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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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很長時間陳期都生活在一種莫名的恐懼之中,她從小在愛裏成長,一直用乖巧懂事換取對等的寵愛包容,再將寵愛包容變成保護傘,得以溫和平靜地長大。

至少在過往的六年中,她從未面臨過大的挫折、大的悲傷,以及大的恐懼。

那些她認為大人才會擁有的“大”的陌生情緒,逐漸填滿了她小小的身體。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擔心什麽,日子日覆一日的進行下去,她走到了在幼兒園的最後一個學期,爸爸媽媽仍舊每天要工作,安辰和陸虎仍舊每天陪著自己,幼兒園裏許莉莉仍舊會找她的麻煩,仍舊,一切照舊,什麽都沒有變。

甚至所有同伴都還是曾經的身高,沒有因為新一年的到來瞬間茁壯,當他們再次聚集到幼兒園的小院子裏玩游戲時,陳期恍惚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也沒有經歷一個糟糕的新年。

今天和昨天長得一模一樣,一切都像是覆制粘貼的場景,只有自己像是忽然拔節的麥子,突然長大了。

只是安辰總是用擔憂的眼神看著她,陸虎也跟著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

她覺得自己病了,病的很嚴重。

她有時候會忽然覺得委屈、有時候又忽然覺得煩躁,於是總是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發呆,周圍玩耍的同伴越熱鬧,她越落寞。

陸虎有一次經過她,突然莫名其妙的跟她說。

“期期,你是不是老了,我奶奶說人老了就這樣。”

縱使陸虎再通世事,他也還沒有學過惆悵這個詞。

然後因為多嘴被安辰追著打。

新學期的開始爸爸媽媽突然又變得很忙碌,直到開學第四天,陳期才在校門口見到來接她放學的媽媽。她朝著身後的林阿姨擺擺手,以最快的方式張開雙臂沖進媽媽的懷裏。

“媽媽!”

這四天的失落,也可能和消失不見得爸爸媽媽有關。

“想我了吧。”陳媽媽剛蹲下來,就聽見小穆老師的喊聲,於是又重新站起來。

“啊,小穆老師,我們期期沒給您添麻煩吧。”

“沒有沒有。”一路小跑過來的小穆老師微微有些喘,她擺擺手,笑著撐起腰,“期期很聽話,特別叫人省心。”

“啊。”陳媽媽摸摸陳期的頭,“那就好那就好。”

“不過……”小穆老師輕輕皺了下眉,低頭看了一眼陳期,陳期心裏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不過期期最近不吃學校發的小點心了啊,這四天的她都沒吃,都悄悄藏在床底下了,這不今天有一個橘子爛掉了,味道太大,就被我們發現了。”

小穆老師拿出口袋裏剩下的兩袋餅幹也一個蘋果:“這是剩下三天的,我們也是剛發現的,還沒來得及問孩子為什麽不吃,您給她帶回去吧。”

陳期低著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感到兩束目光一直盤桓在自己的頭頂。

被發現了,完蛋了,她手心出了汗,可是又不敢擡頭說話,只好悄悄往衣服上蹭。

送別了小穆老師,媽媽再次蹲了下來,沒等媽媽開口問她,陳期鼻子已經開始酸痛,說話都帶著哭腔。

“因為……因為……你說我胖了,就……就不要我了。”

一句話的時間,陳期的哭腔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嚎啕。

眼淚從眼眶流向臉頰,最後雜亂無章的流向脖子,剛剛花了好長時間才圍好的圍巾盛滿了水珠,還有好多順著嘴角流進嘴巴裏,她一邊哭一邊咽,又被嗆得咳嗽,鼻涕口水噴的到處都是。

毫無形象。

乖巧聽話的陳期,擋在她面前的保護傘一層又一層,幾乎沒有什麽事情需要她用哭來面對,那是她上幼兒園之後,第一次聲勢浩大的展示軟弱無助,用孩童本該享有的方式。

即便多年之後她回憶起這一段時只剩下滿臉的羞愧,幾份沒吃的點心而已,又不是什麽不可饒恕的大事,自己居然嚇成那個樣子,好像下一秒就要雙膝下跪,告罪求饒。

而陳期哭的傷心欲絕的時候,面前的陳媽媽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疑惑變成心疼又變成好笑,她一邊幫面前崩潰的期期擦臉,一邊用哄小孩的方式安慰她,語氣中帶著憋不住的笑。

“沒事沒事,使勁吃,胖了我也要你,我是你媽,我不要你誰要你啊,哈哈哈哈,沒事沒事。”

21.

