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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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陳期吃完蛋糕回到家時,陳媽媽正窩在沙發上看《大長今》。過年的時候家裏添了一臺DVD,DVD到手當天陳媽媽就買了《大長今》的光盤回來,算上今天這遍,已經是第四遍了。

DVD上的一排小星星燈閃啊閃,說明這一集還有很久才能結束。

寒冬臘月的剛下過雪,是陳期坐在電動車後座上一路抱著DVD回來的,這個重量驚人的鐵皮盒子差點把她的大腿壓斷,她忘了帶手套,回來的路上媽媽把自己的手套給了她,騎到家時兩只手凍得像兩個水蘿蔔。

“媽媽。”陳期湊過去,“媽媽,我生日快到了,我想要一個心形的蛋糕。”

“你不是剛吃了蛋糕嗎,買什麽買啊,挺貴的,我和你爸都不吃,你一個人又吃不了。”

每年都是這樣,因為和安冀姐生日很接近,陳媽媽總會以“你已經吃過蛋糕了”為由,拒絕給陳期買生日蛋糕。

陳媽媽小時候家裏窮,大人們從來不想著給孩子過生日,最多就是吃一碗面條打兩個雞蛋,這都算是一頓能盼望好久的大餐,所以她不明白,不就是個生日蛋糕嘛,有什麽可吃的,吃一塊解解饞就行了,上百塊的東西,買了也是浪費。

陳期剛七歲,她只知道吃過蛋糕和吃自己的生日蛋糕不一樣,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種不一樣。

往年的生日媽媽都會做一頓大餐給她,所以雖然覺得遺憾,但仍舊因為習慣性乖巧從來不計較蛋糕的事情,但是今年,她突然想堅持一下。

也許是和安辰一樣,長大了吧。

“有那個錢還不如給你做頓紅燒肉。”陳媽媽堅持著,目光仍舊鎖定在電視機裏的女主身上。

“我不想吃紅燒肉,我就要一個蛋糕,小蛋糕也可以,心形的。”

“媽媽,生日就是要吃蛋糕的對不對。”

不僅有蛋糕,還有生日禮物,林阿姨每年都會送給安辰一套樂高,可是媽媽,你從來沒有送過我禮物。

“媽媽,我什麽都不要,我也不吃紅燒肉,我就要一個蛋糕,草莓的,心形的,這個樣子。”她伸出手在媽媽面前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陳媽媽的註意力全在《大長今》上,陳期不依不饒的說話吵的她臺詞都沒聽清楚,她只好來回拿出遙控器回撥,等到第三次被陳期打斷,陳媽媽終於煩了。

她一把拍開期期的手扔下遙控器訓她:“你這孩子今天怎麽回事,蛋糕不是吃了嗎怎麽還這麽多事,平時都挺聽話的,越長大越不懂事是吧,我這一天天夠忙的了。”

你忙什麽,接送我上下學、做飯、睡覺、還是看電視。

陳期再次抿緊了嘴巴一言不發的看著她,眼神冷冷的、像是裝進了兩塊冰。半晌,她突然回過神來變換了冷漠的眼神,這是媽媽,這是自己的媽媽,自己剛剛在幹什麽。

“媽媽……”

陳媽媽語氣很沖:“買買買,啥都給你買,我是虧著你了咋著,你能不安靜點。”

看到媽媽不耐煩的點頭同意,陳期一顆心終於沈下來的同時又繼續向著深淵墜去,即便是點頭了,到時候也不會買給自己吧,反正你總是這樣,你們家長總是這樣。

小時候說第二天會給自己講的故事,直到她上了小學也沒有等到;無數次承諾放學會來接她回家,最後在門口等待的只有林阿姨;說陪自己做手工作業最後總會變成——你自己做吧你這不是都會嗎,媽媽還得做飯呢;說會帶她去的動物園,說會帶她去的北京,大人答應過的很多事情,最後都會變成——以後再說,沒看我忙著呢。

