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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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競和盯著他好一會兒,四周的氣氛驟降,旁邊站著的人似乎都有點蠢蠢欲動的意思了。但衛競和很快就笑了,對於葉甚蒙話裏的暗示也仿若未聞。

“沒有關系,我現在很明白葉先生的意思了。”衛競和揉揉手掌,“葉先生的品行我很欣賞,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談什麽合作了。強扭的瓜不甜。感謝葉先生今天來捧場,我們去外面吧,熱鬧一點。“

葉甚蒙並不想繼續留下來,今天算是別人開張慶功,客人很多,到處都是擠來擠去的。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管衛競和心裏是怎麽想怎麽看的,反正在他的立場上,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找了個借口正要離開,剛走出門口,還沒來得及繞道背後的停車場,就看到王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向他走過來。

王晉對葉甚蒙有種心理上的優勢,不管現在的葉甚蒙是什麽樣,在他眼裏對方還停留在那個學生時代裏。對他的崇拜,對他的熱忱,對他的期待和對他的懦弱,也許是那一個晚上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直到現在,他仍然覺得葉甚蒙還是那個無法反抗的葉甚蒙。

這種心理優勢是他一而再再而三主動挑釁的基礎。王晉認為葉甚蒙是他可以掌控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葉特助,你的身份似乎不太適合出現在這裏吧。”

葉甚蒙沒想理他,徑直往後面的停車場走,這裏門口人多,他不想當別人的笑話。

王晉卻是不依不饒,追上去抓著他肩膀道:“問你話,你來這裏做什麽?”

葉甚蒙看著肩膀上那只手,內心厭惡,他不搭理王晉不是他怕了對方,而是一直在忍著那股怒火。他笑了笑,道:“你說我來這裏幹什麽?衛先生找我問點事,我就如實說唄。”

王晉眼神沈了沈,“什麽事?”

“你也是衛先生身邊的人,不知道嗎?”葉甚蒙翻過他的手拽過去,發狠道:“你最好給我滾遠點,指不定我不高興就到衛競和那邊把你找傅寒的事情抖出來!我現在是不想趟這趟水,你別惹我。不然你可以試試當墻頭草是什麽結果!”

王晉松了手,臉色卻極其兇狠,“你別告訴我你就這樣去衛先生面前說說,他就信你了。”

“哦。你可以試試,看看他是信你,還是信傅寒的特助。”

王晉先是一楞,然後就是暴怒,這種直接的挑釁讓他有種錯位,這和上一次被葉甚蒙砸酒杯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的葉甚蒙是憤怒和屈辱的,而這種情緒反應到王晉眼裏是對施暴者的一種仰視。但是這一次,對方的反擊和挑釁卻不是因為屈辱和憤恨,而是力量。

這樣的認知滲入到他的潛意識裏,造成一種情緒上的挫敗感,看到一個一直屈服於他腳下的人突然有一天以另一種強勢的姿態出現,人心的陰暗險惡就會統統冒出來。嫌人貧,恨人富。王晉的心境又何嘗不是與此同理。

那個靠他的家庭資助才能上學的山村土鱉,那個上學時弱小的跟班,卻搖身一變成了他企圖追捧拉攏的人身邊的重要人物,這樣的反差是王晉不能容忍的。

固有的認知和印象叫囂著,要他把對面這個男人壓下去,踩在腳底下,仿佛這才是兩個人應該的位置和關系。

他的盛怒模糊了理智,不顧這裏還有一些旁觀者,一拳揮過去砸到葉甚蒙臉上。

葉甚蒙稍微偏了一下,但還是被重重的拳頭打在了顴骨上,劇烈的震動讓他腦袋一沈,瞬間的暈眩感傳上頭頂,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被苦苦壓制的怒火立刻從心底燒起來。

去他媽的人渣。

葉甚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怒火滔天,他雖然喜歡背地裏搞小動作,也有暗中下套使絆子的時候,但他脾氣挺好的,這麽多年狗腿的角色還忍不住脾氣那是不應該的。

但是就是對面前這個人,他不用忍,不需要忍。什麽後果或者面子他都不用顧忌,他只想弄死王晉,對,就是往死裏弄!

