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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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又是一年新年,全家照例聚到一起吃飯,雖然每次和大伯二伯兩家吃飯,都總是會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陳期仍舊很期待。

她期待著這次全班第一帶給自己的誇獎,就像之前在電視臺表演節目被刮目相看,在少年宮當主持人讓爸爸揚眉吐氣一樣。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慢慢明白了爺爺家重男輕女的風氣,她的兩個表哥無論成績多差都能上好學校,無論捅了什麽簍子都有人幫忙收拾爛攤子,就算兩個人的臉上整天寫著頹廢和懶惰,就算他們在陳期眼中再怎麽像一灘爛泥,也會被爺爺誇讚成陳家的乖孫子,以後能有大出息,大作為。

這些年她一有心事就跑去找可心姐,可心姐也在長大,逐漸從當初的中學生變成高中生,但好像她永遠都是冷靜沈穩的,永遠有時間聽自己說心事,講煩惱,說“壞話”。

說那些“壞話”,很不陳期,很不三好學生,還好有可心姐。

她記得自己不止一次的和可心姐表達過自己“不善良”的看法,比如她真的很看不上得天獨厚卻不努力的人,永遠拖延懶惰又頹廢,浪費生命混吃等死,比如這兩個哥哥。

而陳期無論怎樣做,都無法換來同等的寵愛,即便她是陳家的孩子中最優秀懂事的那一個。

說到底,放不下,意難平,就總想爭口氣。

天生的不平衡真的沒有辦法打破,但是,但是她總能憑借自己的優秀去爭得一杯羹。

大人們吃飯總是要拿可憐的炮灰孩子出來談論,也就難免要談到成績,學校,表現,是不是班裏的大隊長,打算以後去哪個學校……

萬幸她的兩個哥哥都是扶不上墻的爛泥,除了打游戲再也沒有其他的興趣愛好,被老師請家長也是家常便飯,成績一直在中下游和下游徘徊,所以陳期總能笑靨如花的回答每一個大人拋出的問題,畢竟,她做得很好。

她知道爸爸媽媽面子上有光,爸爸總是提起家裏的書櫃和自己看書的事情——我們家這個啥也不會,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書,沒事就往圖書館跑,就她看的那書家裏書櫃都放不下了。

看似指責的語氣裏也總是掛著笑意。

雖然爸爸和媽媽一樣,也是看書三分鐘就會見周公的性格。

大伯母和二伯母雖然不屑,但在事實面前也總是要應承著誇獎兩句,陳期看著她們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便覺得很痛快,好像曾經媽媽被冷落的大仇得報。

而爺爺對自己的態度也緩和了一些,剛剛聽到自己是全班第一時,還開心的給自己加了一筷子排骨。

陳期享受這些榮光,她憑努力換來的成績,憑什麽不能驕傲不能炫耀,她就是要昂著腦袋去接受每一句誇獎,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她陳期有多厲害,這是她應得的。

她覺得自己和小時候不同了,小時候她一味的裝乖聽話,而如今依舊乖巧的面皮下好像更淩厲了一些。

也許是長大了吧,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變得“更好”的一部分,但她喜歡這樣的自己。

她扭過頭朝著姑姑咧嘴笑,突然聽到大伯母陰聲問:“哎?你們陳期是幾門拿的第一啊。”

得到了陳期媽媽的回答後,大伯母再次追問:“那要是只算語數英呢,是她分高還是安辰分高啊。”

因為是鄰居的關系,他們也都認識安辰。

陳媽媽順從的笑了笑:“安辰。”

“我就說嘛,這到頭來還是被人家小子壓著呢,什麽品社科學的,都是沒用的學科,凈整些虛的,這上初中啊,還是得靠主科說話。”

陳期把嘴角的笑壓下去,冷冷的看著她。

“都說這女孩子發育的早,發育的越早的以後腦子越不好使,你看我妹她家孩子,還不是上了初中就被拉下來了,這小學的考試都跟過家家似的,算不了什麽,這到底像不像回事兒,還得看以後呢。”

