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還在開會的嗎◎

又近了一天。

顧藏看著手機上姜在虞發來的微信, 唇角微微勾了起來。

姜在虞一大早就去了片場，給她發了上班路上的視頻過來，視頻裏是車窗外的風景, 還有清晨和煦的日光，潑在車窗上, 映出忽閃斜照下來的光束。

天氣好好～昨天睡得也很好～

視頻裏的姜在虞說了這麽一句話，嗓音輕輕軟軟，又帶著點早起的幹澀。

顧藏打字回過去。

「這邊天氣也很好, 我也睡得很好。」

“下面, 進入本次論壇博士生代表報告環節, 有請第一位博士生代表，來自農業科技大學2020級博士生, 顧藏。”

冷不丁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顧藏把手機收了回去, 不再開小差。

她邁著步子走上臺。

大型會議室的座位安排的很妥當, 後排的座位最高, 依次往下，為的是不阻擋後排人員的視野, 站在臺上的人也可以和臺下所有人進行互動。

所以, 顧藏一上臺, 就看到了坐在後排向自己招手的孟州和周川。

也看到了，在會議室門口一閃而過的身影, 棕發發尾, 灰色風衣衣角。

她怔了幾秒，在這幾秒裏, 想起了高中時發言時遇到的幾次突發狀況, 握在鼠標上的手突然緊了起來, 可現在的情況不容她多想，她打開臺上放著的筆記本，點開了自己昨天準備好的ppt。

顧藏扶了一下自己倏地疼起來的太陽穴，壓下心底的那點不鎮靜，維持著臉上的微笑環顧四周，“大家好，我是農業科技大學20級博士生，顧藏。”

清潤低柔的聲音從話筒裏悠悠揚揚地傳了出來，字正腔圓，節奏恰當，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緊張感。

坐在底下的孟州和周川同時松了口氣，剛剛顧藏的表情明顯有什麽不對，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人。

一貫對這些事情胸有成竹，做足了萬全準備的顧藏，不該會有這樣的反應。

孟州往剛剛顧藏看的方向多看了幾眼，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就沖周川搖了搖頭，小聲私語，“沒看著誰啊，是不是我們多想了？”

“可能顧師妹只是，突然發了一下呆而已。”

周川頭也不擡，輕嘆口氣，“不是多想。顧師妹不是會突然發呆的人。還有，你看這個。”

說著周川就把亮著的手機屏幕給孟州看了一眼，孟州看到熱一的詞條後瞪大了眼睛，差點沒驚呼出聲又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怎麽回事？”孟州壓低了聲音，還是帶著驚訝和不平的語氣。

周川搖搖頭，把孟州的頭移過去正對著臺上顧藏的方向，嘴巴動了動，“你別表現得這麽不對勁，等下影響顧師妹的發揮。”

“詞條很顯然不對勁，點進去第一條微博是10:05分發出來的，現在才過去了不到十分鐘，已經登上了熱一。”

孟州一聽這話，也不敢表現得太過，也只是保持著微笑看著臺上的顧藏，時不時在顧藏看過來的時候還招招手，“我覺得以顧師妹的聰明伶俐，已經發現我們不對勁了。”

“嗯，可她不知道到底有什麽不對，就沒事。”周川還是擰著眉心，表情越發嚴肅，“這條微博，是在顧師妹上臺之後才發出來的。”

“也就是說，發微博的人在現場，估計就是為了讓顧師妹沒辦法第一時間知道。”

“也就是說……”周川推導出了結論，倒吸一口冷氣，看著臺上仍然鎮定自若的顧藏，又嘆了口氣，“這個人有備而來，不僅認識顧師妹，也認識姜在虞。”

“甚至，剛剛顧師妹看到了那個人。”

半個小時以上的發言內容，被顧藏壓縮到了十五分鐘。

“以上就是我的報告內容。感謝大家聆聽，歡迎批評指正。”

說完最後一句話，顧藏依然處變不驚地下了臺，可腳下的步伐速度還是比上臺時的快了不少，直至走到原來座位上坐下，身上的註目禮才收了一部分回去。

“什麽事？”她抿緊了唇。

周川和孟州顯然不對勁，她剛剛在臺上就發現了偷偷摸摸用唇語交流的兩人。

周川和孟州也沒啰嗦，對視一眼，就把手機上的詞條給顧藏亮了出來。

#姜在虞外婆#

#姜在虞不孝#

這兩個詞條連起來並不是一件好事。

顧藏看到的第一秒，瞳孔就縮了一下，她不敢點進去詞條裏面的內容，對姜在虞好感度本就不高的黑粉會說些什麽呢？好不容易因為岑幻而對姜在虞拉高好感度的路人會說些什麽呢？姜在虞的粉絲會說些什麽呢？

