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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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話聲音很小,因此湊得很近,變幻莫測的燈光裏陳嘉越的嘴唇在眼前開開合合,呼出的熱氣在鏡片下方留下持續的白霧。李巖像被卷進緩慢轉動的漩渦裏,溶質是蜜糖溶液是毒藥,過於飽和而析出的晶體堵住逃生出口,頭頂的氧氣被剝離,他昏昏沈沈喘不過氣來。

“你和他們不一樣,李巖,”陳嘉越認真的模樣曾是李巖著迷的原因之一,“跟你在一起我總是很開心很放松,不用擔心聊兩三句又要回到成績上,一刻也閑不下來。我喜歡跟你待在一塊兒。”

“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李巖瞪大了眼睛,努力地不眨眼。訝異和驚喜是最次,他只是不想讓蓄滿的眼淚落下來。他對陳嘉越來說竟然也是特別的。可他也清楚,這和陳嘉越在他心裏的特別是兩個概念。陳嘉越不想失去李巖和李巖忘不掉陳嘉越也是兩碼事,交集微乎其微。但防線在無數次動搖中早就漏洞百出,哪怕陳嘉越口中的喜歡只有百分之一能和李巖曾經的悸動畫上等號,李巖仍然被感動、被蠱惑,再次一腳踏進任何人都可以識破的陷阱裏。

“那你怎麽知道我會去F大?”李巖擡起下巴,差一點湧出的淚水擠在眼眶裏晃動,陳嘉越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彩組合。

“九班班主任電腦裏有你們的成績匯總,我偷偷看了。”陳嘉越一本正經地回答,稍稍露出一點羞赧之色,“你說過你很喜歡F市,我看F大去年分數差不多,我覺得你應該會填。”

李巖還是忍不住眨眼了,清晰的兩滴淚只是開端,像暴雨真正降臨前的試探。他說過的。高二的下學期他們在線上保持了聯系,聊完了童年聊各自的喜好,也淺薄地談及了未來。李巖說過想要去F市,想吃烤串想吃火鍋,喜歡她的包容自由,向往平緩放松的生活節奏。而陳嘉越的未來是T大P大讀研讀博,無趣又高端,李巖這樣的普通學生想象不來。

“你爸媽沒有打死你嗎?”勉強勾起的嘴角給了眼淚新的軌道,李巖笑著問陳嘉越,分不清嘴裏是苦是甜。

“那我不是還活蹦亂跳的麽。”陳嘉越傻乎乎地笑,像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沒有見過陰影。

“如果我不在F大呢?”決堤的眼淚將毛衣也打濕,李巖扯了扯濕漉漉的衣領,眨眼的時候更多淚水落下來。

陳嘉越似乎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楞了一會兒,又很樂觀地回答:“那到時候我也就知道你去哪裏讀書了啊,還是能找到你的。”

在那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的蠱惑下,沒有被斬草除根的美好也痛苦的過期的悸動徹底蘇醒,在層層崩塌的防線廢墟裏瘋狂蔓延,枝葉抽幹了理智。李巖被幻境裏觸不可及的漂亮果實操控著靠近陳嘉越,閉上雙眼,嘴唇壓住嘴唇,幾秒後就歸位,用所有的勇氣孤註一擲,換來最初也可能是最後的吻。

陳嘉越的表情是茫然的,而片刻楞怔後,他模仿李巖的樣子,也閉上眼睛,湊過來碰李巖的嘴唇。

熒幕上在放煙花,但煙花短暫絢爛後只會留下難聞的燒焦氣味和滿地垃圾。吸飽了奢望和貪念的藤蔓一根根炸開,李巖被更多的淚水和痛苦淹沒。他推開陳嘉越,爆米花撒在地上。觀影廳外的空氣是冷的,燈光很亮,李巖左右開弓抹著眼淚,粘在臉上的頭發撥不幹凈,沈重的裙擺隨著腳步快飛起來。

