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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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六月份總是帶著雨,林城四季幹澀,偏只有六月陰雨連綿,安辰卻說這是好兆頭,因為雨水過去的日子陽光總是特別燦爛。

體考那天也是個陽光燦爛的天氣,第一項是跳繩,幾乎所有女生都輕松的拿到了滿分,第二項是仰臥起坐,雖然餘期一臉生孩子的可憐樣兒,但還是在最後一秒做完了第四十五個,陳期興奮地沖上去把她撲倒在墊子上,給了她一個足夠用力的擁抱。

八百米前大家說說笑笑走向考場,不知道誰起頭,忽然唱起了《好日子》,引得其他班紛紛側目,陳期在各路審視的目光中放聲高歌,最終竟成了臨時合唱團的領唱。

她站在隊伍裏朝圍欄外的媽媽拼命揮手,八百米跑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沖向了提著水壺等待的媽媽。

卻被媽媽問:“你怎麽出來啦?跑完啦?我怎麽沒看到你啊?”

陳期哭笑不得。

又一個安辰口中燦爛的好日子,消失了很久的鄭可心終於回家,傍晚暑熱散去,她們前往徐中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不起眼的平凡小區裏居然有兩顆銀杏樹,一雌一雄,相依而立。

鄭可心說,這兩棵樹是從後山移過來的,已經有千年的修行,古樹通靈,前些年林城東面大樓起火的清晨,原本安穩的古樹樹杈憑空掉落,直指東方。

“我還以為你不信這些。”陳期眨眨眼,調皮的看著她。

鄭可心摸了摸她的頭:“人還是要信一些東西的,只相信自己太累了。”

許過願,陳期想了想,解下頭上的絲帶綁到樹梢上,回頭一臉得意的告訴鄭可心,電視劇裏許願都是要綁繩子的。

鄭可心揚了揚眉,嗆她:“那是求姻緣的。”

所有人都在家裏悶聲刷題的日子,陳期卻變得越來越放松,她不知道應該叫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還是說她心裏有底氣,相信自己的泰山,一定不會坍塌。

夕陽那樣好,言語無法留住的夕陽伴著晚風裹在兩顆古樹身上,似乎也已經有了千年的漫長時光,陳期安然開口。

“可心姐,其實徐高一點都不重要,對不對。”

徐小、徐中、徐高,這些老師家長口中最好最好的地方,其實並沒有他們誇耀的那樣神奇,它們也僅僅是幾所學校而已,考不上徐高又能怎麽樣呢,世界又不會毀滅,地球仍舊在轉圈圈。

這句話壓在陳期的心底,她卻無法對任何人訴說。

如果她是一個差生,這樣的話說出來就是自己的退路,你看,我都說了徐高不重要,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反正我不在乎。

而作為一個好學生顧慮則更多一些,對自己伸手就能抓到的果實報以輕視,只能得到他人的詬病,或是同類的猜忌。

“對。”鄭可心看著面前的銀杏樹,睫毛帶著金色,像個虔誠的信徒,“一點都不重要,人生有那麽多分叉口,你總要面對無數的選擇,去往不同的地方,而無論走哪條路,只要心仍是跳動的,就都不會阻止你成為一個特別好的人。”

就是這個意思啊,陳期歪頭笑起來:“特別好的大人。”

鄭可心垂下眼,似乎有些苦笑:“期期,你就那麽想要長大麽。”

“想,長大很好。”陳期看向面前的銀杏樹,再次雙手合十,“想成為林阿姨、想成為姑姑、想成為惟肖。”

她頓了一下,然後明媚的看向鄭可心,“也想成為你。”

鄭可心摸著她的頭,只是說:“期期,做你自己就已經很好了,其實那些你想成為的人,也許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陳期在坐到花壇上,兩條腿在空中晃來晃去:“嗯,我知道啊。”

我什麽都知道,你也什麽都知道,但還是會來許願,不是嗎。

你看,咱倆和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多麽和平又聰明。

186.

中考後有兩天的空閑,陳期扔下書包倒頭昏睡,一直睡到第三天返校,校門前不知道是為了恭賀他們畢業還是為了招生,又掛上了他們入學時見到過的橫幅。

——今天,你以徐中為榮;明天,徐中以你為榮。

紅底黃字,像是另一種更加包容的光榮榜。

陸虎背著手,大爺一樣給他們解釋:“學校的意思是,咱們生是學校的人,死是學校的鬼。”

“就你話多。”

趁著陸虎和餘期鬥嘴,安辰拉著陳期跑向前來等待的媽媽,林阿姨招呼他們在校門前站好,快門定格,兩個人眉眼彎彎,仍舊舉著老土卻被他們喜愛的兔子剪刀手,和曾經一樣。

幼兒園畢業、小學畢業、中學畢業,還有以後的每一次畢業。

七歲、十二歲、十五歲、還有以後的漫長年歲。

那天鄭可心曾問她,許了什麽願。

見她一副害羞的的樣子,鄭可心無奈的笑,問她,是不是真的求姻緣,還惦記著那個茫茫人海中只見了一面的男生。

“你這樣很像古言小說裏的相思病患者好吧,世家小姐年幼時見了窮小子一面,一惦記就是數十年,你怕不是祖上姓林?”

