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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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你今天也不去嗎?”

音樂課前的課間大家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音樂教室,陳期看到冀文濤仍舊坐在座位上,於是開口問他。

“不去。”冀文濤搖搖頭,握住了手裏的筆,“我作業沒做完。”

陳期點點頭,不再多問,林阿姨教過的,關心別人要站在對方的立場上。

上個星期的大課間,陳期因為還沒有學會做操被班主任派到辦公室做衛生,正蹲在窗臺下面擦辦公桌時她突然聽到有人進來了,而且還關上了門。

陳期悄悄探出頭去看,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女老師,和耷拉著腦袋的冀文濤。

直覺告訴陳期不要多管閑事,而且被老師找到辦公室問話,冀文濤肯定是要倒大黴了,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尊心最是旺盛,如果他知道自己挨罵被她看到了,一定會覺得很丟人。

陳期小心翼翼的往後退,徹底縮進辦公桌裏把自己藏了起來。

窗外廣播體操的音樂很大,她又蹲在桌子下面,只能斷斷續續的聽到一點點女老師的聲音。

冀文濤果然是在挨罵,一開始是因為作業沒寫完,然後是因為字帖字跡不工整,女老師停了一會兒又突然說到被子擺放的不整齊,上學忘記帶水杯,最後還因為冀文濤不吃胡蘿蔔發了火,越說聲音越大。

自始至終,冀文濤都是安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陳期甚至懷疑女老師的一腔怒火都發給了空氣,沒準此刻自己探出頭去,會發現女老師對著空氣說話的詭異場景。

不過陳期不關心冀文濤,也不想知道他吃不吃胡蘿蔔,她只想知道他們還要說多久……她的腿已經麻了。

課間操結束她等到全班同學都回去了才進班,冀文濤仍舊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寫作業,好像剛剛根本沒有被老師罵過一樣。

陳期一肚子的問題,最後卻什麽都沒有問。

她發現,冀文濤幾乎沒有課間休息的時間,他從來不去玩,也很少喝水上廁所,音樂課大家排練合唱他也總是缺席,音樂老師點名時甚至會直接忽略他,有時候自習課他會被班主任突然叫出去,然後很久之後才會回來。

星期二的自習課,陳期擡起頭看向門上的窗戶,剛巧對上窗戶上那個陌生女老師的眼睛,女老師正在盯著冀文濤寫作業,一張大臉嚴嚴實實的貼著窗戶,嚇得陳期魂都散了一半。

她手忙腳亂的低下頭,掉下桌子的筆引起了冀文濤的註意,冀文濤擡起頭看了一眼,小聲的說。

“她是我媽媽。”

冀文濤的媽媽是徐陽小學的數學老師,現在教五年級。她望子成龍,一心希望自己的孩子聰慧過人,又能大出息。

冀文濤,希望他文韜武略,天下第一。

可是這個孩子好像生下來就不愛說話,做事情也磨磨蹭蹭的,甚至有些呆傻。她買了全套的幼兒早教識字書給他,從上幼兒園起就開始教他認字,希望他能贏過別人家的孩子。

可冀文濤卻一直學的很慢,一本識字書要花半年才能學完,全然看不出能有“大出息”的樣子。

冀文濤媽媽為他操碎了心,因為冀文濤不爭氣前後托了許多關系才把他送進林城最好的徐陽小學,又幫他找了靠譜的王老師當班主任,斷絕了他的一切活動,冀文濤的生活沒有煩惱,沒有分支,他只需要安心學習。

“文濤,你一定要贏在起跑線上,基礎打好了以後一切都好辦了。”

“笨鳥不僅要先飛還要多飛,別人休息的時候你學習,你就總有一天能超過他們,所以媽媽給你留作業,也是為了你好。”

這兩句話像是長在冀文濤媽媽的嘴巴裏,這些年,她換湯不換藥的說過很多次。

這些事情冀文濤坦然的全部告訴陳期後,陳期認真的問過:“那你開心嗎。”

她記得冀文濤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她,只是說:“媽媽是為了我好。”

這個男孩子的“聽話懂事”超過了陳期的預想,雖然陳期也很懂事,但她的乖巧很多時候都是下意識要求自己的,而這個男孩子的乖巧卻真心實意,發自內心。

正因為如此,小學時代陳期一直覺得他,缺心眼。

“對不起。”她鄭重其事的看著即將被自己丟下的冀文濤,“我今天要去上音樂課了。”

她眨眨眼,小聲的說:“你要是寫不完,回頭我幫你寫。”

冀文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覆平靜,他看著此刻歪著頭朝自己笑的女孩子,忽然感受到一種不一樣的關心,像是一大杯溫水灌進了身體裏。

媽媽也會幫助自己,媽媽也會關心自己,但是陳期的關心不一樣。

他擡起頭說謝謝,陽光從陳期身後的樹杈縫隙裏漏進來,匯聚成一條發光的金河。

42.