生活恢覆到了最初的平靜,再過幾次陳期就會明白,生活原本就應該是起起伏伏、起起起起伏伏伏伏、一成不變永遠不會是生活的常態。

所以沒過多久,她靜如湖面的生活就一顆被叫林城幼兒園匯報演出的小石頭打破了。

新年之前的幾個月教育局新局長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說要把高中到幼兒園登記在冊的重點學校全部視察一遍,搞得所有學校如臨大敵,整日緊張兮兮不敢出一點差錯。

如今風波剛過教育局又下達了“開展學生文藝文化素質多方面培養”的行動計劃,分塊劃分安排了不同階段學校學生要做的匯報演出,而幼兒園這一塊,因為年齡特殊更是重點安排照顧,著重體現出教育以人為本,全方面發展從娃娃抓起的教育理念。

以上這一通話,都是陳期在安辰家吃飯時,聽林阿姨和安叔叔說的,兩個大人鄭重其事的點頭討論,在旁的兩個小孩一句都沒聽懂。

介於小孩和大人之間的安冀雖然也糊塗著,但是總歸聽懂了百分之八十,見媽媽愁眉不展好像很為難的樣子,於是奇怪的問她。

“所以媽,幼兒園到底是什麽演出啊,我們老師說我們學校要派出兩個代表表演快板相聲,五月四號和其他的學校一起去大禮堂做匯報演出。”

“我們啊,幼兒園的小孩子還小,沒有規定表演的節目類型,不過。”林媽媽看了一眼安辰和陳期,頭疼的說,“不過每個學校都要派小代表去林城電視臺表演節目。”

安辰的腦袋歪著光顧著看電視,一旁陳期的筷子已經停下來了。

電視臺,林城電視臺。

“去電視臺?”率先激動起來的反而是安爸爸,“這麽小的孩子,又都沒有經受過什麽專業訓練,上電視臺不會被嚇哭了吧,這要是在臺上時空演著演著節目就哭起來,哈哈哈哈那就有意思了。”

林阿姨白他一眼,跟著嘆了口氣。

“就是啊,是這個道理。不過也還好,給這些小孩安排的時間是每周六晚上的《朝日綜藝》,把原本詩歌朗誦的環節刪掉了,換成這些孩子的演出,據說是叫明日新星,還在後面又加了一個抽獎活動,讓這些孩子去選獲獎人,也挺有意思的。”

“沒事,別擔心了。”安爸爸安撫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都還是小孩子,演砸了也不丟臉。”

“我倒不是擔心這個。”林媽媽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像個小孩子一樣軟軟的說話,“哎呀,能上電視是多了不得的事情啊,這些大班的孩子都快畢業了,上小學了,沒有什麽能比代表學校上電視更能證明自己‘優秀’的了,等到幼兒園畢業去小學見老師,上過電視臺一下子就能被老師們記住,一想到這,這些家長還不爭著搶著幫自己孩子謀出路啊,就這消息還沒確定呢,今天已經有兩個家長找我打探情況了。”

安爸爸嘆了口氣:“都這樣,你也是當媽的,體諒一下吧。”

“我不是不體諒。”林媽媽急了,“我就是…就是…唉,反正這事難辦。”

爸爸媽媽還在糾結,安冀已經吃好飯去洗碗了。

“現在大班的老師剛巧都是那幾個年輕孩子,遇到事情也拿不出什麽主意,園長就讓我幫忙處理這件事。可是你說,到底出什麽節目,選幾個孩子,這都是問題,而且這辰辰還在這呢,萬一辰辰被選上了,指不定又要聽多少話了。”

“怕什麽,咱們行的正坐得端,又不徇私舞弊,咱們兒子如果選上那是咱們兒子優秀,再說了…”安爸爸突然無奈的笑了,“這種事情我估計辰辰沒興趣,你讓他去他也不見得去。”

兩個人擡起頭看向對面已經神游的安辰——碗還端在手裏,眼睛已經長到腦袋後面去了。

安爸爸伸出筷子從他碗裏夾走了一塊雞肉,被妻子一巴掌拍在手腕上,還沒送進嘴裏的雞塊險些掉到地上,還好安爸爸機靈的躲過去了。

“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麽愛鬧。”

安辰回過神時,正看見媽媽嗔怪的盯著爸爸,而爸爸舉著筷子躲閃著,朝自己投來意味不明的目光。

林媽媽責備了幾句,轉過頭,看向專心吃飯的安辰:“辰辰,如果,媽媽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個機會讓你去電視臺表演節目,你去不去。”

安辰全身的汗毛都警醒起來,他放下碗,身子朝椅背傾斜過去,整個人拔高了十厘米:“什麽節目?”

“呃…就比如,唱歌跳舞什麽的。”

安辰回答的幹凈利落:“不去。”

“為什麽啊。”

“不想去。”

這下林媽媽無話可說了,不想去,又不是其他的理由,而且安辰本來就肢體不協調,扭秧歌都夠嗆,真的沒辦法跳舞。

還在皺著眉頭煩心這件難處理的事,林媽媽忽然感覺到對面投過來另一束目光,她擡起頭去看,發現陳期已經把頭垂了下去。

“期期,如果讓你上電視臺表演節目,你敢不敢。”

陳期擡起了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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