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走了一柱香的時間，遠遠的看到座小山，這小山也怪，面朝著大路的這一面像是被人 為的，挖成了相對平滑的一面。

在這一裏上，還有一格一格四四方方的洞，有的空著，有的用石塊堵了。遠遠看去，那空 著的格子就像是一張張，張得大大的嘴，無聲的嘶吼著，莫明的心裏就竄上一陣寒意。

蘇陌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那是個什麽玩意兒。

這個時候遠處走來一個女人，手裏挽著一個籃子，一直走到土壁下，插了三柱清香，倒頭 跪拜了起來，嘴裏還念念有詞的，看著像是在祭拜先人。

可是這裏連個墳都沒有，就是一個奇奇怪怪的土壁。

“趙大哥，那是什麽？ ”蘇陌問。

趙誠回頭，見他指的是什麽的時候，臉色驟然一變，吱唔道，“沒什麽。”

小五也跟著變了臉色，問趙誠，“那塊地離還有多遠？”

趙誠看了小五一眼，知道這位也是清楚的，就配合著開口，“還有點路，再轉兩個彎，繞 過前面的小山就是了。”

蘇陌疑惑的看看兩人，都一副想要快點離開的樣子，本來他也就是隨口一問，並不是真的 想探個究競，但這兩人奇怪的態度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究競是什麽東西？”

趙誠不知道做何回答，就去看小五，小五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道，“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別問了。”

兩人就想把這茬兒差過去，沒想到一直不吭聲兒的錢倉這個時候倒是嘴快，一口接了過去 ，“蘇少爺，那叫生基。”

“生基？那是什麽？”蘇陌問，看了小五和趙誠，發現兩個人的表情都不算好。

趙誠氣得直翻白眼，暗罵錢倉這個鏖東西，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也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說。

趙誠死命的瞪了錢倉一眼，道，“所謂的生基，其實就是放死人的石基，因為說死字不吉 利聽著也不好聽，就改成了生基。”

??這是放死人的地方？”蘇陌一臉驚悚，“這裏的人死後者不用下葬的嗎？”

他記得古人都挺迷信的，相信入土為安，可這玩意怎麽看都不像是入土為安的樣子呀？

看著倒像是現代公墓裏放骨灰的骨灰墻。

趙誠頭痛，也不知道應該怎麽給蘇陌解釋，他剛才怎麽光想著這有一塊地適合，就沒想起 這裏還有這麽個玩意兒呢？

趙誠在心裏扇了自己一耳光，但聽到蘇陌問話，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趙誠苦笑了一聲，“蘇少爺，這人死了，自然是要入土為安的！”

他抹了把臉，遮去了眼底的無奈，“正常情況下人死之後自然是要入土為安的。只是在我 們這裏還有一個風俗，就是非善終者不得入土。但是人死之後又不能就這樣放著，於是就有了 這個東西。”

“什麽意思？”蘇陌聽著有些不好。

趙誠用馬鞭一指那處土壁，目光裏透著悲涼，“放在那裏的人，都是死於非命之人〇 ”

“全部都是？”蘇陌頭皮發麻，這麽多人死於非命，這個機率可真大，"難道你父這裏有 人經常發生意外？”

“不是？”趙誠都已經不知道怎麽說了。

一般人聽到這裏，幾乎都沒興趣再問下去了，一方面是覺得害怕，一方面又覺得晦氣。這 個蘇少爺膽子倒是大得很。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反正海縣就是這個樣子，就算他不說，以後蘇少爺也是會知 道的，還不如一開始就把事情說清楚的好。

“不是意外死亡。”趙誠搖頭，擡頭直視著前方。

錢倉突然悶悶的開口，“是自殺，這些人都是自殺而亡的。”

趙誠這個時候看了錢倉一眼，沒有反對，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了。

“自盡？ ”蘇陌拉離了聲置，突然又反應過來，又捂了嘴巴，臉色有些發白，“可是為什

麽？”

趙誠深深的看了蘇陌一眼，用一種很沈重的語調道，“蘇少爺，你到了海縣，也應該知道 這個縣有多窮。土地難以耕種，稍微有把子力氣的男人，早早的就去了新碼頭那邊找活計，或 者下海打魚，女人就在家裏操持家務。”

“又窮、又累、又苦，惹得一身病痛，年青的時候仗著身體好，還能晈牙挺一挺就過去了 。可是一旦年老，就衰得厲害，一般到了五六+歲就失去了勞動力〇 ”

聽到這裏蘇陌突然就想起了昨天突然冒出來的念頭，不好的預感也越來越強烈，但心裏還 是抱著一個想法，但願事情不是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

然而就聽趙誠繼續道，“這些人老了，做不動活了，還要後人來伺候，本來家裏就窮，哪 裏能夠支撐？”