大伯母有些戲嗓,說起話來每個字都吊的老高,無論說什麽都有種落井下石的譏諷感,倒有些像許莉莉的蛇精媽媽。

陳期覺得自己的嘴角結了冰。

這些人,這些嘲笑自己隨意評判的人,一輩子都不會變好了吧。

察覺到姑姑要開口,陳期按下她的手腕,示意她不用為自己說話。

姑姑,從小到大你一直護著我,沒關系的,我現在不是小孩子了。

什麽重男輕女男尊女卑的糟粕思想,什麽尊老愛幼謙虛謹慎的冠冕堂皇,都是放屁,放屁。

你罵我,我就罵你,這才是真道理。

“大伯母說得對。”陳期清亮的聲音突然打斷她的話,雖然她的嗓子已經不如小時候透亮,但是拿捏好語調說話,也能嚇人一個激靈。

“我還小,看不出什麽,就算是十二了也還被當做小孩,比不得我大哥。”陳期笑的天真爛漫,眼睛幾乎笑的要消失不見,“大哥今年都十八歲了吧,真好,大伯母你說我這麽笨,以後我會不會跟我大哥一樣,考不上大學啊。”

“唉。”陳期長嘆一口氣,擺明了在惡心人,“我要考不上大學怎麽辦啊,真發愁。”

大伯母瞪著眼盯著對面的小丫頭,似乎是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會被平時貓兒一樣的小丫頭噎住。

桌子上有誰不知道,陳展豪是陳家所有孩子裏成績最差的,當年家裏人想方設法把他送進了徐中,結果他扛不住壓力三天兩頭翹課,後來裏外裏托了一圈關系才上了如今的高中,把家裏能找的人都找了,也把家裏能丟的臉丟盡了。

要怎麽去形容自己家兒子的成績呢,大伯母在罵他時也經常恨鐵不成鋼的說過——能拿筆的豬都比你學得精。

但那是在自己窩裏橫,在外人面前,他陳展豪仍舊是陳家的寶貝大孫子,是自己的寶貝兒子。

“誰跟你說你大哥考不上大學,你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亂說什麽。”

畢竟是沒有和小孩拌過嘴,一時間大伯母也亂了方寸。

“嗯。”陳期乖乖點頭,“對不起大伯母,是我亂說了,不過能考上徐中也很了不起了,我們班主任說考上徐中要三優的成績的,大哥真是我的榜樣。”

她擡起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樣懵懂的問:“大伯母,我大哥是考上的對吧。”

指向性和攻擊性都已經這麽明顯了,陳媽媽自然要出來阻止女兒目無尊長的行為了。

“期期。”她呵斥一聲,“沒大沒小,還不閉嘴,都多大的孩子了還這麽不懂事。”

她當然“懂事”,可此時此刻她就是在突破自己“懂事”的枷鎖說心裏話,她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平時說話做事都是規矩的,她又不是什麽重生小說裏回來報仇的女主角,那些陰陽怪氣軟刀子拉人的話她哪裏會說幾句,剛剛的兩句回懟已經拿出了她從電視劇裏學來的全部絕學,耗盡了她勾心鬥角的心智,如今即便是讓她說她也說不出了。

可是,可是媽媽居然站在大伯母那邊。

她心裏已經壓下去的火騰的湧了上來,她能對抗大伯母,能對抗所有為難她的人,但她要怎麽對抗自己的媽媽。

“媽媽。”陳期一開口鼻子就酸了,“我不是什麽大孩子,大伯母說了,我還小,而且我又沒說錯,我說實話為什麽是不懂事。”

剛說完,她就被媽媽狠狠的拽了一下,“蹬鼻子上臉是不是,看我回家怎麽收拾你,跟誰學的這麽陰陽怪氣的。”

“跟她啊。”陳期已經無所謂了,她瞥了一眼鐵青著臉的大伯母,臉上立刻劃下兩滴淚。

她別過頭,看見姑姑正在用表情問她,陳期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幫忙,自己的媽媽已經在當好人了,此時姑姑再生事端,恐怕爸爸也要站起來當好人。

陸虎曾經說過,自己是所有人中最適合出家當尼姑的那一個,因為自己清心寡欲,什麽都不在乎。

好像是這樣的,對於衣食住行上的物質享受,她的確要求的很少,對於他人的誇讚和誹謗,也不是次次都要鬧得雞飛狗跳,但她也總有在乎的東西,比如不接受爸爸媽媽的背叛。

可是爸爸媽媽總是要當好人,要做“正經”大人,他們總是讓自己失望。

在媽媽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已經失敗了。

不知道這頓飯是怎麽吃下去的,她只記得後來爺爺看著陳望悠悠的說,女孩子咋樣都不打緊,咱們男孩子可是要出人頭地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問安辰的那個問題。

男孩和女孩有什麽不一樣?

