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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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

那天晚上陳期幾乎一夜未睡,那傷口不知道什麽緣故疼痛難忍,好幾次她撐不住閉上了眼,很快又會被刺痛驚醒,幾次三番下來她都不知道閉眼那幾秒到底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大半夜裏又搞出一身汗。

疼痛是陳期的老熟人,可記憶裏即便是一年級縫針也沒有這樣痛苦過,難道是這些年沒受傷,自己對疼痛的抵抗力下降了。

第二天真相大白,她回家前跟著爸爸去正規醫院換藥,大夫拆開紗布疑惑的問:“這怎麽泥都沒洗幹凈就給包起來了,這能不疼嘛。”

陳期被折磨的都沒脾氣了,疼出了一身白毛汗換藥時還不忘小聲問一句:“大夫,會留疤嗎?”

那大夫笑了一聲,似乎是傷筋動骨看多了沒把這點小傷放在眼裏,心大的不得了,特別坦然的說:“沒事,腿上留點疤就留點疤,又沒傷在臉上。”

317.

因為受傷的緣故,陳期有了課間操在教室上自習的特權,這世上的事情大概都是這樣,總是福禍相依。

每天上午第二節課後大家出門跑操,她就小心的移動到窗邊看操場上人頭攢動,看許莉莉帶著白手套準備指揮,看安辰踹陸虎的屁股陸虎再踹回來,看宋惟妙跟在齊栩身後,亦步亦趨,一步一步踩著他的影子。

陳期曾問過她:“是喜歡嗎。”

雖然不懂宋惟妙為何動心,但十七八歲女孩子臉上帶笑的小心翼翼,或許都叫喜歡。

宋惟妙安靜的看著她,眼神中並沒有渴求,她停頓了好久才開口,聲音溫柔的說:“期期,喜歡是需要勇氣的,你真的很幸運,你遇到了一個不需要你勇敢的人。”

而我沒有這份幸運,也拿不出勇敢。

宋惟妙始終不懂偶像劇裏女孩子大聲朝暗戀男生告白的橋段,是什麽樣的勇氣和底氣讓她們袒露真心的呢,確定對方會珍視這份心意嗎,如果不確定,又是什麽讓她們甘願承擔被無視、被踐踏的風險,去逞一時口舌之快。

即便宋惟妙知道,齊栩不是傷人的人,可仍就什麽都不想展露,她的尊嚴來之不易,實在太寶貴、太脆弱、經不得風雨,也沒勇氣求彩虹。

或許是從小在打壓下長大,如今上帝給予的一點點回饋宋惟妙都視若珍寶,她從未想過會遇到這麽一個人,可她在十三歲低谷時遇到了,她從未想過還能見到這個人,可她在十七歲坦途時見到了。

她已經滿足了,別無奢求了,她不想做任何事情去討要更多的恩賜,每天能藏著心思和他說兩句話,看他因為難解的題皺起眉頭,陪他無風無浪的走到高考,這樣就足夠了。

心裏的理智控制著她每一個白日,那一點點感性只有在夢裏才會來臨。

她沒有告訴陳期,她曾經夢見過一個沒頭沒尾的畫面,夢裏是還沒有到來的畢業照拍攝,第四排男生站了一半女生站了一半,齊栩站在他右側,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那一刻,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感受不到那只手的溫度,只覺得夢裏自己心跳空拍。

她的喜歡說不出口,最放肆的想象也不過是這樣。

318.

樓下的喧鬧漸停,各班體委已經在整理隊伍,從樓上看下去操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大家穿著一樣的校服頂著差不多的發型,看起來像是一連串相似程度高達百分之九十的覆制品,安辰知道陳期會在樓上看,朝著她的方向歪了下頭,距離太遠陳期看不清,但直覺覺得安辰在笑。

每個班有那麽多人,全年級有那麽多班,可是安辰站在人群中仰著頭,就仿佛所有人都融入黑夜,只有他一這一顆星球閃著微光一樣——陳期一眼就能看見。

那個男孩子燦爛耀眼,周身帶著滿分家庭和自由成長賦予的自信和明媚,徐高從不缺優秀的人,可是安辰的優秀就是更特別一些。

他似乎一出生就學會了親和力和說服力,而後一路順風順水,從未有過別扭冒失的“成長期”,一轉眼就成了十八歲的優秀少年,像是一切本該這樣似的。

隊伍已經開始移動跑操,陳期窩在窗臺上發呆,也許是畢業和成年牽動了某些多思的心緒,她開始慢慢回憶起這看不見盡頭的漫長時光來。

她所期待的事情都有所改變嗎?

爺爺依舊重男輕女嗎?

媽媽依舊認為男尊女卑嗎?

爸爸依舊用訓斥孩子的方式裝點自己的威嚴嗎?

陳望有沒有改掉一身嬌生慣養的毛病,勤奮自立,不再事事依靠媽媽?

