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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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坦誠,連恥辱都一並坦誠在傅寒面前,他不知道對他來說還有什麽東西是需要被隱藏的。

傅寒看著那雙眼,像刀一樣□□他的腦袋裏,他僅剩的那點克制都隨著這般眼神渺無蹤跡。

喜歡的東西本質上和討厭的東西都是一樣的,都是令人厭惡至極的,都是靠情緒妄圖來左右人的思維的。然而思維和行為是不應該被阻礙的,是應當得到貫徹的。所以無謂喜歡得再深還是討厭得再深,擋路了就該被徹底清除。

這是他無法被扭轉的心理偏執。

喜歡到最深的時候應該清除掉,討厭到最深的時候也應該清除掉。

也許像那些狗,換來一場偏執下的滿足。

但葉甚蒙不是那些狗,他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他只是比葉甚蒙更痛苦,更無法控制情緒。

他從看了調查報告,找來許志超開始就一直忍受著劇烈的頭痛,他吃了很多藥,直到站在街沿上藥瓶空空為止。他只能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的站著,他怕多出一個動作多出一個情緒他就會崩潰。

他無數次的想葉甚蒙會在哪裏,會去哪裏,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但他卻不敢拿起電話打過去,他不敢聽葉甚蒙的聲音,連一句餵都說不出口。

他只想毀了這一切!他深深的壓抑著這一個念想,他怕一開口,他就真的要毀了這一切,所有的一切!

但那裏還有個葉甚蒙,他那麽努力想要溫柔對待的葉甚蒙,他一點都不想傷害那個人。

可他還是扮演了旁觀者,他還是看著他那麽痛苦的說愛,那麽卑微的乞求。他想抱著那具可憐又可悲的軀體,他想用一切方式安撫他,他想像個正常人一樣註視著他,對他說愛。但在那一刻,他做不到。

他只能閉上眼,他甚至不想聽葉甚蒙的聲音,他再多看一眼那個人痛苦的模樣他都受不了,他不知道會不會毀了對方。

傅燕寧說他們之間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到頭來終不過是傷人傷己。可那個女人說過,傅寒,你沒資格問我為什麽,等你有一天願意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愛,你才有資格問我為什麽。我的痛苦並不比你們任何人少。

他想他又看到了那雙眼睛,葉甚蒙的那雙眼睛像初中的每一天裏的一樣,那樣純粹火熱的閃著熠熠神采,那雙眼睛正看著他,無比專註的看著他。

那些身體和精神上的暴虐狂躁就好像被這道目光鎖住了。

直到那個女人死,他從來沒機會得到答案,為什麽?為什麽放棄所有人,放棄自己的親生骨肉,忍受眾叛親離,忍受不齒與嘲笑,忍受鄙薄與厭惡,甚至忍受無數的恨意也要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為什麽要背負痛苦去詮釋愛那麽荒唐的東西?為什麽連背叛親人都是那麽理直氣壯?為什麽他的問題得不到對方的回答?

為什麽?

傅寒看著那雙眼睛,當他拿出全部去愛,當他承受所有痛楚,當他終於有資格問這些問題,他才發現所謂的為什麽是多麽的膚淺無謂和微不足道。

凡事皆有因,凡因皆有果。凡人怕果,佛主怕因。

他追著那個女人問為什麽,因為那份結果他無法接受,他希望尋求答案來為這個令他恐懼的結果包裹上一層糖衣。但愛是所有的因,那個女人把一切都投入了那一場愛裏,她要的不是果,她要的是因,要的一切的根源,她不在乎果,一點都不在乎。

他追著問那個女人為什麽是這個結果?其實那個女人又怎麽知道怎麽會知道?果和因,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

在因的世界裏,沒有為什麽。因就是一切。

傅寒的手掌漸漸松開,順著脖子撫摸到下顎,他捧著葉甚蒙的臉,眼神的戾氣略有收斂,他輕輕用嘴唇碰了碰對方眉角的傷口,“阿蒙,再等等我。”

他流連般的慢慢滑下手掌,感受著指尖上最後一絲餘溫,拉開門走了。

拉回葉甚蒙神智的是楊熙韋的哭聲,他看著那個男人從房間裏走出來,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好像要撕裂他一樣的眼神。他覺得可怕,比天黑了一個人走在山路上還要可怕,比發怒的父親還要可怕。

葉甚蒙把楊熙韋抱回寢室,哄了一會兒,小孩子倒是很快就又睡著了。但他卻無法閉上眼,也許是太久沒有哭過,眼睛刺痛得很,像是咯了沙子在眼皮下面,怎麽都不舒服。他想起傅寒剛剛的眼神和表情,又想起傅燕寧找上他說的那些話。他覺得多少有些惶恐不安,他琢磨著距離兩個字,總覺得其中苦澀無比。

他脫離了剛剛那種忿然無助又絕望的情緒,再回過頭來想傅寒,才覺得那些沈默下面似乎全是痛苦。他的暴力侵占對方都一一承受,那些洩憤般的撕咬也都如投石入海,激不起一點浪花。他想那大概不是冷淡,沒有任何一種冷淡會願意忍受這樣的疼痛。沒有任何一種冷淡,會在被侵犯的情況下還輕輕的撫摸他,那樣叫他阿蒙。沒有任何一種冷淡,會問他痛嗎?

