和垂憐。

他應該慶幸這麽多年,他從來未曾因為這份恐懼而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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