合唱的隊伍是早就已經排好的,李老師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陳期,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

她曠課一個月爸媽也沒給她請假的事情早就在一年級的辦公室傳的沸沸揚揚了,不靠譜的爸媽,自然有不靠譜的孩子,當老師當了這麽多年,這點經驗老師們還是有的,所以當許惟肖提前和她說了陳期終於要來上音樂課時,她心裏下意識的有些不悅。

合唱這麽重大的事情,可關乎著班集體榮譽和她的獎金,一年級的這幫小孩還不懂事,光是排隊型就花費了她好多時間,更不用提到現在還沒找到調子的第二首歌,如今又要新加入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學生,還是個不靠譜的,說不準還會拖後腿,李老師的心裏自然會打小鼓。

老師會告訴學生自己是公平公正的,家長也會告訴學生老師是一視同仁的,一個班裏無論有多少人都是在平分老師的愛,因為老師無私,因為老師偉大,因為他們是老師,老師是神聖不可侵犯,永遠能一碗水端平。

這些道理,就像童話書中一直告訴他們的——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王子公主,哪有那麽多的幸福,老師也不是菩薩。

不然為什麽所有老師都願意笑瞇瞇的看著安辰,即便是因為馬虎做錯了不該錯的算術題朱老師也只是拍拍他的腦袋,卻在下一秒因為冀文濤的計算錯誤大發雷霆,當著全班的面把他罵的狗血淋頭。

老師也是人,不是神,他們手中的那碗水,也許從來都沒有端平過,那些人們口頭上掛著的道理,都是現實美化後的幻象。

上小學的這段日子,如果說和幼兒園有什麽不同,那就是陳期越來越會看人臉色,進而見人辦人事,見鬼辦鬼事。

她跟在許惟肖身後進門,悄悄地看了李老師一眼,見她耷拉著嘴角一臉不悅,立刻乖乖把課本抱在胸前,不聲不響的站到了墻邊。

許惟肖跑過去找老師,中途回過頭指向陳期的方向,貌似是在和老師介紹她。

所有學生都在熱熱鬧鬧的說話,李老師被吵得頭疼,她瞥了一眼安靜的陳期,沒說話也沒有不耐煩。

是個梳著高馬尾安安分分的小女孩,看起來,倒是個聽話懂事的。

許惟肖站在講臺上指揮,安辰因為是男生站在後排,陳期孤零零的站在一旁聽大家唱,不敢大聲跟著,只能小聲的輕輕哼。

教了八百遍的第二小節還是唱的太快,重覆了三次後李老師氣的拍了桌子。

“慢點,慢點,我說了幾遍慢點了!都沒帶腦子出教室啊!好好一首歌被你們唱的跟要打仗一樣!後排男生,給我小聲點,顯擺你們嗓門大啊!”她喘口氣接著罵,“還有你們前排這幾個女生,要是不出聲就別來,站著也礙眼。”

她掃視全班不知道還想罵些什麽,突然一轉眼看到了站在角落的陳期。

“你站那麽遠幹嘛,唱啊,來這麽晚還不知道跟著學。”

她插著腰站起來,從隊伍左側走到右側,又從右側走到左側,看起來像是馬上要翹起尾巴噴火。

“唱不好是吧,那今天就給我一個個唱。”她走到陳期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從你開始。”

一進音樂教室陳期就感受到了壓抑的氣氛,也早就看出了李老師對自己的不悅,自然能早早預料到也許今天會大禍臨頭,被老師拿來殺雞儆猴——一切都被她提前想到了,她反倒不害怕了。

可能是天生的習性,陳期很少會懼怕一些事情或是一些人,只要提前預料到了,心裏已經有了防備,泰山崩於前她也能穩住自己有序撤離,並不是老師誇獎的勇敢,長輩們認為的不怯場,意外來臨時她也會慌亂退縮,她的害怕全都留給了未知的突如其來。

而她又有著細心和布局的天性,兩種天性疊加在一起,讓她能夠抵禦大部分傷害。

吸了一口氣,這間教室的人就算再多,也不會多過那天電視臺舞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開口,聲音有些小,有些顫:“長……長亭外,古道邊……”

李老師瞬間發了火:“你們女生是不是一個個都沒飯吃,成天唱的跟蚊子哼哼似的,大點聲,給我重唱!”

就算天性習慣裝乖,比同齡玩伴更能看人臉色委曲求全,可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姑娘,還是個有脾氣的白羊座。

她擡杠賭氣一樣開口唱了,唱的很大聲,也很穩,沒變聲的小女孩的嗓子幹凈透亮,響徹小小的音樂教室。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她看了一眼李老師,對方皺著眉頭,但沒有讓她停下來的意思,於是她幹脆一口氣唱完。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這首歌陳期幾年前就聽過了,她和安辰等動畫片時少兒節目在播放歌曲串燒,這首歌把正在做飯的林阿姨從廚房引了出來,她還記得林阿姨說過,她最喜歡這首歌。

所以她和安辰,早就學會了。

四句話唱完陳期才覺得有些後怕,她只是一時賭氣想讓李老師說不出話來才這麽較真,憋著一口氣非要把這四句話唱好,對於在老師面前一直謹小慎微的她來說,這次的確是有些放肆了。

唱完,她低著頭變成平時的安分模樣,等待著李老師再一次大發雷霆,卻忽然感覺到一只手在摸她的頭。

她擡起頭去看,李老師好像已經不氣了,剛剛瞪大的眼睛此刻已經放松下來,只是嘴角因為慣性壓迫還沒有上揚。

她掰過陳期的肩膀讓她站到自己面前:“聽到了沒有,你們看看一個新來的都唱的比你們好,都學這麽多天了,你們唱成那個德行還好意思嬉皮笑臉的?”