安辰沒能回答她的問題,如今她已經自己找到答案了。

安辰,男孩和女孩沒有什麽不一樣的,讓他們不一樣的,是外人的目光。

83.

陳期十三歲那年,陳望五歲。

林城的春天永遠帶著春夏秋冬所有季節的氣息,早上出門時還在穿羽絨服,中午回家就已經熱的脫掉了校服外套,而等到晚上,又變成了帽子圍巾都無法保護自己的寒冬。

這是在徐陽小學的最後一個學期了。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陳期站在校門口發呆,她還記得小學一年級被門衛叔叔攔在門外的場景,明明那一幕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而如今一轉眼,整整六年都過去了。

校服已經換了兩套,紅領巾不知道買了多少條,一直紮起的高馬尾剪了四次,如今再次達到需要修剪的長度,三年級時全班風靡娃娃頭的卡哇伊造型,幾乎所有女孩子都去剪了一模一樣的蘑菇頭,只有自己維持著單馬尾的樣子,從一而終。當初那些剪短發的女孩如今再次變成馬尾,而自己也已經是將近一米六的身高,再也不能去玩肯德基的兒童樂園了。

四年級時大分班,好多要好的小姐妹被分去了別的班,冀文濤也被他媽媽安排著去了英語老師當班主任的四班,當初玩的那樣要好的一群人,如今也已經好久沒有說過話了,倒是安辰陸虎和惟肖仍舊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營造出陳期也總是下意識相信的,一輩子都會在一起的假象。

前兩天開學上樓和一個一年級的小男孩打了照面,對方看了陳期一眼立刻彎腰說“學姐好”,陳期啞然失笑,瞥見一旁的儀容鏡時突然明白了安辰這段時間對自己的評價。

——“期期,你有沒有覺得你越來越像我媽。”

是有些像吧,陳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微笑的弧度,抱著書安靜的身影,的確是有些像林阿姨,但是仔細看的話,眼神深處還有可心姐的影子。

如果林阿姨是暖,那可心姐就是靜,眼神中帶著沈靜溫暖的小小少女。

陳家有女初長成,自己是真的長大了。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無聲無息讓陳期絲毫沒有察覺。

大課間她被老師派去三年級幫忙統計各班雜志的訂閱情況,被闖出門撞到自己的學妹不停的道歉,對方說對不起的頻率太快,讓陳期都不知道怎樣開口說沒關系。

她捏著一疊訂閱單站在窗前看,當初需要費力打掃一整個課間的辦公室如今看起來這樣局促,而自己再也不能藏匿在辦公桌下聽人說話,小小的辦公桌已經無法遮住她的身子。

當年也是三年級的時候,他們開始訂閱雜志,因為《米老鼠》的雜志格外貴一些,媽媽怎麽也不同意。

“等安辰看完了你看安辰的不就行了,反正書看完了也得仍,買那麽也是多浪費。”

當然不行,《米老鼠》雜志隨刊會附贈好多手工材料包,一本書只有一份,雖然安辰一定會讓給她,但她不想。

然而再怎麽要求都是沒用的,媽媽很討厭花錢,自己家沒錢,這是陳期從小就知道的事情。

晚上回家,媽媽正說著今天的荒唐事,她接了放學的陳望去買菜,照例讓陳望站在電動車上等她,回來時發現孩子不見了,她嚇壞了,以為撞見了人販子,又是喊又是問的,終於碰見一個目擊者。

“期期,你猜,你弟去哪了。”

“嗯?”陳期一走神,剛夾起來的雞塊掉回了盤子裏。

“想不到吧,你弟一個人去網吧了,我找到人家的時候,人家正在二樓看別人打游戲呢。”

