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甜食

關燈
25.

趁著三月份機票便宜人還少,陳蕭和公司請了年假出去旅游,剛巧趕上了高中班長組織同學會,這才順路來林城轉了一圈,略坐坐而已,第二天就出發了。

但是走之前,陳蕭堅定要和陳期睡。

“你就讓我提前感受一下有女兒的感覺嘛,萬一我一心動,就結婚了呢。”晚飯後陳蕭自告奮勇要去洗碗,被陳媽媽攔住之後就站在廚房門口給陳媽媽洗腦。

“你呀,還是趕緊談戀愛吧。”

陳蕭黑臉:“嫂子你別轉移話題。”

雖然陳媽媽看起來有些不願意,但是仍舊沒有拗過鉆牛角尖的陳蕭,而且陳期是的確很喜歡這個姑姑,喜歡聽她說話打岔開玩笑。

只是她沒想到姑姑能說到大半夜。

“姑姑,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

關了燈,陳蕭踩著月光把窗簾拉好,陳期骨碌一翻身坐起來,清醒的問她。

“好你個小丫頭,剛剛裝困啊。”

“說悄悄話當然要關燈啊。”陳期往裏面挪了挪,讓陳蕭坐上來。

她一直乖巧聽話,在人前總是沈默規矩的,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或者說是同樣的人面前,才會顯露本性。

就像陳蕭說的那樣——裝乖。

裝乖討巧,裝傻藏機靈。

“小丫頭片子。”陳蕭把她推到墻角,翻身躺下,“我問你,你到底想不想上電視,只想你自己,不考慮你媽媽。”

“我…都行…”

“什麽叫都行。”

“就是…嗯…上不上電視都行,學不學跳舞也…都行。”

陳期說的是實話,她還沒有感受過被人註視的滿足,也沒有體會過學舞蹈的樂趣,而今天的開心和期待,也和這兩件事情沒有關系。

所以她絲毫無法理解陳蕭惆悵而又惋惜的漫長嘆氣聲。

陳蕭大概嘆了三口氣,忽然轉身又坐起來,腦袋搖的跟個撥浪鼓一樣說“不行。”

“你這傻丫頭,怎麽小小年紀一副與世無爭的德行呢。”

“什麽叫與世無爭。”

“就是說你能出家當和尚了。”

“姑姑,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當不了和尚。”

“對啊!女孩子更要為自己打算嘛,你看看我,你想不想以後像我一樣。”

“像你一樣?”

“對,像我一樣。”

陳期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她不了解姑姑的工業,也不曾體會姑姑的生活,但她喜歡姑姑那種橫沖直撞,直來直去的性格,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世界上沒人能管得住她,她做什麽都可以,她做什麽都是對的。

小孩子對大人的盲目認知和崇拜。

陳期點點頭:“想。”

“那你就要從現在開始積累資本,磨練自己,提高能力,你是零零後,我是八零後,咱們不是一個時代的,我的時代可能成績好就行,但是你們的時代絕不是只要學習好就能出人頭地的,你明不明白。”

陳期點點頭,又搖搖頭。

陳蕭嘆了口氣:“期期,你是個有天賦的小孩,要是放在大城市肯定能有更好的發展,林城的教育資源是差了一些,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但是肉少狼多,你得爭,得搶,得順著桿往上爬,你得什麽事多為自己想,不能總聽你爸媽的。你爸媽是愛你,但是為你好的人做的事情也不全是對的,他們的思想適應的時代畢竟已經過去了,你要有自己的判斷,明白嗎。”

不太明白,夜深了,陳期已經困了,她耷拉著腦袋,抱著枕頭敷衍的點頭。

她搞不明白一直吊兒郎當被大伯說不著調的姑姑怎麽一下子正經起來,開始操心她這個小孩的人生,雖然姑姑看起來就像她的姐姐,但她和姑姑畢竟相差整整二十歲,而距離她成為姑姑那樣的大人,還有漫長的一段時光要走。

所以為什麽這麽著急。

她沒有遇到過人生危機,之前突如其來的變故也不過幾天就消失不見,所以這種“非常努力”的生存方式對於陳期來說,的確有些覆雜和遙遠。

陳蕭還在真心實意的為這個小孩發愁,一轉身,卻發現小孩已經睡著了。

陳期柔順的長發鋪散在床上,顯現著孩子的坦誠和稚嫩,陳蕭也不再說話,伸出手去碰陳期的長睫毛。

“期期。”

她面色覆雜的看著懷裏的小孩,她是個局外人,因為年齡小一直看著三個哥哥家的孩子長大,洞悉每個家庭的優點和弊病,每個孩子的短板和天資。她喜歡這個小丫頭,她想對她好,可她不能時時跟在她身邊,作為姑姑,在很多選擇上也沒有代替她父母做決定的權利。