看到老師不氣了,後排有鬧騰的男生裝著膽子朝老師喊:“老師!那我們還用不用一個個唱啊。”

“廢話,唱,都給我唱,一天天就你事多。”李老師雖然還在罵,但是已經笑起來了。

安辰站在剛剛插話的男生背後,正在朝著陳期做鬼臉,陳期也放下心歪著頭對他笑,感覺像是回到了幼兒園的活動室裏。

夏老師在給她示範動作,她旋轉,穩穩落地,收尾時表情也是那樣自然。

還有今天,她亮開嗓門唱歌,雖然第一句有些用力過猛,但是後面都唱得很好聽,也很自信。

她說不明白這些天分和認真混雜在一起給她帶來的神奇機遇,她站在路的開始,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就是她人生中的一個個轉折點,但是她隱約能感到,今天的音樂課和那天的活動教室選拔一樣,會是她好運氣的開端。

一群沒受過什麽專業訓練的七歲小孩,音準自然都好不到哪去,就連拍子都是只有幾個人能勉強跟上,剩下的大多數,甚至連歌詞都沒有記熟。

最後篩選篩選再篩選,五十多個孩子只有陳期和安辰唱的還不錯,剩下還有幾個女生,雖然挑不出太多過錯,但是聲音實在太小,畏畏縮縮的,一副登不上臺面的樣子。

李老師看著堵心,就派了陳期、安辰和幾個女生去教,這樣一番折騰耽誤了不少時間,沒等陳期教上兩遍,音樂課就結束了。

下了課陳期正跟著許惟肖往外走,忽然就被李老師扣下了。

她跟著李老師去了辦公室,進門剛好碰到另一個音樂老師出門,女老師一看到李老師忙擁上來,問這節課上的怎麽樣。

“別提了,這群小兔崽子算是要了我的命了,就這麽四句話,我這都教了快兩個月了。”

“我這邊也是,也不知道這些孩子腦子裏想的都是啥,幾句歌詞教一句忘一句,我這連拉帶拽的瞎折騰,最後學會的就我這一個。”

李老師滿腹牢騷終於找到了傾訴對象,她剛要開口,瞧了陳期一眼,忽然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回頭再說,我這邊還有點事。”

終於等到辦公室安靜下來,李老師洗完手坐到辦公桌前,就這樣一直盯著陳期看,最後忽然笑了。

這種笑太常見了,陳期在姑姑臉上看到過很多次,它的意思是——你個小丫頭跟我還裝,裝什麽裝,我早就看透你了。

果不其然,李老師拿出歌詞紙問她:“怎麽,剛剛不服氣啊,唱那麽大聲,跟我較勁呢是吧。”

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李老師剛剛那一瞬的笑容太像她的姑姑,陳期忽然就不怕了,甚至有點喜歡這個嗓門大脾氣暴的老師。

“沒有。”她整個人放松下來,有一點點的賣乖,“是您說要大點聲的,媽媽說要聽老師的話。”

“嘿。”李老師瞇起眼睛往後一靠,“你個小丫頭嘴挺厲害啊。”

她抖了兩下歌詞紙,對她說:“來,這四句話再給我唱一遍,認真唱。”

陳期不知道李老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乖乖的唱了,中途被李老師打斷了幾次,李老師指出她哪裏氣息弱,哪裏節奏有些急,還耐著性子給她做示範,四句話翻來覆去的唱了好多遍才唱完。

陳期的一顆心徹底放了下來,她的經驗告訴她,這個老師喜歡自己,她可以放肆。

“行,還算是學得挺快,嗓子也好,我聽課代表說,你也上過電視臺,是嗎。”

“嗯,我和惟肖是是一個節目。”

“我知道,那個小丫頭都和我說了,你人緣不錯啊,我這課代表和班長都給你撐腰,他倆在我面前可沒少說你好話。”

陳期乖巧的站著,甜甜的扯開嘴角等待驚喜降臨。

“行吧,你和許惟肖一起當我的課代表吧,我想著你們班的合唱要想拿獎,光靠那些扶不上墻的可不行,得有兩個領唱,就你和安辰吧,回去記得和他說一聲。”

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陳期小心翼翼的走在回班的路上,這份大禮實在太過驚喜和珍貴,就像此刻撒落滿地的陽光,好像踩一腳就會碎掉。

身後的門已經關上,李老師和同事的抱怨聲被隔離在門內,可是陳期能感受到,還有一扇更重要的門,就在她面前不遠的未來,在朝她慢慢打開。

未來在等待她,未來在迎接她,未來的每一天都會變得越來越好,她也會變得越來越好。

在她七歲時,她的確無比堅定的相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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