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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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最後一次回校大家變得輕松很多,沒了升學考試的壓力,這群壓抑了幾個月的小孩子再次爆發出十三歲張揚的活力,教室裏鬧翻了天,窗外的蟬鳴掙紮著對抗了一會兒,也徹底消失了聲音。

也許是因為要離開的緣故,班主任難得的溫和,陳期上次見到她用這樣的笑容看著大家,好像還是一年級的合唱比賽。

“同學們。”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叫大家同學們了。

“首先,老師要恭喜大家,小學畢業,這意味著你們以後就是大孩子了,今天大家從徐陽小學走出去,就沒人再把你們當小孩哄了,也不會有人慣著你們,你們的責任只會更大,路只會更難走。”

“在教室裏的這些人,也有可能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我知道考試前幾天有人和同學打架了,好多事情啊你們以為老師不知道,其實老師都知道。”

“你們一生當中,與自己喜歡的人打交道的時間非常短,與不喜歡的人打交道幾乎占據了全部時間,結交不喜歡的人,做不喜歡的事情,其實是大多數人的人生常態,沒有人能一直一帆風順的,你們以後就會知道,其實長大就是這麽回事。”

“所以珍惜那些你們喜歡的人吧,小夥伴之間哪有什麽過不去的坎,這些年你們的絕交書我都沒收幾十封了。”

後排男生有人吹了聲口哨,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即便是林城最守規矩的孩子,也不過只是孩子。

班主任定了定神,也笑了:“無論怎樣都記住了,中學三年是最重要的三年,初中的基礎打不好,高中肯定完蛋,別以為考完試就沒事了,放松了,暑假別凈想著瞎玩,該看書還是要看書,上徐中的,開學就是入學測試,都別被人比下去。”

“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比一年級時更大聲的回應。

“以後大家也會做得更好,對不對。”

“對!”

所有人都再認真聽著老師說話,即便是平時最為調皮搗蛋的男生也沒有走神,他們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太熱,陳期的感情系統有些遲鈍,好多女生在聽到老師說“有空常回來看看,反正老師一直在”時都紅了眼眶,陳期卻木木的,忘了做出回應。

直到坐到會場的觀眾席上,被冷風吹著,整個人的神志才清醒過來,瞬間覺得鼻子有些酸。

太了解一個人,便容易讓這個人的神性消失,因為自身的優秀,上學的這些年,陳期這些好學生一直站在老師們身邊最近的位置,也就更容易看到光芒和威嚴之下,這些叔叔阿姨最普通真實的樣子。

神可以只是簡單聖潔的神,然而人卻是覆雜的。

這些年陳期跟在她身邊,看到過她為了學生成績的操勞,也知道她以權謀私的一些手段,班裏的同學們能夠一直尊敬她,神化她,然而陳期沒辦法不用審視一個普通人的態度去評判她。

那些人人都能看得見的好,和很多人不願意相信的壞都加起來,才是班主任真正的樣子。

但是還是很難過,她想起一年級李老師送她出少年宮時的樣子,那時候李老師也一定早就看透分離和再見的本質,所以才會那樣難過。

陳期輕輕抹了一把眼淚。

安辰換好衣服到臺下等她,穿著西裝的安辰,仍舊是當年當主持人時的樣子。

“期期!”他三步並兩步跑過來,然後又別扭的放下速度,板正的走到陳期面前。

“你……你怎麽哭了,你不樂意來看我演出嗎。”

“不是。”

安辰有些慌的看著她:“那,那是為什麽。”

安辰的鋼琴演出剛好定在最後一次返校的下午,一個月前他就開始和陳期念叨,要陳期一定要來,也不知道一向抗拒在人前表演的安辰這次為什麽這樣積極,嘮嘮叨叨磨的陳期沒有辦法。

陳期當然會來,陳期一定會來,只是她有時候也會有點壞心眼,喜歡看安辰著急上火,拿她沒有辦法氣的委屈的樣子。

“沒……”陳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最慢的速度把它吐出去,好像這樣,那些迷茫不輕的情緒就能消散一樣。

她解釋不清,最終只能說:“我只是有點舍不得大家。”

“沒事!”安辰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不是還在。”

他露出小白牙:“有我呢。”

主持人開始報幕,遠處的許莉莉已經去了後臺,陳期推了推他的肩膀,讓他也快點出發。

第四個節目,舞臺上一片黑暗,鋼琴聲灌滿整個會場後白色的燈光才慢慢垂落,落在鋼琴前的小王子身上。

安辰說要給她的一個驚喜,原來是曾經她唱過的《天空之城》,陳期聽著聽著,眼睛又濕潤起來。

總有一天,面前的小小少年會長成一顆挺拔的樹。

總有一天,她的小王子會變成偉大的國王。

陳期恍然覺得,那些年前她看到的那個大哥哥,也許就是安辰未來的樣子。

不,也許安辰的未來會有更好的樣子。

未來可期的少年。

97.