即便她的三哥哥孩子心性,從來不會與孩子溝通交流。

即便她的三嫂嫂覺得男尊女卑,仍舊認為學習好就是王道。

即便他們愛護期期,但卻不見得能培養好這個孩子。

父母的愛並不能帶來絕對的幫助。

家庭的庇護也只是有保質期的屏障。

人還是要靠自己,她這樣著急,也只是希望陳期能早一點懂得這個道理。

“期期。”陳蕭的聲音像一個媽媽一樣裝著擔憂和慈愛,“只有自己靠得住,你早晚會懂這個。”

陳期早晚會懂,但是卻不會是在今晚了。

她什麽都聽不到,翻身陷入了更沈的夢鄉。

25、

得知下午要被帶到活動室,陳期一整個中午都沒有睡著,她在床上閉著眼睛躺了一個小時,終於等到了起床鈴聲。

她心裏帶著滿到溢出來的開心,一點沒有起床的困頓,旁邊睡眼惺忪頭發亂成一團的許惟肖從床上爬起來,一邊揉眼睛一邊迷迷糊糊的問她。

“期期,你怎麽這麽高興。”

陳期系鞋帶的動作慢下來:“看得出來嗎。”

許惟肖打了個哈欠:“瞎子,瞎子都看得出來。”

開什麽玩笑,陳期扯了扯嘴角,發覺自己的臉是真的已經笑僵了,她伸出手把僵硬的臉頰揉軟,又恢覆了平常溫和乖巧的樣子。

老師們就要來了。

那個老師就要來了。

所有的小孩都沒有力氣的站著,因為午睡剛結束帶來的疲倦讓大家都垂頭喪氣的像霜打了的茄子——只有陳期特別精神,也特別顯眼,她一動不動的站在活動室裏,像一棵樹。

原來這就是等待的滋味。

很久之後當她窩在可心姐的房間裏,聽她給自己念《小王子》裏的那段話時,突然就回想起了那個改變了她人生軌跡的下午。

“你下午四點鐘來,那麽從三點鐘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時間越臨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幸福,此時此刻的陳期能感受到盛大的幸福,夏老師在她心裏種下的幸福的種子,正在安靜的開出花。

“到了四點鐘的時候,我就會坐立不安,我就會發現幸福的代價”。

陳期站在第四排第四列的位置,已經默默把之前十幾個小朋友重覆的動作在想象中做過了上百遍,然而還是在輪到自己時,在夏老師的溫柔目光中,一個掃腿把自己甩到了地上。

幸福的代價。

陳期趴在地上楞了半天也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夏老師走上前扶起自己,另一個老師開始喊下一個人的名字時她才明白,自己落選了。

姑姑前天問她時她明明覺得無所謂,卻在這一瞬間忽然感到了巨大的失落和震動。

失去了才會珍惜,而自己原來是這樣看重這次機會。

“老師!您再讓她試一次吧。”

陳期扭過頭去,看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鉆進門的安辰和陸虎,安辰正扯著嗓子看向自己的方向,朝著自己擠眉弄眼。

已經走上前的許惟肖快速跑回隊伍裏,朝她說:“期期加油。”

陳期忽然笑了,她放開夏老師的手看向另外兩個陌生老師,乖巧鎮定的問:“老師,我能不能再試一次。”

姑姑說的爭取和向上爬,她突然就明白了。

再試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再試一次,人不能被一棒子打死。

並不是非常覆雜的動作,只要掌握了落腳的時間就不會摔倒,旋轉的時候胳膊分開一些會更方便保持平衡,她在空中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穩穩的落下,將胳膊舉過了頭頂。

寂靜的教室裏,傳來了最後一排突兀而熱情的掌聲。

她扭過頭去,看見安辰和陸虎正在傻裏傻氣的鼓掌,許惟肖眉眼彎彎,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宋惟妙站在她身邊,悄悄在下面做出勝利的手勢。

有大家在,她怕什麽。

陳期走向那個陌生的美麗老師,擡起頭,看向她的眼睛。

“老師,您姓什麽啊。”

“我姓夏。”

她看到夏老師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情,顯然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轉過頭問她,但是很快,意外就被笑容遮蓋了。

“夏…夏老師…”陳期喃喃的重覆著。

“對,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嗯?”陳期的眼睛亮起來。

“我叫陳期。”

一放學,陳期就撲到了家裏的電話前給姑姑打電話。

“姑姑!”她激動的忘詞了,過了兩秒才想起下一句,“我選上了,你要看我跳舞,好不好,看我跳舞。”

“好好好。”電話那頭嘈雜無比,但是陳蕭的聲音清晰的落在陳期的耳朵裏,“我就知道你能行。”

26.

