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大一到了陸家，藍玉便把她邀到了房裏。

藍玉起床不久，剛剛洗漱完畢，還未用早餐，卻見賀大頭發紮得隨意，便隨口問道：“賀小姐來得很匆忙麽？”

“嗯？”賀大不解地看著她。

藍玉指指賀大的頭發賀大走到鏡前，站在藍玉旁邊，一看：跟藍玉對比起來，好像自己還真的有點“衣冠不整”的樣子？於是覺得很不好意思，笑了笑掩飾自己的尷尬：“其實也沒什麽的。”

“我幫你重新弄一次可好？”

“這……”賀大有點遲疑，但看著藍玉一臉的期待，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好吧。麻煩你了。但，不要扯痛我哦！”很嚴肅的神色。賀大最怕痛了，所以每天都覺得要留長頭發，要梳頭什麽的，簡直煩死人了。

“怎麽會痛呢？”藍玉很不解。

賀大笑了笑，暗笑這個世界上沒有會比自己更古怪的女生了，居然連頭發都不會自己弄，還因為怕痛就每天都隨意了事，搖了搖頭道：“沒事，你弄就好了。”

藍玉於是解了她的發，重新開始幫她梳妝。桃木梳子在青絲間流轉穿插，一下兩下三下，落到腰間遂又從頭再來，重覆又重覆。賀大不自覺就笑了。

藍玉便問她笑什麽。

賀大說，想起來幼時學《女子十梳》。

藍玉便問：“是麽，說的是什麽？”

賀大將整首詩被予藍玉聽：“一梳朝天角，咿呀語成行。二梳羊角丫，負笈入學堂。三梳麻花辮，嬉鬧無常樣。四梳馬尾髻，低眉嗔爺娘。五梳發如水，落筆出華章。六梳風月結，心事繞絲長。七梳積雲鬢，逐鹿試科場。八梳鴛鴦絞，娘縫女鸞妝。九梳同心扣，兒行母斷腸。十梳長相思，攬鏡想親娘。”背到最後一句，自己都有些悲傷。

藍玉察言觀色，關切地問：“怎麽了？”

“我和小小，”賀大略略思忖了一下，覺得這事跟藍玉說亦無妨，反正藍玉遲早跟自己都是一家人了：“我們從小便未見過親娘。”很是遺憾的憂傷神色。

“……這樣。”藍玉看著賀大的樣子，很是心疼，用手撫了撫她的頭。

“其實也沒事，”賀大不忍心看到藍玉因為自己的身世而憂傷，馬上強裝振作起來：“我們還不是活到現在還是好好的！”再然後是轉移話題：“倒是你，這麽多年，陸大夫一直沒讓你讀書識字麽？”

藍玉不懂為何賀大會突然說起這事，提起得如此突然。

賀大連忙解釋：“你忘掉了麽？我們以前見過的，在小書院。我與小小去放紙鳶，見到小姐姐你在外面偷聽先生給書生們解惑呢！”

“是嗎？”藍玉很是尷尬的樣子：“讓你們見笑了。”

“沒關系，小小應該是不記得了。而且，你其實不用擔心這些的，賀小小這個人沒那麽迂腐的，不會以三從四德的標準來評判你的。”

“迂腐？三從四德？你……？”雖然都是自己知道的詞，可藍玉就是覺得自己聽不懂賀大說的話。

“我是說……算了，”賀大原本還想跟藍玉解釋清楚，後來想想，藍玉跟賀小小之間怎麽相處，是人家小兩口成親之後的事，自己一個外人在他們結婚前在這裏瞎解釋什麽的，搞不好弄巧成拙就不好了，便索性不說了：“反正賀小小這個人嘛，單純得很的，也不難相處的。你不用太擔心的。”

賀大原本很想自豪滿滿地打包票說，你嫁給我弟吧，我弟一定有那個能力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的，後來一想，萬一賀小小最後都還是沒有轉得過彎來喜歡藍玉，卻要娶藍玉為妻，那他們之間不是……？而且這個表達這麽“白話文”，藍玉聽得懂才怪了吧？結果就變成了安慰的話了。