的確,他們還有大把時間的以後,陳期卻沒有大把的童年了。

那條說好的小裙子早就不知道被遺忘在哪個角落,等到媽媽想起來時恐怕已經堆滿了灰塵,而她也不再是扮演小公主的年紀。

為什麽大人總是要求我們快點快點,自己卻磨磨蹭蹭呢。

為什麽大人總是教導我們誠信,自己卻說話不算話呢。

就因為你們是大人,我們是小孩嗎。

陳期像是被扯斷了線的提線木偶一樣呆呆的坐在沙發上,男女主在說一些煽情的話,她熟悉到能背下來的“烏拉拉烏拉拉烏拉拉拉”的歌裝滿了整個客廳。

她突然想起一次幼兒園放學回家,她和媽媽路過附近的小操場,幾個上了小學的大哥哥在玩滑板車,幾個人一邊吹口哨一邊比賽誰滑的快,又張揚又威風。

她看的出神,說什麽也不肯走,最後媽媽俯下身子在她的耳邊說:“等你長大了,你長大了媽也給你買一個。”

陳期記得當時自己眼睛都亮了,她興奮地追問:“長大是幾歲,媽媽其實我明天就長大了。”

“十二,等你十二歲了我就給你買,十二一輪回,是你本命年。”

即便後來有了輪滑鞋,有了活力板,甚至更長的時間之後,富裕些的小孩子家裏都有了代步機,陳期卻一直忘不了最初最簡單的滑板車,一塊板子一個扶手兩個輪子,用力一蹬,腳下生風。

十二歲是一個夢,是一個終點,無論長大會經歷什麽,至少,她有一個滑板車在未來等她,於是長大這件充滿期待的事情,變得很幸福。

電視劇演到高潮,男女主望著對方說著陳期聽不懂的話,陳媽媽又陷入了別人的夢幻愛情故事裏,眉毛眼睛都緊張的跟著深呼吸。陳期走到沒開燈的臥室,安靜的關上了門,其實即便等到了十二歲,自己也不會擁有滑板車的,這種暫時安撫許下的承諾已經堆成了山,自己居然一次又一次的相信,那麽傻。

小孩子都是大傻瓜。

53.

不知道是夜裏幾點鐘,陳期迷迷糊糊的從夢裏醒來,忽然發覺自己睜不開眼,她費力地爬起來,才發現不只是頭暈,胃也在痛,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冷的嚇人,她拉扯著被子想去找媽媽,卻在低頭找鞋的瞬間,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整個房間都彌漫著嘔吐物的酸澀味道,嗆得陳期鼻子酸痛。

太難受了,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邊吐一邊哭,趴在窗邊吐了十分鐘又昏沈著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忽然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堅實的臂膀抱起了自己,還有人一直在撫摸自己的額頭。

是林阿姨和安叔叔嗎,陳期迷迷糊糊的想。

再次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眼睛酸痛的難受,她才發現眼睛已經哭腫了。

一個護士走過來把裝滿溫水的熱水袋墊在了她的手腕下,溫柔的說:“醒啦,等會吧,你高燒不退,你媽守了你一個晚上,剛回家換衣服,昨天半夜你爸媽把你抱來的時候,你正往你爸身上吐呢。”

陳期不好意思的輕輕歪了歪頭,立刻感覺到整個腦袋再次眩暈起來,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來,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趴到了床邊。

如果知道睜開眼就要吐的話,自己還不如不睜眼。

來了兩個護士照顧自己,後來醫生也來了,一開始,陳期還能聽到他們關於藥水和時間的對話,後來一切的聲音再次變淡變遠,醒來不過半小時,她再次皺著眉頭睡去。

大概一個星期的時間她都在輸液,有的時候是在醫院裏醒來,有的時候睜開眼看到的是家裏的天花板,左手一直是涼的,但是總有熱水袋或是手掌幫自己保溫。

最開始那幾天陳期什麽都吃不下,嘗試著吃的一點白粥全被吐了出來,過分用力的嘔吐讓她的腦仁都在跟著喊痛,後來連白粥都不敢喝了,只能靠葡糖糖水續命,肚子裏一點油水都沒有的幾天夜裏,她經常突然驚醒,吐出來的東西都是一些苦澀的汁水,粘上舌頭讓人渾身發麻。