陳期在心裏嘆口氣,媽媽,你能不能靠點譜,上點心,五歲小孩真的說丟就丟了。

爸爸媽媽笑起來,從陳望亂跑聊到幼兒園陳望的玩伴,又聊到陳望的成績,不知道中間說了些什麽,話題忽然扯到陳期的升學問題上。

“這上了徐中就是一腳踏進徐高了啊。”爸爸忽然感慨了一句。

陳期微笑著聽著,她成績很好,上徐中不過是三優的成績,小學試卷毫無難度,對於她來說不到九十五都是恥辱,八十五自然是輕而易舉能得到的分數。

她的嘴角剛揚起來,忽然聽到媽媽不輕不重的說:“就是學費太貴了,等到期期上學都該漲到八千了,現在這私立中學真是,要價一個比一個黑,你看人家小張家兒子,大學學費一年才四千。”

爸爸呵呵笑了兩聲:“丫頭,咱算筆賬啊,你看你一年學費是八千,三年就是二萬四,高中和大學少說也得花個十萬,再加上你這些年的吃喝拉撒,等你掙錢了,少說也得給你爸我個二十萬吧,二十萬總有吧。”

陳期沈默地看著爸爸,她知道爸爸是在開玩笑,這是個他和自己無話可說強行拉出來的話題,生意人,談錢總是最信手拈來的事情。

陳期明白,可她不喜歡,她很反感父母一直和自己談論錢錢錢,好像父母子女親情一場,不過是一場計算回饋的投資。

她早就寫完了作業,閑來無聊找出了初中要背的《木蘭辭》看,看著看著就有些走神,思緒圍繞著錢想到了好多往事。

三年級的愛國主義活動,學校幫大家買學生家庭景點套票,陳期從來沒有出門旅游過,於是也央求著媽媽給自己買,四人票一百元而已,打了兩折,可是自己哭了幾個小時媽媽也不松口,最後還是爸爸拿錢買了票。

陳期那天第一次質問媽媽,別的孩子的爸爸媽媽都會帶著他們去旅游,為什麽你不帶我去。

“咱們家跟人家家比得了嗎,哪有那閑錢。”

陳媽媽節儉,從不亂花錢,在陳期的印象裏,他們家從來沒有下過館子,看過電影,慶祝過生日。

但是陳望一出生吃的就是米片肉松,這些年家裏的牛奶像是礦泉水一樣供著他,自己想吃肯德基也可以隨時去買,即便媽媽總是在年關嘆氣,說一年到頭又沒掙到錢,家裏的年夜飯仍舊最豐盛,雞鴨魚肉滿滿一桌子。

她覺得自己家裏沒錢,可是他們的物質生活真的很好。

她覺得自己家裏有錢,媽媽又總是給她營造出一副家裏馬上就要破產,全家都要去沿街乞討喝西北風的錯覺。

她知道自己家有房有車,爸爸的工作順利了不少,經濟收入穩定,即便是生養兩個孩子也能維持小康的生活水平,雖然可能比安辰家差一些,但並不會差太多。

然而媽媽是苦出身,從小接受的便是貧苦生活的教育,並且一直都再把這種思想傳輸給自己,這種完全不同的認知,讓陳期感到很抗拒,然而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和媽媽表達。

子不嫌家貧,子不嫌家貧,她拿著詩集走到院子裏的空地上,作為上學期期末考的第一獎勵,媽媽真的又給她買了一只小兔子,小兔子白白的,看起來和陳小白一模一樣,只是後腳跟有一塊黑。

到底不是她的陳小白。

陳期嘆了口氣,不過幾個月的功夫,提到小白的時候她已經不想哭了,陳期拿起一把菜葉塞進籠子,吸取了上次教訓,這次的兔子籠離地而建,裏外裏裹了好幾層鐵絲網,再也不會有野狗來襲擊,陳期摸著堅實的鐵絲網,喃喃的對小兔子說,你命真好。

陳期沒有給小兔子起名,她隱隱覺得,名字這個東西好像是拴住彼此的紐帶,起了名就是自己人了,陳期還沒有勇氣再次失去一個自己人。

“小兔子。”她摸著兔子耳朵小聲問,“我能考上徐中的,是不是,我一定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期待!在等小龍蝦三明治外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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