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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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二周就是春節,李巖隨父母回鄉下過年。那天從學校回來後,他情緒低落了許久,母親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麽,放任他繼續吃了睡睡了吃,碗也沒讓他洗。於是李巖的臉肉眼可見地圓潤了,外婆見到他還要心疼地問,是不是大學太辛苦了,怎麽瘦了這麽多,使勁給他做大菜。

鄉下的生活依舊是吃吃睡睡,沒人管。大年三十的下午,李巖窩在剛曬過的香噴噴的大棉被裏,腳踩熱水袋,頭枕外婆親手做的靠墊,聽著樓下準備年夜飯的熱鬧動靜,伸出兩根手指在宿舍群聊天。劉潤林脖子上掛了好幾串臘腸,周文濤和趙霆在爭誰包的餃子好看,李巖懶洋洋地嘬了口香飄飄奶茶,龜速回覆“還沒起床”,頓時遭到了強烈譴責。

李巖父親那邊只有一個哥哥,住在外市,今年過年不方便回來,就把奶奶接過去了。母親這兒就一個弟弟,八個人的年夜飯很簡單,李巖去幫忙大概還要被外婆趕走。何況她親女兒還在對面小賣部和老頭老太打三塊錢的麻將,李巖跟著沾光,留下父親和外公在一旁做雜活。

室友問他這邊過年有什麽不一樣的習俗,李巖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除了全國通用的闔家團圓和發壓歲錢。湯圓和餃子都是速凍的,煙花長大了就不放了,也沒有守歲的習慣。說起來,他唯一一次手動包餃子還是……

李巖沒繼續往下想,手機擺在被子上,手鉆進被窩裏取暖。

前幾天他找到了班主任發過的微信文章,表彰順序按分數排列,極少掉出前三的陳嘉越在第十二位。照片是高一春游的時候拍的,他們去了什麽基地,陳嘉越剛下單杠,對鏡頭笑得很燦爛,陽光、青春,和那時躲在人群裏偷拍的李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文章發布的時候可能錄取結果還沒全部出來,有六七個的同學單單寫了分數。而前排的陳嘉越在Top12345校名的環繞下,孤零零的“680”顯得淒慘又怪異。

這個謎團是鋪滿了玫瑰花瓣的漂亮陷阱,無法根除的不愉快的回憶是密密麻麻的荊棘。繞道是最有效的解決辦法,但李巖還是忍不住往前走,很沒骨氣地胡思亂想。

如果沒有陳嘉越,李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熬過高二。下滑的成績和焦慮的情緒惡性循環,陳嘉越成了李巖每天正常來上學的唯一動力,只要視線範圍內有他在,好像痛苦就會減輕一些。陳嘉越有空就會給李巖講題,有時候坐他同桌的座位,挨得很近,一只手可能會搭在他肩上。作為交換,他會拿走李巖的語文和英語試卷,分走一半李巖媽媽準備的果切。

李巖從稀松平常的相處裏臆想出點點滴滴慰藉,成績沒有變好,但至少生活沒有更加糟糕。

跨年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微妙地拉近了一些。並肩走時尋常的碰撞也會引起小小驚慌,拉開細微距離,講題時陳嘉越的手會有片刻猶豫,越過肩膀撐到課桌上。他穿過人群看向李巖的眼神多了幾分專情和迷惘,路過他座位的次數變多,掉東西的頻率也變高。

高二四月份,陳嘉越去省會參加數學競賽集訓,時長一周。李巖那時的焦慮癥狀已經減輕很多,但第一次走進教室時沒看見陳嘉越,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胸口像是被鐵絲網箍緊了,一直喘不過氣。他需要見到陳嘉越,需要聽到他的聲音,需要和他有一點點觸碰。沒有陳嘉越的上學日是痛苦的、不完整的,李巖無法承受。

晚自習回家後他躲進被窩打開手機,沒有經過理智思考就給陳嘉越發了QQ消息:“你上完課了嗎?”

走出校門後李巖就和校園脫節,和陳嘉越也很少聯系,偶爾主動找他也是想抄他作業,順帶聊幾句日常。點完發送鍵李巖就後悔了,慌張地按住氣泡試圖撤回,選項浮窗被陳嘉越的神速回覆沖掉。

“剛回宿舍,咋啦?”