“所以……”蘇陌顫抖著嘴唇問。

“……”趙誠張了張口，突然不知道怎麽說下去。

錢倉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聲音平平的，似乎沒有情緒，又似乎壓抑得厲害，“所

以他們不願意成為後人的拖累，認為自己又老，又病，又無用，活著也是浪費家裏的糧食，還 不如早早的去了，給後人留活路。”

說到這裏錢倉哽了一下，“我娘就是這樣去的。”

蘇陌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只覺得手腳冰涼，一直涼到了骨頭縫裏。

趙誠接過錢倉的話頭，“在我們這兒，自盡之人是要背負罪孽的，自然不能入土為安，所 以就有了這個。”

這樣的土壁在海縣隨處可見，上面鑿好一個一個長形的洞，等人一死就用篾席一裹，放進 去，洞口用土石一封就成了。

“沒人管嗎？ ”話一出口，蘇陌就知道自己說了蠢話。

趙誠冷笑，“管，怎麽管？這都是窮惹出來的，想管也管不了。”

說著又搖了搖頭，“我們家大人倒是想管，也管了，可那又有什麽用？沒有錢說什麽也是 空口白話，別人該怎麽著還是怎麽著。”

接下來誰都沒再說話，只聽到馬蹄踩著地面發出”踏踏”之聲，和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 很快馬車進了另一條岔路，那面土壁再也看不到了，可蘇陌心裏卻像壓了千斤巨石一般， 讓他呼吸困難。

小五見他臉色不好，小聲勸道，“蘇陌，這天下不平之事甚多，你一個人也管不過來…… 說到最後小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知道。”蘇陌並不是一個大包大攬的人，可是要他對這些事視而不見卻也做不到。 如果他沒有看到也就罷了，或者他沒這個能力也就罷了。現在是他看到了，也的確有這個 能力來改變這一切。

像他知道的，適合鹽堿地生長的植物就有許多，除了甜菜以外，還有高粱，刺槐，沙棗， 枸杞、胡楊、桑樹等等，有很多，只是這裏的人不知道而已。

桑葉可以養蠶，高粱、沙棗和枸杞都是經濟類作物，槐樹楊樹類短期看不到成效，可是十 年及幾十年之後呢？

高粱和沙棗這兩種大啟沒有，但是他的戒指裏是有的，而剩下的大啟本土就有，只是這裏 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這些東西往這裏種而已。

蘇陌舔了舔幹燥的唇，擡眼從車窗外望去，目之所及只有光禿禿的一片。想像著這片荒蕪 的土地，通過他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改變，最後綠茵滿地，該多麽的有成就感！

正想著突然身體前傾，”籲’’的一聲，馬車停了下來

因為在走神，身體跟著向前一倒，差點沒摔在地上，還是小五拉了他一把，“小心！”

"謝謝！”蘇陌搖了搖頭，這一下把他從幻想中拉回了現實，剛才那些想法統統退去，理 智也慢慢回籠，緊跟著就驚出了一通冷汗。

他的想法是好的，但這麽大個縣，想要改造，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也不是他一個人 能做得的。

如果他當真腦子發熱，不管不顧的去做了，這動作一大，他的種種異樣自然會引起別人的 懷疑。到時候引來殺身之禍累及了身邊的人，又怎麽辦？

他是想幫助這些人，也有辦法幫助這些人，但首先也是在不危及自己和在意之人安危的情 況下才可以。

他不是英雄，也沒有舍己為人思想覺悟，所以還是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的來吧！

小五見他臉色變來變去，額頭上布了一層汗，擔心的拉了他一下，‘‘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早上吃多了點，被車一顛，堵得慌。”蘇陌回過神來，笑嘻嘻的道，也不等 小五就自己當先跳下了馬車。

小五跟在後頭嘀咕了一句。

一下車，蘇陌就看到了趙誠說的那一片地。

這裏地勢還是相對平緩，是一個很大的山谷，旁邊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山包，一條小河順著 山形流淌而過。

趙誠說的那塊土地指的就是山下的那些地。

這裏離縣城不遠也不近，入口處有兩座小山形成的天然峽口，再裏面是又是山連山的，隱 秘性很好。

蘇陌很滿意，“這兒有地名嗎？”

趙誠道，“沒有。”

"那就這裏吧！”

因著剛剛那處生基，趙誠都已經做好了，蘇陌另外選地的準備了，沒想到蘇陌居然不在意

雖說他也只是領個路，但這路也不好走，能少折騰自然也是離興的，不過嘴裏卻是勸說道 ,“蘇少爺，要不，還是另外再選一個吧？”

趙誠雖然說得含糊，蘇陌也知道是什麽意思，卻還是搖了搖頭，“就這裏吧！”

這裏的路太難走，他不想再顛來顛去，再說這裏也沒有什麽不好。那個公墓也是在這峽口 外面，也沒什麽關系。

作者閑話： 生基，這玩意兒，老家就有，竹林裏，路邊都有。小時候每次回老家，

都不敢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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