陳期嘻嘻哈哈的笑著,沒否認,卻沒有告訴她,自己還許了其他願望。

希望家人健康。

希望大家永遠在一起。

健康、永遠和在一起,這些都很重要。

然後在心裏和老天爺討價還價,老天爺啊,看在我很少許願的份上,我一次性說三個,也不算貪心吧。

她握緊了安辰的手。

比起徐高,大家在一起才最重要。

187.

按照徐中的傳統,中考之後,畢業生優秀代表要去學校禮堂合唱校歌。

安辰自然是不用說,陳期憑借著後期的成績和幼時電視臺的履歷也拿下了一個名額,而許惟肖雖然光芒不再,卻仍舊是一組人盡皆知的舞蹈領舞,中心人物。

節目分工在第二次模考前匆匆敲定,臨時合唱團一共四十人,安辰鋼琴伴奏,許莉莉指揮,其他人排好隊伍後自己回家練習,初三時間緊任務重,學校沒有時間安排大家集體排練。

最後甚至搬出了戴高帽子的鼓勵方式——站在這裏的都是各班尖子生,一首校歌還唱不好嗎。

就這樣趕鴨子上架,直到中考結束後大家才有了第一次排練,而第二天,就是正式演出。

日子被緊湊的排滿,過得夢一樣。

除了安辰和許莉莉,其他人的服裝都是規矩的學院裝,男生白襯衫西裝褲,女生白襯衫百褶短裙,分發衣服時陳期和許惟肖的關系還沒有現在這樣僵,s碼的裙子數量不夠,陳期主動換下了許惟肖大了兩號的裙子,然後用曲別針別住了裙子的腰部。

“這樣就行啦,肯定不會掉的,大不了我多喝點水,肯定能把裙子撐起來。”寬松的短裙套在她身上像個麻袋,她還在說笑,生怕許惟肖有負擔。

只是現在,陳期笑不出來了。

為了防止衣服丟失影響演出,做好標記後大家的衣服統一上交由學校保管,直到上臺前才發給大家,陳期抱著自己的衣服進了衛生間才發現,原本裙子左右的兩個曲別針統統消失不見,只留了四個針眼尷尬的看著她。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然而情況緊急,帶隊老師已經在吹哨了,陳期只好把裙子挽起幾圈勉強挎在腰上,然後小心翼翼的蹭上臺。

不知道為什麽,陳期忽然有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她幾乎是瞬間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就懂得的道理——永遠要在天下太平的時候警醒災難的來臨,生活總是不懷好意,要當心。

她開口,唱出了第一句,放在身體兩側的手臂緊緊夾著裙子。

安辰坐在她正前方的鋼琴前,十指滑動,冷白色光束打在他的身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這麽多年都沒能再見的大哥哥。

燈光夢幻浪漫的讓陳期有些失神,安辰,我小時候見到的,不會是穿越過去的你吧。

停頓,第二小節起,女生停,男生獨唱。

十五歲的少年和聲,像林城夏日幹爽無雲的夜空。

再停頓,一切順利,安排好的女生站出來進行詩朗誦,第一排全體女生向前一步,燈光熄滅,只留下最前排的燈光。

陳期向前一步。

第一排全體女生雙手在胸前交叉,垂頭,靜默。

陳期雙手交叉。

所有人朝著天空張開雙臂。

陳期張開雙臂。

光芒的能力有限,臺下一片漆黑,和小時候自己獨唱時的場景一模一樣,恍惚中陳期覺得自己好想回到了小時候,她側過頭去,這一次,安辰不用躲在後臺舉著歌詞板給自己幫忙了,他在離自己更近的地方,更亮的地方。

餘期和陸虎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了臺前,正張牙舞爪的朝她揮手,有了畢業生身份的加持,他們再也不用擔心老師訓斥的目光——當然,他們之前好像也並沒有怎樣在意。

陳期笑著看向他們,忽然,瞬間,感受到了一股涼風。

剎那間的絕對寂靜。

混亂中好像聽到了裙子掉落在地時布料摩擦的聲音,臺下不知道哪個女生爆發出一嗓子尖叫,然後幾個老師立刻站起來,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裏。

窸窸窣窣像是蟲子叫一樣的低喃聲,還聽到不知道誰說了句——快關燈,快關燈!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陳期傻站著,像個斷了線木偶,她足足靜止了兩秒鐘才想起來要蹲下去。

與此同時,她看見安辰立刻站了起來,三兩步上千嘩啦一聲拉上了幕布,像個末世的救世主,像個年少的神。

188.