不需要一一查看，她能想象這些文字對姜在虞的傷害。

不是名譽上的損壞，是對姜在虞無法挽回的深層次傷害。

“顧師妹，你……你現在怎麽辦？”孟州看了看顧藏的臉色，支支吾吾說著。

顧藏闔了一下眼皮，把手機還給兩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某訂票軟件，“我現在回去，後面的事情不參與也沒什麽大問題，如果畢老師問的話，你們就說，我家裏出了事。”

怎麽會沒什麽大問題呢？

孟州急著發問，“可這次的論壇主題交流，不是你現在正在研究的重要課題嗎？還有李教授，她要今天下午才到，你不是一直想和她交流的嗎？她好不容易才從國外回來一次，這……”

周川眼神示意，“行，那你回去吧，有什麽事我給你兜著。”

“好，謝謝兩位師兄。”

顧藏說了這麽一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孟州看了眼顧藏的背影，忍不住在心裏犯起了嘀咕，“顧師妹不愧是顧師妹，比我想象的冷靜多了。”

“冷靜嗎？”周川將視線從顧藏身上收了回來，嘆了口長氣，拍了拍孟州的肩膀，“她剛剛訂票的時候手有點抖，一般來說，我們訂機票查航班，不到兩分鐘就可以完成。”

“但她剛剛花了三分四十秒，還是在這麽著急的情況下。”

孟州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你這……也太牛B了吧！還算了時間？”

周川斜了一眼過去，指了指座位上的外套，“還有，顯而易見的是，她連外套都沒拿，就這麽走了。”

孟州順著周川的手勢看到了顧藏的外套，灰色西服外套就這麽靜悄悄地搭在座椅上，被主人遺棄在了這裏，這不太像是會發生在記性這麽好的顧藏身上的事情。

顧藏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還是點開了那兩個詞條。

她給姜在虞打過去的電話沒有接，發過去的微信沒有回，她不敢觸及太多姜在虞的傷口，就算發微信，也只是旁敲側擊。

可當她點開詞條的時候，那些評論，卻半點旁敲側擊的意味都沒有，底下的人絲毫不在乎姜在虞看到是難過還是悲傷，只是激情地討論著事情的真相。

一部分人覺得，就算姜在虞外婆去世時姜在虞沒趕回去，也只能證明姜在虞很敬業，和不孝拉不上關系。

【我只想說一句，你們討厭姜在虞也不至於這麽雙標吧，要換了其他明星說親人去世沒回去在工作什麽的，你們只會覺得哥哥姐姐是小可憐，可慘了，現在換成姜在虞，畫風就變了……】

【就不說明星，即使是我們普通人，因為工作親人去世沒來得及回去，都也有可能啊……】

【我就只說句老實話，咱們擱這討論，也是對逝者的不尊重……】

【這詞條誰tm買的，真惡心，怕不是一直嫉妒姜在虞的對家吧。】

也有一部分人覺得，這件事發生在姜在虞身上，就足以證明他們心裏所想。

【我就說，幸好沒去給姜在虞新電影送錢嘻嘻，姜在虞這個狗女人，真討厭死了，這下好了，把人家電影都毀了吧。】

【樓上的還真說對了，親人去世不回去這件事發生在姜在虞身上，那就是白眼狼那就是不孝，我就是雙標，怎麽了吧，我也只對姜在虞雙標啊，沒見這麽多人對其他人雙標吧。】

【活該，怕是外婆去世的時候，還在勾引我家哥哥吧，像她這種只會吸血的人，外婆的血怕是也吸了不少。】

【誒，我還真挺說了，她媽她爸都不管她，她外婆含辛茹苦給人做保姆來供她讀書，她倒好，連外婆去世都不回去。】

兩方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詞條的熱度炒到了三百多萬，#姜在虞外婆#的詞條後面的小字也從沸變成了爆。

真相被各持己見的兩方人用的頻繁，最後止步於姜在虞公司發的聲明。

聲明很簡單，蓋了紅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希望大家不要再繼續討論這件事，給姜在虞女士帶來無法挽回的傷害。即使大家對姜在虞女士的評價有褒有貶，但也應該清楚，這件事並沒有所謂的真相，沒有大家口中的陰謀論，只有一個帶著愧疚和傷疤繼續著生活的外孫女。以上。】