其實，她安慰的話也很“白話文”，藍玉覺得自己要跟賀大正常溝通，好像還真是有點難度了。

“你在幫我梳的這個是什麽發型啊？”

“發型？”

“嗯，”賀大絞盡腦汁地想了下同義詞：“就是你現在幫我梳的頭發，是叫什麽發式，就比如說我就聽過百合髻、隨雲髻、靈蛇髻之類的。”

“不過是隨意梳梳罷，藍玉其實亦不懂如此多的講究。”

“呃？”賀大好奇地看著藍玉，不了解為什麽她在如此傳統的家庭長大，從小長在女人堆裏，卻不懂這些梳妝打扮。

“父親不愛家中女眷打扮過分講究。”藍玉解釋道。

“這樣，”賀大笑了笑：“我看你幫我弄的這個就很好看，也很花心思。”

藍玉笑得靦腆。

“我父親亦不會喜愛家中女眷過分打扮，賀太太向來不管這些，小小他……應該也不會太在意？”賀大歪頭做認真思考狀。

“你別亂動。”藍玉阻止。

“啊！抱歉。”賀大趕緊把頭歪了回來。

對鏡安靜地看著藍玉白皙的手指在自己的青絲之間舞動，情動溫柔細膩如同愛撫一般，賀大不由得舒服得想貓咪一樣瞇起了眼睛，表情很是恬靜的脆弱。這樣的她特別的美，沒有了往日的淩厲氣勢，顯得溫柔可近了很多。藍玉看著鏡子裏瞇著眼小憩的賀大，愛意再也盛不住地往外溢，那一眼溫柔而關註地註視，如此深情款款。

賀大閉著眼，享受著藍玉在她頭上溫柔的動作，感覺藍玉用精美的發飾細致地為她打扮，內心突然覺得很安心也很美好：這樣的日子太完美！小小妥速把人家姑娘娶回家！以後我就再也不用愁梳妝打扮穿著都只能由著一些沒品位到極點的家夥來幫我啦！

“你剛才背的那首詩，可能教予我？”

“你可是擔心小小嫌棄你不識字未曾讀過多少書？”

“……”藍玉沒有馬上回答：“許是，又或者，是因為我自己也很想學罷。”

“你想學寫字嗎？”

藍玉眼睛一亮，很興奮地點頭。

“不急，我從明日開始一點點慢慢地教你，你一切都從頭開始學便是。今日這首，我現在教你背？”

“一梳朝天角，咿呀語成行。”

“一梳朝天角，咿呀語成行。”

“嗯。這首詩就是從小兒咿呀學語開始講的，然後便是‘二梳羊角丫，負笈入學堂。’”

“二梳羊角丫，負笈入學堂。”

“到了入學堂的時候，發式便要改成羊角丫狀的形態。第三句：‘三梳麻花辮，嬉鬧無常樣。’”

“三梳麻花辮，嬉鬧無常樣。”

……

“……最後一句‘十梳長相思，攬鏡想親娘。’”

“十梳長相思，攬鏡想親娘。”

“沒錯，就是這樣。不急的，慢慢來，等你以後識了字，我便再教你一遍，到時候就更好記憶的了。”

“謝謝。”藍玉笑得很開心，是真的學到了知識滿足了求知欲之後的那種滿足的笑容。賀大便也擡頭對著她笑，笑著笑著便想站起來，與藍玉笑鬧，藍玉按住她：“哎，你別動。”賀大立馬很乖地坐好，只聽見藍玉又說：“我見你妝容甚淡，不如我為你重新畫一次妝？”

“嗯。”賀大轉過身來與藍玉面對面坐著，閉上眼睛等藍玉為她上妝。

撲粉、畫眉、點絳唇，妝容畫在臉上的每一處，感覺都很微妙。賀大才感覺到，女子間做這樣的事，感覺會很暧昧，因為藍玉為她上妝的時候，溫熱的吐息都弄在她臉上了，害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覺得很親近，好像癢癢地連心都被撩撥著一起動起來。

這是賀大未曾擁有過的感受：那種傳說中令人面紅耳赤的心悸，原來就是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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