很多年後,當陳期再次回憶起這件“倒黴事”時,已經完全記不得其中的細節了,最大的謎題就是,她到底是怎樣逃離舞臺的。

她只記得安辰、餘期和陸虎朝自己跑過來,餘期三下五除二幹脆利落翻上臺的動作特別帥,尤其踢倒礙事椅子那一瞬,甚至有幾個女生驚呼起來,順便尖叫著捂住了臉。

真是驚喜不斷的一天,安辰把幕布一扯,陳期覺得那幾個女生迅速吸幹了周圍的空氣,都快暈過去了。

之後就完全不記得了,像是喝醉酒的人忽然斷片,無論怎樣記憶都缺失掉一環,而其他人對這件事諱莫如深,絕口不提,比她自己都要在意。

陳期曾經在書上看過,說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總是會自發弱化不好的記憶來保護自己,陳期覺得有些好笑,曾經她認為是玄學的道理,如今竟然作用在自己身上。

唯一有些遺憾的地方是,原來泰山崩於前自己並不會像想象中那樣鎮定,人只有在幻想中才會變得無端強大,現實冷面無情,總喜歡一棒子把人教育清醒。

就像她自以為看了幾百集《網球王子》一定能打好網球,卻被安辰半小時教訓的滿地找牙一樣,上帝站在高處摸著白胡子笑她——別太自信呀,小姑娘。

最後的結束精彩紛呈,曾經她在主席臺上暗想的惡作劇沒能實現,如今卻達到了同樣的效果——她真的名震四方——以一種恥辱的方式。

189.

之後的幾天一直陰雨不斷,天氣終於放晴的午後,天上掛起兒歌裏唱的“彩虹橋”,陳期撐著腦袋在秘密基地上看了一會兒,夢游般來到了學校旁的水庫堤壩,大壩被洗刷多日似乎變得年輕了些,彩虹的另一端消失在水裏,橫跨一整個天際。

陳期像小時候一樣一步一步跳著走,散開的長發晃蕩在雙臂旁,像是也生了靈性,四周寂靜,她投入的轉著圈向前,一直轉到鬧到暈暈乎乎的,她停下,看見了站在堤壩上的許惟肖。

看了太多戲劇化的故事總錯覺自己的生活也會大起大落,陳期腦袋一震,來不及多想就沖了過去,然後在最後一米的安全範圍內停下了腳步。

許惟肖察覺,微微一怔。

“我以為你要跳海。”陳期嘆了口氣,誰會在這裏跳海,堤壩的斜坡十幾米高,滾下去都要一段時間。

與其說在這裏自殺,不如說是在這裏自殘吧。

“想死也不會是在這裏。”

許惟肖淡淡的說,從慎人的高臺上走了下來。

“考不好就想死嗎,那豈不是每年六月陰曹地府都要收數不完的冤魂。”

她們兩個,實在不適合說笑,然而無論許惟肖做了什麽,陳期都狠不下心來,她總是有著諸多心疼甚至諸多抱歉,雖然她從來沒有做錯些什麽。

“陳期,你不懂。”

“他們都不喜歡我了,從我成績下降之後,大家都不願意理我,下課也沒有人來找我說話了,之前總是問我題的人後來都跑去問我同桌,初三根據排名排座位,老師甚至讓我和何嘉瑤坐在一起……我怎麽能和何嘉瑤坐在一起呢……”

許惟肖呢喃著,有些靈魂出竅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然而她的表情卻很平靜,只是眉眼有些苦。

“你不知道他們怎麽看我。”許惟肖看向她:“連你也是。”

“許惟肖。”陳期開口,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連名帶姓的稱呼過她,這麽多年,面前的女孩只有惟肖和肖肖兩個名字,而許惟肖這個生冷的稱呼,仿佛屬於一個陌生人。

她一字一頓,這兩年不知道多少次重覆:“我、我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你過,一次都沒有。”

換湯不換藥的老話,許惟肖聽不進去,只是說:“你又不是他們,你怎麽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其實大家根本沒有多想,自始至終想太多的只有你自己。也許他們不來找你聊天是因為你下課永遠在做題呢,也許她們不來找你逛街是因為你看起來就沒有興致呢,你看看你的情緒和狀態,你為什麽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原因呢。”

盛夏六月卻蕩起一陣涼風,許惟肖一陣哆嗦,終於紅了眼眶。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反正都晚了。

陳期句句追擊:“根本就沒有誰變了,變得只有你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像個末世的救世主,像個年少的神。

安辰永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

林媽媽那麽好的媽媽,做的炸小肉丸一定非常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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