他一直存在於自我的懷疑和逃避中,他卻忘了看看那個人,那雙眼,那些用力的擁抱和飽含壓抑情緒的聲音背後又掩藏了多少無法表露的情感。

葉甚蒙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肺部都盈滿了空氣,好像很輕又好像很重。

為什麽愛得這麽辛苦呢?即便是滿腔的愛意倦意也會困擾到對方嗎?也會帶來苦楚和不安嗎?

是,連無法脫離的空氣都充滿了致命的壓力,又何況是愛呢?這世上本就沒有輕而易舉可以做成的事情,哪裏有什麽不承受艱苦就可以獲得的東西呢?

但他只是愛著傅寒,愛著,就不想要對方痛苦,因為他自己深深明白痛苦的滋味。

葉甚蒙沒有再睡,過了沒多久天就已經蒙蒙亮了。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些頭暈,但他想去公司見一見傅寒,他有些話想要問,有些話想要說。

送走楊熙韋,葉甚蒙就頂著那張烏裏巴青的臉去了公司。林秘書看到他的時候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話,跟著他屁股後面進了辦公室,才大聲道:“你怎麽了?怎麽都這樣了還跑來上班?趕緊休假回去吧。”

“我沒什麽,已經去過醫院了,皮外傷。”

林秘書想了想,又道:“你還是回去休息吧,反正這幾天傅總都不會在。”

葉甚蒙楞了楞,“什麽意思?出差了?”

林秘書脖子偏了偏,壓低聲音道:“請假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不知道?”

她說完又覺得有幾分尷尬,又有幾分好奇,“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林秘書腦袋裏立刻就浮現出了各種聯想,要知道傅總可是一年到頭難得有請假的時候,今天早上她收到消息也是暗暗吃驚了一下,也沒有通知說什麽時候會回來,工作安排大部分交接給了顏特助。再看看葉特助那副豬頭樣子,難不成是這兩個人打架了?不會吧,傅總喜好這麽暴力?

葉特助有點心不在焉的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撥了幾遍傅寒的電話,提示是關機。又不死心的用座機打過去,還是是關機。最後瞪著那雙還有點浮腫的眼睛看著林秘書,像個快餓暈頭的流浪漢看著雞腿:“用你的電話打,他怎麽聯系上你的?”

林秘書被他嚇了一跳,趕緊道:“郵件啊,我之前也打過電話也是關機。”

葉甚蒙使勁兒敲了敲腦袋,艹他媽的,郵件有個屁用。他心裏急迫,這個時候傅寒突然玩起失蹤讓他覺得很不安穩,他想快點找到傅寒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說清楚。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他都想告訴對方,前所未有的想,就算換來的結果並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在乎了。

葉甚蒙跑去找了顏少君,編了個理由說R國項目有個問題急需傅總那邊做個審批,結果顏特助滴水不漏的說,“發郵件吧,葉特助,發郵件給傅總說一說。我想他check了會及時回覆你的。我這邊也沒其他的聯系方式了啊。”

葉特助悻悻的看了老顏一眼,擠出個笑容,在這副尊容上顯得尤為滑稽。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郵件,看著文本框裏的光標一閃一閃的,卻不知道應該怎麽把自己內心的話寫出來。而且寫出來了,傅寒會看嗎?又會回覆他嗎?

不過立刻,葉特助在稱呼問題上就犯了難,他該稱呼傅總加冒號呢?還是稱呼傅寒加冒號呢?

葉甚蒙發呆一般的盯著屏幕,手指終於還是沒有敲下去。他找出抽屜裏的名片夾,他記得他有傅語菲的電話,也許能從傅語菲那裏搞到傅立的電話號碼。

他舔了舔嘴唇,看著屏幕上組成傅寒郵箱的那些英文字母。他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長久以來都並沒有意識到的問題。

傅寒要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太容易,太簡單了。容易到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簡單到他付出再多的努力,再多的心機想要留在對方身邊,一旦他不再想要自己出現,那也許真的就是天各一方,兩個世界了。

再深的關系,都是那麽脆弱。

只要一個念頭,說不再見就不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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