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對這麽多事情抱有期待,也默然發現,其實自己的期待從來沒有實現過。

就像如今,如果自己不在家,媽媽依舊會給陳望盛飯配菜端到面前——就連這麽一點小事都沒能改變。

她努力了這麽多年,可是努力並沒有獲得回報。

鄭可心告訴她,相信明天會更好,相信未來的自己,但不要相信未來的其他人,越是對其他人心懷希望,就越會失望。

當年的自己是聽明白了的,甚至也曾自欺欺人的認為,自己能學會比下有餘,知足常樂,可道理終究只是道理,她也終究不是鄭可心。

她忽然想起許惟肖和自己說的,她問餘期,有什麽用呢,明知道無用為什麽要做呢。

或許是因為,錯誤的事情可以沒有勇氣和辦法去改變,但一定要時刻記得,永遠記得,錯誤就是錯誤吧。

這樣才能安心。

如果一個人面對錯誤束手無措,他就會用我不在乎的態度去忽視,甚至去包容去美化,因為這種方式恰恰能掩飾他的失望和無能。

可是自己在乎。

也正是這樣,自己才長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吧。

319.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意思。

姑姑和她說過,她有一個好名字。

320.

雖然堅定了某些事情的是非對錯,但陳媽媽的一些思想還是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陳期,她也像陳媽媽一樣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腦子裏從來沒有“按時吃藥保護身體好好活著”這根弦。

好在安辰知道她的個性,每天一板一眼抓她吃藥,絕不縱容,夏天太熱安辰怕她傷口發炎,嚴禁她在班裏瞎晃悠,宋惟妙也成了“幫兇”,和安辰“沆瀣一氣”。

安辰每隔兩天就會謹遵醫囑,帶著陳期去醫院換藥,除此之外陳期整日坐在座位上不動,有了時光倒流,他們重回一年級的錯覺。

但又絕不糊塗、絕不多思、對話內容幾乎只剩下換藥和學習。

幸運的是,傷口終於趕在夏天來臨前結痂,不幸的是,根據結痂程度判斷,無論如何都會留疤了。

321.

五月底她恢覆了周日的練琴時間,學鋼琴很難,陳期磕絆了幾個月也沒能彈成一首曲子,但她也知道,無論是學習樂器還是別的什麽都不能心急,一切都要慢慢來。

陳媽媽覺得她浪費時間,頗有微詞,還曾發生過一段有意思的對話。

“惟肖走藝術生了,她喜歡跳舞,想跟著自己興趣走。”

陳媽媽讚嘆:“那不挺好,你看看人家就有想做的事。”

“我和齊老師約好了,每周日下午拿一個小時去練琴。”

陳媽媽立刻反對:“練琴有什麽用。”

幸好,因為遠超過家長預期的成績讓她在家裏有著一定的話語權,陳媽媽即便不悅也不會強行把她關在家裏套上鎖鏈,她的媽媽不是冀文濤的媽媽,陳期已經覺得幸運。

陽光很好的午後,許惟肖發來消息,她在華安一切都好,生活順利,學習也順利,就是夥食太好,胖了兩斤。

收到消息時陳期正埋頭在一道做錯的化學題中,擡頭那瞬間頸椎又傳來一陣呻吟,讓陳期錯覺它再這麽叫下去高考結束等待自己的恐怕是高位截癱。

雨一直將下不下,窗外已經陰成了墨色,逼得人不得不在白日裏開燈照明,這麽壓抑痛苦的高三連天氣都要插上一腳雪上加霜,陳期除了疲憊本應該什麽都感覺不到,可她握著手機,忽然在那並不美好的氣氛裏,笑出了眼淚。

我也一切順利,陳期告訴她,想了想又一句。

“沒胖。”

322.

齊恩在少年宮代課,教的是個小女孩,小女孩剛上一年級,一笑有兩個小酒窩,小酒窩家長應該是個心靈手巧的,冬日裏也精心把自家閨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每天都穿著不同的小裙子來上課。

因為受傷,陳期有幾個星期沒來,再見時那小酒窩見到她,正在練琴的眼睛倏地被點亮了,她三步兩步跳下來要往陳期身上撲,撲到一半似乎是想起了陳期腿上的傷,在距離陳期半米的地方來了個緊急剎車。

陳期走路還是有些跛,小酒窩看見心疼的問:“姐姐,你腿還疼不疼。”

小酒窩還小,課業壓力不重,幾乎每天晚上都要來少年宮練一會兒琴,她的父輩和齊恩家是舊相識,各種機緣下便拜托齊恩當了她的鋼琴老師。小酒窩勤奮認真,進度比陳期快一些,陳期在家養傷的大半個月,她已經學會彈簡單的《生日快樂歌》了。

“真棒,你比姐姐厲害多了。”

小酒窩眨眨眼,一仰頭:“咱們兩個都厲害。”

陳期恍惚覺得,她在小酒窩眼裏看到了安辰小時候的樣子,她捏了捏小酒窩的小臉,問:“是齊老師讓你練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要練的。”

“嗯?是不是有人要過生日了,你打算彈給誰聽?”