公司聲明並沒有給詞條降下熱度，反而掀起了新一波的高潮。

同情姜在虞的網友占了上風，在公司官方微博和姜在虞本人微博下，發表著各式各樣的真情實感的評論，講述起了自己和親人的感人故事。

不少所謂“姜在虞圈內好友”的演員、愛豆和緋聞對象，都發微博艾特姜在虞力挺她。

等顧藏到了機場，事情看起來似乎已經平息了下來，對姜在虞的謾罵聲小了下去，可微博上的詞條仍然是爆，還多了幾條XXX發博力挺姜在虞的詞條。

她打了電話，讓穆喬盡量把詞條壓下來。

然後，顧藏就坐在候機室裏等，她訂了機票就往機場來，沒去酒店收拾行李，所以這會離辦理登機手續還有一會。

之前在路上沒註意，等坐下來了，她才發現，自己身上全是汗，濕透了，現在有點陰陰涼涼的冷。

什麽都沒帶，只穿著衣服，拿著手機，兜裏揣著證件。

手機只剩下百分之十的電，幸好之前買早飯兌了點現金，不然等會到那邊的機場，連打車的錢都沒有。

可姜在虞，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畢藝也說沒在劇組。

顧藏把手機收了起來，抱著雙臂靠在靠椅上，攥緊的手指有點發抖。

原微博基本上是按照事實來闡述的，沒添油加醋，所以這件事鬧起來也對姜在虞的名譽沒什麽影響，甚至，會有很多人因為同情，對姜在虞產生好感，還有不少人揚言要去支持姜在虞的新電影。

從表面上看，這對姜在虞的事業來說，是件好事。

如果姜在虞不愧疚不責怪自己的話。

可姜在虞，又怎麽會不愧疚呢？

而顧藏，也清楚地知道姜在虞有多愧疚，她更是親眼看過葬禮現場的姜在虞有多不像……一個活人。

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人，還沒趕得及見上最後一面的人，該是什麽樣子呢？

顧藏親眼見到了當時的姜在虞。

穿著一身黑，抱著照片，跪在靈堂前，本來就不多的賓客來來往往，嘆氣哭喊，這麽大的動靜，可姜在虞頭也沒擡。

就一直低著頭，長發垂下來，擋住了整張臉，看不清表情，可身上的悲傷，卻比葬禮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重。

那時候顧藏剛讀研一，從同學群裏聽到了議論的消息，趕回了海安，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姜在虞。

頹喪、悲觀、死氣沈沈。

姜在虞就這麽跪著，從早到晚，到深夜，什麽東西都沒吃，等人都走光了也一直跪著，身邊不停有人拉也沒起來過。

顧藏站在門口，沒進去，也一直站在姜在虞身後，等人都走光了也一直站著，身邊不停有人經過，都搖頭看著她。

直到姜在虞暈了。

她才踏了進去，給姜在虞外婆磕了幾個頭，把姜在虞帶去了醫院。

她那個時候不知該怎麽面對醒著的姜在虞，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姜在虞，就又只能，買了些吃的和衣物放在了病房，用姜在虞的電話喊來了她當時的助理。

姜在虞當時該有多愧疚呢？

大概就和現在差不多吧，可那個時候姜在虞沒哭出來，顧藏心裏清楚，對於姜在虞來說，哭不出來的難過，是比哭出來的難過，更疼的。

顧藏心急，下了飛機，手機就關機了。她在機場借了充電寶，一遍一遍打著電話，可姜在虞仍然沒接。

直到站在了1403的門面前，她又頓住了掏鑰匙的手。

她返回電梯，去了1503，屏住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果不其然，一覽無餘的環境裏，陽臺懶人沙發邊上坐著個人，棕色卷發蓬松地蓋在肩上，雙手抱著左膝，右腿挺得直直的放在前面，小腿處綁著白色用來固定骨折的夾板，旁邊白墻上靠著一雙醫用拐杖。

葡萄幹在旁邊也乖乖巧巧地窩著，聽到動靜扭過來看了一眼，跑了開來。

看到人影的那一刻，顧藏松了口氣，覺得自己疼的發酸的肩膀，松了許多。可心臟下一秒又提了起來，緊繃繃的，繃得發疼。

大概是聽到了動靜，姜在虞回過了頭來，本來死氣沈沈的眼眸裏多了圈淚光，眼圈緩緩染上了紅跡，很快，淚珠溢滿了眼眶，一顆一顆連成線，從裝得滿滿當當的眼眶裏墜了下來。

“顧藏，你不是……你不是還在開會的嗎？”姜在虞問了這麽一句，嗓音裏是抑制不住的哭腔，嘶啞低沈。

顧藏胸口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姜在虞腿傷了，人也哭了，她回來的好像有點晚。

顧藏走進去，把門關上，走到姜在虞面前坐了下來，緩緩傾身過去，環住了姜在虞的肩膀，拍了拍柔順蓬松的發絲，輕聲細語，

“本來是的。但是回來了，想抱抱你。”

作者有話說：

小虞嗚嗚嗚，別哭，貓貓回來了嗚嗚嗚

嗚嗚嗚藏貓貓一直都陪著小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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