陳嘉越再不懂,也該知道普通朋友之間不會有嘴對嘴接吻的環節。李巖寧願他當時真的說了那句惡心,或者在方才狠狠推開他,露出被冒犯的厭惡表情,打破李巖不知悔改的癡心妄想,及時止損。李巖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想要他的補償,陳嘉越模棱兩可的喜歡沒有用,李巖薄弱的意志力無法再承受更多暧昧。

但李巖跑不過陳嘉越,在踏上扶梯前被他從背後抱住。除開小時候的無理取鬧,李巖很少會哭出聲音,在陳嘉越面前卻迅速上演兩次。他像小孩一樣失態地痛哭流涕,發出不連貫的小聲的哀嚎,難過得往地上坐,陳嘉越也跟著蹲下來,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到長椅邊上,以免擋道。李巖在商場見過和戀人吵架後坐在地上大哭的女孩子,現在他也成了其中一員。陳嘉越像只會叫女朋友多喝熱水的蠢得要死的直男,手足無措地蹲在他面前,甚至不知道找張紙巾。

“我……做錯什麽了嗎……”陳嘉越很可憐地問。

“你有病啊!”李巖一手扒拉著粘在臉上的假發,一手狠狠推開陳嘉越,哭著兇他,“你幹嘛親我啊!”

陳嘉越沒有防備,一屁股向後跌坐在地,梗著脖子更加委屈地解釋:“你先親我的啊……”

“因為我喜歡你啊!”李巖破罐子破摔,放棄擦眼淚和整理頭發,狠狠瞪著陳嘉越,“是看你裸體會硬想跟你上床的喜歡!你呢?你是嗎?”

陳嘉越總是在避重就輕,搞不懂他們之間的根本矛盾是什麽。李巖這麽多次赤裸裸把自己的欲念剖開給他看,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轉移話題,一年半前說“你怎麽突然開這種玩笑”,上個月請他去看音樂會,現在又湊過來搭著他的膝蓋,茫然地問,“那我該怎麽辦呢”。

“我不知道,李巖……”陳嘉越蹲在李巖面前,無措地攥住他的裙子,也揪住一縷假發,眼神是清澈的,李巖的狼狽無處遁形。“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喜歡是不是你想要的,可我真的很喜歡和你待在一起。我是不是應該早點來找你?可是那時候我沒想明白,我、我不知道……”他的眼裏也漸漸泛起水光,“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做。”

可能這個問題對正常的陳嘉越來說確實太難太難了。他可以解開很困難的方程式,可以畫出很覆雜的有機物,也可以編寫很長很長的代碼,但他豐富的知識庫存不包括對同性的感情研究及處理方法,他也沒有必要學習。李巖是意外,是一個完完全全可以直接忽略、忘卻的小小意外,只是陳嘉越好學、較真,選做的附加超綱題也想要完美解開。

“我剛剛親你你不覺得惡心嗎?”李巖有點平靜下來,被陳嘉越搞得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鼻頭都哭紅了,蜷縮在地上一抽一抽地看著陳嘉越,對比起來很小一只,可憐得很。

陳嘉越很真誠地用力搖頭,雙手從李巖膝頭滑落,撐在兩側地面。李巖向後靠住玻璃圍欄,慢慢閉上雙眼,庫存的淚水被擠出,羽絨服癟下去,發出輕微的噗呲聲。現在沒有電影開場或結束,影院工作人員離他們很遠。李巖被困在陳嘉越懷裏,狹窄靜謐的一方天地,休眠的種子齊齊破土,寒冬裏蔓開盎然的綠色,破敗的廢墟沈入地底。

李巖想知道陳嘉越親他的時候是把他當男人還是女人,但陳嘉越自己也多半弄不清楚,沒有必要繼續瞎猜。又想,陳嘉越真的很笨很單純,接吻都不會,只知道嘴唇壓著嘴唇,動也不動,好像在比誰更能憋氣。不過李巖也不會,沒有資格嘲笑他。

2021-11-13 0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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