昏睡中好像聽到媽媽說過,那是膽汁,也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在開玩笑。

她一整個星期沒去上學,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著,偶爾醒來一段時間也總是頭暈想吐,坐不起來。

聽媽媽說,安辰和陸虎來看過自己幾次,可是自己都昏睡著,惟妙惟肖也來過,惟肖看到自己的樣子,當場就嚇哭了。

“阿姨,期期會不會死啊。”據說她問了這個,然後氣的安辰憋著嗓子訓她。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陳期的精神狀態終於好了一些,午飯喝的粥也沒有吐,吃過飯睡下再次醒來的黃昏,她睜開眼,看到了鬼鬼祟祟正在靠近自己的安辰。

安辰被她突然睜開眼的動作嚇得渾身一機靈,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瞬間從床上彈起來往後退,錯把身後半開的房門當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陳期輕輕笑了笑,她的力氣也只能做這些了。

“你在幹嘛。”她啞著嗓子問。

“沒……沒……沒幹嘛。”安辰一張臉漲得通紅,他沒有站起來,順勢坐在地上扣地面,好像打算往地底下鉆。

“你想親我是不是。”

“我沒!”安辰大聲抗議,瞥見陳期閉眼的表情後又把聲音降下來,支支吾吾的認罪,“昂……”

三個字加起來倒顯得最後的認罪像是輔助否認的語氣詞。

夕陽照在陳期的被子上,給她整個人勾勒出一圈金黃色的毛邊,像是油畫裏總是帶著光的女孩。

她笑的很溫柔很溫柔。

安辰看的有些出神:“但是我沒親到,真的……真沒親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整句話說完,臉更紅了,像是已經沈落一半的太陽。

情感的直接表達是源於他向來教育孩子坦率和學會溝通的家庭,愛恨美醜善惡在安辰心裏都是無比分明的東西,他的爸爸媽媽經常對他說愛,也經常教他誇讚和愛,只是這些語言上的表達到了安冀這裏就有些跑偏了。

安冀擅長以此類推,套路安辰,在安辰年幼時給他灌輸自己的歪理,例如——“安辰,喜歡就是放肆,不放肆就是不喜歡。”

安辰一個小屁孩迷瞪瞪的聽著自己姐姐傳授□□真經,他哪裏知道這句話還有後半句——但愛就是克制。

這不,一次兩次的鋌而走險,總會被抓包的。

他歪著腦袋看著地板,像是打算鉆木取火把自己燒成一把灰,他慢慢長大,也本能的察覺到姐姐的一些話是錯的,可是有些時候人願意將錯就錯,願意裝傻。

打破沈靜的是陳期肚子發出的“咕嚕”一聲,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子,那種溫和的樣子讓安辰覺得看到了自己媽媽。

“你是不是餓了!”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拿!”

“吃什麽都可以嗎。”生病讓陳期也放肆起來。

“什麽都可以!”小男子漢一拳打在自己的手心裏。

“我想吃肯德基的蛋撻和皮蛋瘦肉粥,還有草莓味的果凍。”

安辰為難的楞了一下,但也立刻就答應了:“你等著,我去給你買。”

他當然沒能去去成肯德基,他剛一出門就被林媽媽攔住了,林媽媽聽明白了來龍去脈後哭笑不得的說陳期胡鬧,她還病著呢,怎麽能吃那些東西,又打算吊水嗎。

因為要照顧兩個孩子,經常黑白顛倒無法休息,還要操心自己的吃食和身體,陳期能看出媽媽這段時間的疲憊,吃了一點粥後爸爸媽媽陪她在客廳看《柯南》,她蹭到媽媽身邊,把小腦袋搭在了媽媽胳膊上。

對不起媽媽,她在心裏說。

陳期心裏很愧疚,照顧自己的人明明是爸爸媽媽,自己怎麽能想到林阿姨和安叔叔呢。

對不起媽媽,你那麽愛我,我卻還生你的氣,是我不懂事。

她想起因為生日蛋糕和媽媽的爭執,心裏對媽媽的不滿和抱怨,越想越難受。

我只要一個媽媽就夠了,我的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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