李巖的大腦頭一次如此飛快地運轉:“你的物理小測我拿去看了,跟你說一聲。”

“行啊,你直接拿走就行了。”陳嘉越回得很快,“上次數列專題講義你看完沒?沒看完你接著看吧,應該都在我桌上。”

“你桌子也太亂了。”李巖忍不住得寸進尺,緊張地在被窩裏縮成一團,咬著袖子。

“那你幫我整唄。”陳嘉越發了個戴墨鏡的黃豆表情,“那麽多卷子,沒一會兒又亂了。”

李巖笑著發過去一張兔子扇耳光的表情包。

“你要睡了嗎?”陳嘉越問他。

李巖不確定他是不是想結束話題,謹慎地回覆:“沒呢,還早。”

“那我先去洗個澡哈,一會兒再聊,去晚了就沒熱水了。”三個半句一行一行跳出來,李巖的胸口也重重振了三下。被窩裏昏暗狹小的空間急速升溫,他忍不住用力蹬了幾下腿,差點笑出聲來。

陳嘉越離線的六七分鐘裏,李巖始終保持手機屏幕亮起,生怕不能第一時間看到消息。其實後來他們也沒聊什麽,陳嘉越問班裏有沒有發生什麽好玩的事,李巖把能想到的都描述給他,不知不覺就過了十二點。

“我先睡了啊,明天也有早自習。你也早點睡,別起不來了。”

“晚安。”

……晚安。李巖盯著那普普通通的兩個黑字,心裏開始咕嚕咕嚕冒粉色的泡泡,熱氣醺紅了臉。陳嘉越在很多個白天都對他說過“早”,有時候是群發的,眼神順帶掃過來,有時候是單獨看著他擺手,笑得燦爛,李巖那一天的第一縷陽光就從這裏開始。但黑夜裏的一切行動都會變得不一樣,即便陳嘉越依舊單純、坦蕩,李巖也無法克制地臆想出親昵與暧昧。

“晚安。”他平靜地回覆,好像同樣清清白白,實則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

陳嘉越不在學校的第二天,李巖因前一晚的深夜閑聊而精神抖擻,解數學題的思路都流暢了不少。中午他在小賣部買了面包和果汁就抓緊回教室,趁空無一人的時候,把陳嘉越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試卷和書本分類整好,還貼上了標簽。是項大工程。

那天晚上陳嘉越主動找他,“我下課了”,於是李巖自覺向他匯報班級動態,中途洗澡打斷了幾分鐘,下半場聊起了各自的童年生活,剩下幾天都是如此。

李巖小時候除了三個月一換的三分鐘熱度興趣班外,基本是獨自玩耍,唯一能拿出來說道說道的只有變成家常便飯的三更半夜跑醫院。相比之下陳嘉越的童年更豐富一點,上小學前他一直住在鄉下奶奶家,泥裏滾海裏游,捅馬蜂窩之類的事一個不落。但被父母接去城裏上學後,除了必要的運動時間,他基本都在正經學習,學奧數學圍棋,沒考滿分會被打手心。在這麽嚴格的家教下長大,陳嘉越還是陽光燦爛甚至偶爾傻裏傻氣,大概是鄉下當野孩子的那幾年基礎打得太深了。

那些天的夜談似乎並沒有帶來多少改變,陳嘉越集訓回來後,還是和往常一樣挨著李巖給他講題,隔著很多人朝他招手,拽著他的胳膊帶他融入集體,只是肢體不經意觸碰或視線偶然交匯時,青澀的暧昧像很小很小的煙花,悄無聲息地在塵埃裏綻開又散去。

從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半到第二年八月十二日下午兩點,太多太多的偶然和不經意編織成了抹上糖霜的網,李巖總是會忘記告誡自己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臆想,最後得意忘形,功虧一簣。

“小祖宗,下來吃飯了——”母親搓完了麻將,舅舅家的車開進了旁邊的空地,年夜飯開始。李巖套上外婆做的樸實的棉睡衣,挪動臃腫的身軀,手揣在袖子裏慢悠悠下樓。

六點不到的夜空已經熱鬧起來,陸陸續續閃爍著彩光,劈裏啪啦沒停過。表弟一家住的近,周末時常會來,因此剛上大學的李巖成了飯桌中心。往常的中秋和國慶李巖都會隨父母回來,這還是第一次隔了這麽久才來看外婆外公,他不由自主地活躍了些,磕磕絆絆地用方言跟老人講話,不知不覺被父親忽悠著喝下半碗楊梅小酒。

剩下兩間臥室收拾出來給李巖家住,舅舅家陪著看了會兒春晚就先回去了,明早再過來一起走親戚。李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喝醉了,搞不清楚狀況,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鉆進被窩,把春晚的聲音開得很大。快零點的時候他好像傻乎乎地跟著主持人一起大聲倒數,好像還給陳嘉越發了消息,祝他新年快樂,不知道還說了些什麽奇怪的話就睡著了。

2021-11-13 00: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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