葉甚蒙從小到大沒怎麽打過架,才來A市上初中的時候倒是被人打過。他不強壯,即便是到了如今他仍然是一副幹幹瘦瘦的模樣,但人總有逼急的時候,此時此刻,葉甚蒙大概爆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竟然一拳轟倒了王晉。

對方也不甘,抱著葉甚蒙的腿往地上拖,兩個人便交纏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你一拳我一掌昏天暗地的打起來。人若是完全不對力氣加以控制,兩個大男人所迸發的力量是驚人的,他們下手都沒留餘地,全是照著傷人的地方去,腦袋,脖子,胸口,□□。

很快就是滿臉的血汙。

葉甚蒙腦袋上又挨了一拳,覺得頭很暈,腦子裏嗡嗡嗡的,胃裏一陣翻騰。但是他連晃動一下腦袋的時間都不想耽擱,卡著王晉的脖子就往地上撞。他說了,今天就是要弄死這他媽的人渣!

過了一會兒,會所裏的保安才發現了這邊的情況,趕緊帶著幾個人跑了過來,連撲帶抱的,白白挨了好多拳才將兩人分開。

保安攔腰抱著葉甚蒙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覺得眼前發黑了,剛剛的力氣似乎都從身體裏抽走了,腿一陣發軟,惡心得厲害,蹲在一邊歇了好一會兒,還是哇的一聲吐了。

視線和聽力都有些模糊,鼻子裏淌出的血已經流進了嘴巴裏,眉角也破裂開了。但葉甚蒙心裏仍在想,艹他媽的怎麽沒弄死那人渣。

保安得了衛先生的吩咐,兩個人扶著葉甚蒙說要送到附近的醫院看看,葉甚蒙想拒絕,剛剛起身走了一步,眼前又是一黑,腿一晃就要往下倒。

終是讓保安帶著,開上車到了附近的醫院,做了簡單的檢查,眉角縫了三針,開了藥,說是還有輕微的腦震蕩讓他躺在硬板床上觀察了三個小時。

這家醫院不大,晚上除了值班醫生,到處都靜悄悄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葉甚蒙躺在急診室那張床上,突然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

這種悲傷像是深不見底的洞穴,吞噬著他瓦解著他。

他回想這二十多年的人生,竟然從每個細胞深處都感到一種無力。對生活,對愛情,對家庭的無力,作為一個人的渺小和蒼白。

他父親死的早,在他還沒完全懂事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能再感受父愛了。好在他母親堅強,從未要求過他要留在身邊,只告訴他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好好讀書就是。他以為學校是重新獲得希望的地方,但其實也不是,他孤孤零零受盡欺壓,可他從來不喪失希望,他一如既往的按自己的方式來對待那些驕傲的城裏孩子,他知道如何對人好,就算那些人不領情。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年少的記憶他曾經以為早就被繁重的社會生活消磨幹凈了,其實沒有,一直藏在他心底。孤寂無力無為的時候就會跑出了,告訴他,他還是那個孩子,並沒有長大多少,並沒有有力多少。

他又想起那個夏天,他的父親抱著他坐在院子門前,看星星,風吹的時候,涼涼的。那雙粗糙的抱著他手臂的手就特別明顯的溫熱,那麽大,那麽厚實。

他在躺在那個懷裏,就什麽都不用怕。

葉甚蒙吸吸鼻子,卻感覺鼻後腔裏堵著一團凝固的血塊,像一塊痰一樣卡在喉嚨上方。他猛力咳了一下,把那團烏黑的血塊吐了出來。

頭又因為這個動作有點暈,他滑下車窗,手臂靠在窗沿上,支著頭,緩慢的往家裏開去。

天氣轉暖,風打來臉上傳來一絲柔軟的感觸。

慢慢行駛,穿過車流,穿過路口,穿過融匯於天際的黑色城市,看著霓虹燈光,看著光亮的液晶面屏,看著一路過往的人群。

這個世界,也許只是要找個安穩的地方睡覺。

車子接近了小區外的路口,葉甚蒙再次放緩了速度,他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

這一段路特別的長,路燈下的光暈染著淡淡的橘色,透過兩旁的的樹木照出斑駁的陰影,一片暗再一片明,一片明再一片暗,就這樣掠過那半張臉和低垂的睫毛,以及眉角上剛剛縫補好的針線。

到那段路的末端,到那個轉角,到那根單獨聳立壞掉的筆直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背著光,像那根燈柱一樣挺拔,一樣安靜,一樣靜默不語。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輛車慢慢駛過來,看著車裏的人暴露在燈光下的半張臉,忽明忽暗。

他沒有動,連一根頭發都好像沒有動。

葉甚蒙停了車,擡起頭看著那個人,仰視的角度還是看不清面容,也許那張臉冷淡得跟陰影都融為了一體。

他發語卻無聲,似乎都被封堵在了喉嚨裏。

“回去吧。”那個人彎下腰,碰了碰他眉角的傷口,很輕,輕到察覺不出來。

“回去吧。”那個人直起身體,往小區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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