大姨說,姥爺走得很安詳,很多含怨而終的人多半都是有一些未了的心願,姥爺為人隨和,並不較真,所以早早地接受了死神的預告書,對於病情的惡化也沒有過多的掙紮,離開的時候整個人都很坦然,並沒有覺得痛苦。

陳期趕回家時,屋子裏剛好傳來女人的哭嚎,幾十個不認識的親戚聚集在院子裏,屋頂上焚燒的被褥散出黑色的濃煙,然後在某一聲痛哭震動的瞬間,火星四濺,火光沖天。

她站在房門外不敢動,好像只要自己還沒有進去,就永遠都不用面臨死亡。

死亡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因為他帶來的傷痛永遠都不會結束,永遠有活著的人,要接受它的折磨。

死去的人已經離開了,可是活著的人卻仍舊要生活,即便心裏承受著巨大的傷痛,仍舊要把正常的日子面不改色的經營下去。

媽媽雙眼通紅,辮子松松垮垮的垂著,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好幾歲,她見到陳期進門,忽然狠狠給了她一巴掌,然後跪下,緊緊把陳期抱住。

“你個死丫頭死哪去了啊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亂跑。”

媽媽的脆弱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女兒面前,她的眼淚滾進陳期的脖子裏——轉折點——從姥爺生病那一刻,命運的轉輪就已經加快了速度,被媽媽抱住的一瞬間,她的身體裏突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她用力抱住媽媽,用自己纖細的胳膊輕輕拍打媽媽的後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靈堂布置好,人們依次上前磕頭祭拜,陳期站在人群中,哭的要斷了氣。

大人們動作很快,靈堂和幾十套喪服像是憑空變出來的,幾個不認識的叔叔正在扯著嗓門指揮人擺花圈,陳期被擠在人群裏,只能遠遠看著幾米外姥爺的遺照,和門前的一口棺材。

沒有人註意到她。

陳望出生時沒有人註意到她,姥爺離開時也沒有人註意到她,陳期哭的再大聲,也無法把姥爺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

她和陳望還有大姨家的表妹給姥爺磕頭送行,兩個弟弟妹妹還太小,並不能完全理解死亡帶來的傷痛,陳期哭著磕頭,哭著上香,哭著拉著弟弟妹妹退場,然後在經過一個陌生女人時,聽到她輕描淡寫甚至有些嘲弄的說。

“哭的真像回事啊。”

陳期惡狠狠的瞪回去,直到那個女人扭過頭不再說話。

她的視線落在姥爺的靈照上,照片上姥爺也是一臉淡淡的笑容,好像下一秒就會伸出手,來摸自己的頭發,和自己說,大孫女回來了,餓不餓,渴不渴。

陳期的神色冷淡下去,她冷冷的想,為什麽這種時候也會有人看笑話,說風涼話,大家都教我要善良,可為什麽總有人要不善良的對待我。

那些重男輕女的偏見,讓她小時候一直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對、不夠好,老師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可是不是的,這個世界上無論好人怎樣努力,都沒辦法改變壞人,無論自己變得多好,她都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

那為什麽還要做好人,為什麽還要受委屈,為什麽服軟受氣被壞人欺負,為什麽一定要聽話懂事,為什麽不能一個巴掌扇回去,當個壞孩子又能怎樣。

一天內的生離和死別讓陳期崩潰,盛夏的太陽又晃得她睜不開眼,她牽著陳望擠在人群中胡思亂想,那種頭痛欲裂全身憋悶的感覺再次卷土重來,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在她成長的這些年總是會面對一些驚喜或是意外降臨,就像是打怪升級,每次經受這樣的痛苦,陳期心底都會有一個聲音暗暗的告訴自己,陳期,你又闖過一關。

第三首歌過去,陳期已經站麻了,她找了快空地坐下,抱了一天紙錢的雙臂酸脹難受,她伸開雙臂向前,一只小蟲子從樹上落下來,陳期碾死,又一只小蟲子落下來。

林城有在親人死去時唱歌表演的習俗,媽媽說,這叫喜喪,可是陳期卻一直無法理解,她只知道姥爺生性好靜,肯定不喜歡這樣尖銳的嗩吶。

安辰蹲在她身邊,一直很小心的跟著她,卻搞得陳期很煩,她甚至想黑著臉懟對方一句,你能不能別跟著我。

然而理智告訴她,別這樣,安辰沒做錯什麽。

到了八點,臺上唱好人一生平安的阿姨突然間扯著嗓門痛哭流涕,陳期煩躁的站起來,問安辰,哪裏能買到氣球。

這一片的小賣部都不賣氣球,還好去年過聖誕節時安辰家還剩下不少,他聽從陳期的指揮推著安冀的自行車拿著氣球來到馬路上,馬路上空無一人,陳期站在一盞路燈下,身披橙光,像是要變身。

“我有一段時間特別迷戀小氣球,也許是因為咱們這邊的小賣鋪沒有吧,越是沒有我越喜歡……我這人就這樣。”陳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姥爺生病這段時間我才發現,其實我這個人挺欺軟怕硬的,家裏只有姥爺無底線的寵著我,我也只敢和他撒嬌,耍賴,不講理。”

安辰溫柔的看著她,眼裏亮色的光化成一片光暈。

“沒事,我也可以寵著你,你也可以和我耍賴,不講理。”