小酒窩聽到這話噗嗤一聲,害羞又有點小得意的說:“彈給你聽。”

陳期一怔,嗯?她的生日在三月份啊:“我?”

“嗯!”小酒窩狠狠一點頭,然後有點語無倫次的解釋道,“齊老師說你要……你要有一個很大的考試……那個考試很大,很重要,比期末考試還重要……”

陳期沒想到自己被一個小姑娘感動了,又開心又好笑的問:“那為什麽考試要聽《生日快樂》啊。”

小酒窩眨眨眼,認真而篤定的告訴她:“我媽媽說,生日快樂的意思就是願望成真。”

她伸出小拳頭在陳期的手心砸了一下:“姐姐,我把我的好運氣給你。”

說完她有點遺憾的嘆了口氣,奶聲奶氣的說:“齊老師說你喜歡《星空》,可是《星空》太難了我學不會,不過我可以慢慢學,肯定能學會的,等我學會了,我就彈給給你聽。”

“好。”陳期認真的抱住了這個可愛的小丫頭,“禮尚往來,姐姐也把自己的好運氣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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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恩擔心著陳期的傷,練完琴後本想開車送她回去,陳期輕輕搖頭,指向正揮拍接球的安辰,齊恩非常“明白”的點點頭,笑的溫柔懂事:“我記得安辰是會彈琴的吧,有時間他也可以過來練琴——不過要記得鎖門。”

這個樣子的齊恩,的確不像什麽老師,更像個長輩家稍大幾歲的哥哥。

回家路上陳期提出想繞遠路,去徐中附近的堤壩走一走,她臉上掛著笑,右手一直微微握著,像是手心裏那一大團空氣是什麽珍貴的寶貝,安辰陪她在堤壩上散步,好奇的指著她的手問:“這是什麽。”

陳期歪頭一笑,伸出拳頭砸在安辰的手心裏:“是幸運,和我一起練琴的小女孩給我的,祝我考個好成績。”

安辰一聽,驚慌失色的握起右手,大驚小怪的說著:“那完蛋了,你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我你怎麽辦,快快快,趕緊伸手我還給你。”

陳期笑瞇瞇的伸出手朝著太陽的方向一拽,手放下時再次恢覆成拳頭模樣,她握著新鮮出爐的幸運在安辰眼前晃過:“你看。”

只要人的心裏有祝福,幸運永不斷貨。

陳期告訴安辰,小酒窩人小鬼大,很有安辰當年的風采,陳期見過小酒窩的爸爸媽媽,她的父母溫柔親和,身上有著安辰爸媽的影子。

會有越來越多這樣的孩子的。

“安辰,她一定會幸福的長大,然後一輩子快快樂樂的,永遠都是個善良美好的女孩子。”

安辰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嗯,以你作則。”

324.

他們沿著堤壩繞圈,一直走到陳期傷口作痛堅持不住,安辰蹲下來背她,陳期猶豫了一下,從堤壩上跳下來緩緩摟住他的脖子。

“讓你逞能,腿疼了吧。”安辰像是早就預料到會這樣似的,事後嘴硬,理直氣壯的嘮叨起來。

陳期的頭發太長,紮成馬尾順著安辰的脖子垂下來,她一手握著那團幸運一手玩自己的頭發,問:“那你幹嘛不阻止我。”

安辰自嘲似的笑了:“不會——你想做什麽就做唄,我善後就行了。”

“想做什麽都可以?”

“嗯。”

“那我想,咱們去一個城市上大學吧。”

安辰的腳步突然停住:“你說什麽?”

“我說,咱們去一個地方上大學吧,如果有可能的話,也可以去同一個學校。其實我之前有想過,我一定要報考一個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一個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從新開始,忘了因為什麽了,反正我的確這麽想過——可能大家對眼下的生活失望時,有一個瞬間都這麽想過吧。”

“但是我現在覺得,其實也不用走得特別遠,咱倆在一個城市上學,放假一起回家,開學一起上學,就和這麽多年一樣,也挺好的——不過只是我自己這麽想,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安辰站著沒動,覺得神奇的問她:“誰說我不願意。”

陳期看向水庫裏細碎的太陽碎片:“安辰,你有想過這些嗎,大學、工作、以後、未來。”

停頓了一會兒,安辰才邁開步子朝前走去:“沒有——我沒想過我們會分開。”

他說完,忽然背著陳期原地轉了個圈,陳期被嚇了一跳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然後聽見他得意的問她:“你剛剛問什麽來著?”

“啊?我說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啊。”

“不是這句,是上一句。”

“上一句……哦,我說你願不願意和我去一個地方上大學。”

“我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我沒想過我們會分開。”

小酒窩是改稿時臨時加進去的——會有越來越多像林阿姨和安叔叔那樣的父母,也會有越來越多像安辰一樣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能善良、樂觀、在尊重和愛裏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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