剛排練了十分鐘,許惟肖就已經發出了三次慘叫,而陳期雖然咬著牙沒有尖叫,但是牙床已經咬合的發痛了,嗓子裏被強行壓制的聲音好像馬上就要沖出嘴巴。

只是老師再用力幾次的事。

疼啊,真疼啊,她們兩個昨天還在歡天喜地的小丫頭沒想過,練舞會這麽疼,簡直是要把她們一塊塊拆開。

“忍著點,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基本功不練好動作就做不到位。”夏老師的腳踩在陳期的腿上,兩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壓。

陳期不僅腿痛,後背痛,臉頰和牙也在痛,她的左眼眶滾出一顆巨大的眼淚時,許惟肖剛好發出了第四聲慘叫。

一分鐘後,夏老師松開她,任由她虛脫的癱倒在地板上,一旁的許惟肖還在咿咿呀呀的發出□□,陳期痛的滿頭大汗,她全身松弛下來,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很多年後她給冀文濤形容這一場景時很貼切的說:“我當時就感覺生孩子也就這樣了。”

“疼不疼。”夏老師拿了兩瓶水走過來。

陳期習慣的搖搖頭,卻沒有力氣自己坐起來,只能躺著看她。

夏老師笑了:“哪有小孩子練基本功不喊痛的,痛就喊出來。”

“喊出啦……喊出來就……不疼了嗎?”

“嗯……那是騙人的,喊出來也痛。”夏老師朝她吐了吐舌頭,“不過聲音可能會轉移註意力吧,我的老師是這樣說的。”

她把陳期從地上扶起來:“別總躺著,地上涼,你身子算軟的,韌帶也比較開,是塊學舞蹈的料子,來,喝口水,咱們進行下一組。”

根據之前抽簽決定的順序,她們的節目剛好在兒童節那天,距離現在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不幸的是,同樣根據抽簽,她們兩個選中了四個預定舞蹈中最難得那一個——高潮部分兩個人平躺在地上雙腿分開朝向天上,根據音樂旋轉雙腿用腿部力量帶動身體環繞舞臺。

夏老師就是這樣給他們解釋的,見她們聽不懂,夏老師和另一個老師躺在地上給她們做了個示範,然後陳期就懂了——這根本就不是跳舞,這是雜技。

而後陸虎聽到陳期的敘述後又給出了更簡單的解釋——你們是去擦地嗎?

幸運的是,她們的準備時間是所有舞蹈節目中最長的,不幸的是,她們比其他選中舞蹈的小演員過得要艱難很多,比如她們要學習可怕的基本功,不幸中萬幸的是,她們要學的基本功暫時只有劈叉而已。

陳期和許惟肖所有的課外活動課、手工課和美術課都變成了舞蹈課,少年宮派來了夏老師和方老師,專門負責她們兩個的舞蹈演出。

排練間隙夏老師也會和她們說說笑笑,給她們講自己上學時候的事情。陳期這才知道,原來那天來的三個老師都是林阿姨的大學同學,小穆老師他們都沒辦法教這麽難的舞,就只好拜托林阿姨找來了救兵。

“那天那個幫你出頭的小男孩我也認識,叫安辰是吧,是林師姐的兒子。”

“嗯。”

夏老師回過頭去和方老師開玩笑:“方萬你看看,咱們一晃都這麽大了。”她墊著腳朝著方萬旋轉過去,輕輕用胳膊繞住方萬,“當初練舞的時候,我可沒想過會當老師。”

許惟肖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靠在陳期的後背上,甕聲甕氣的抗議:“期期,我後背疼。”

“我也疼。”

“昨天我媽媽說我後背青了一大塊,可是我看不到。”

陳期苦著臉:“我也青了一大塊。”

陳期背對著老師向上掀開自己的舞蹈服給許惟肖看,手背觸碰到後背的皮膚時,背上的皮膚發出酸脹的疼痛,因為那個躺在地上旋轉的動作,她的後背已經沒有一塊地方是正常膚色了。

每次躺在地上的時候,都會疼的讓她想哭。

許惟肖嚇了一大跳,她瞪著眼睛急忙轉身去摸自己的後背,摸了一會頹喪的垂下了腦袋。

“期期,你說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早知道我就不學了。”

陳期苦笑著想,可別,你不學了,我的搭檔可就是許莉莉了。

這這個學校和她們兩個最不喜歡的人就是許莉莉,偏巧經過幾次選拔最後剩下人就是她們三個。

小班的孩子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完成這麽高難度的動作,中班的學生雖然大了些,但是今後還有機會,也不急於這一時,所以最後園長把這次的機會給了即將升小學,需要榮耀傍身的大班。

許惟肖去拿舞蹈鞋時聽到了夏老師和方老師的對話,她想不明白,那幹嘛還費那麽大的勁去面試小班和中班,直接選他們大班不就好了。

“當然不行,那樣不公平,至少看起來不公平。”

陳期很小的時候就懂,有些時候那些看起來多此一舉的行動,恰恰能安撫人心。

可是老師們到底是怎麽安撫許莉莉的,她到現在都沒投想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當然不行,那樣不公平,至少看起來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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