陳期笑了,繼續說:“有一年春天啊,我非要放鞭炮,可那時候都已經過完年了,根本沒地方賣鞭炮了,可是我不管,我不幹,又哭又鬧的,就是要放鞭炮,後來也不知道姥爺怎麽想的,買來一大包小氣球,綁在一起拴在自行車後面,他帶著我滿院子跑,氣球爆炸劈裏啪啦的,和放鞭炮一模一樣。”

“好啊,那咱們也把氣球綁到車上!”安辰蹦起來,然後尷尬地歪頭笑,“期期……我沒帶繩子。”

陳期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細繩:“沒關系,我帶了。”

他們站在馬路邊上吹氣球,陳期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吹一個爆一個,最開始兩個人還會被嚇得哇哇叫,後來也習慣了。安辰把氣球穿成串綁好,拍了拍自行車後座,揚起腦袋,鄭重其事。

“尊貴的乘客,請上車。”

他們在馬路上狂奔,夜裏的林城長風直入,晚風吹著他們的頭發露出他們年輕的眉眼,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只有一盞又一盞橙色的燈光溫柔的看著他們胡鬧。

這條馬路沒有盡頭,他們可以跑到天荒地老。

氣球鞭炮足夠長,陳期在混亂的爆炸聲中歡快的喊:“安辰,你能騎多快!”

安辰的聲音被風聲拉長:“你想騎多快!”

“越快越好,和飛機一樣快!和火箭一樣快!”

耳邊的風聲加速,慫恿著兩個孩子造反,陳期睜不開眼,灌進肚子裏的風化成沒有味道的冰淇淋。

“姥爺——”她朝著天空大聲喊。

“姥爺——”

“一路保重——”

“我——會——想——你——的——”

安辰給了她一張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車票,小小的自行車仿佛可以去到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去哪裏都可以。

最後一個氣球爆炸,陳期覺得自己心裏的那塊石頭,也砰地碎掉了,她歡快的朝著無邊的黑暗笑,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要飛到天上去。

“安辰,慢點啦,我裙子都飛啦。”

一聲急剎車,自行車瞬間從火箭變成蝸牛,他們慢慢爬回家,扔掉了身上厚重的殼。

“其實我一直很納悶,為什麽我一直聽話,懂事,當好孩子,可是生活還是沒辦法順順利利的,我還是總是倒黴,總是挨罵。我一直想讓自己變得更好,我覺得我變得更好,其他人就也會變得更好,但是不是這樣的,是我太天真了,我是沒辦法改變別人的。”

“可是啊”她自嘲的笑笑,眼睛裏有淡淡的水光流轉,像星河閃爍,“我還是想繼續努力,還是想要變得更好,好好學習,好好生活,不能改變世界,也總能影響一小部分人,那樣,那樣的話,在天上看著我的人,一直幫助我的人,所有愛我的人,才不會失望吧。”

重點是,只有這樣,自己才不會失望吧。

石子路有些顛簸,安辰感到陳期瞬間拉住了他的衣角,然後並沒有放開,而是慢慢環上來,搭在了他的肚子上,過了幾秒,身後的女孩整個人都靠在了他的後背上。

安辰全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背上柔和的呼吸聲和女孩溫熱的體溫讓他全身發燙,他手心全是汗,只能緊緊抓著車把讓自己不要抖。

期期,你……你……

安辰咽了好幾口口水,話都湧到了嘴邊繞了幾圈都沒有說出來。

算了,還是抱著吧……抱著好……

女孩的聲音慢慢沈下去,陳期靠著自己,好像已經睡著了,安辰輕輕喚了兩聲,沒有人回答,寂靜的夜晚只有樹葉伴著他們的呼吸沙沙作響,自行車後繩子像是一條長尾巴,被可憐兮兮的拖在地上。

安辰剛剛只顧著加速,都不知道騎出了多遠,如今返程才發現回家的路好變得好長,他們好像就要這樣騎往羅馬。

更何況駕駛員心懷鬼胎,不停減速減速再減速,乘客也任其抽風,一路裝睡,她瞇著眼睛,沒有回應安辰的呼喊,她只是想要安靜地呆一會,安靜的把這條路走完。

家人們都在忙碌,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兩個,安辰悄悄把繩子解下來放進口袋,然後突然沖上前,大力的抱了一下陳期,他沖的太快,嘴巴都磕到了陳期的額頭。

然後再次彈開,支支吾吾的解釋:“別不高興了,這是鼓勵,不準生氣。”

無論如何,他還是想抱抱她。

也許是這個夜晚太瘋狂,太墮落,又太放縱。

所以他也瘋了吧。

地球爆炸吧。

劈裏啪啦,砰!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一生當中,與自己喜歡的人打交道的時間非常短,與不喜歡的人打交道幾乎占據了全部時間,結交不喜歡的人,做不喜歡的事情,其實是大多數人的人生常態,沒有人能一直一帆風順的,你們以後就會知道,其實長大就是這麽回事。”——這是我大學開學時班主任說過的話,至今還在我的小本本上,我很喜歡他,他是個負責又可愛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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