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8章 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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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杏花就是在聽說了這些之後找上門來的,看著黎成力挨著黎家院子,在一旁新修了一個寬大的青磚瓦房院子,各種情緒夾雜在一起讓她的臉變得扭曲。

那時候是冬天,錢杏花在身上裹了好幾層又舊又不保暖的襖子,像個臟兮兮的球一樣,加上她瘦得雙頰凹陷顴骨突出,神情又瘋瘋癲癲的,出現在黎家院子和黎家二房附近,把剛出門的黎明才給嚇了一跳,以為是哪來的瘋婆子,拔腿就朝著村裏人多的地方跑去。

這兩年在李家村的生活讓錢杏花的聲音改變了很多,加上她情緒激動吐字不清,導致她在後面使勁地喊,黎明才根本一個字都沒聽清,越跑越快。

這一年,上河村的人因為再生稻的緣故日子過得還不錯,大家雖然多少對黎成力有些嫉妒,但是大體上還是感激他的,如果不是他,再生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現,所以當黎明才跑到村裏喊人幫忙後,空閑的人都抓上放在門口的扁擔、木棍一類物件跑了出來,將跟在黎明才身後的錢杏花給攔住。

黎明才都認不出來錢杏花,別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個真的把她當成了瘋婆子,想要將她給趕出村。

看著人多錢杏花才漸漸冷靜下來,不再掙紮,神情也沒有那麽癲狂,這時候終於有人覺得她有些眼熟,但是不敢胡亂說。

錢杏花努力瞪大了她的綠豆眼,一臉慈愛地看向黎明才,啞著嗓子說:“明才,我是你娘啊,你仔細看看,我是你娘,大家夥還記得我嗎,我是錢杏花。”

當“錢杏花”三個字說出口時,錢杏花幾乎要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她這兩年多過得太慘了,都快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與她反應不同的是上河村的村民們,大家費了一番功夫才從記憶深處找出來錢杏花以前在上河村的樣子,再對比眼前這個瘋女人,她真的是黎成力的前一個婆娘錢杏花?

被人用那樣的眼神看著,錢杏花又不是真的瘋了傻了,她當然明白大家眼神的含義,頓時神情又有些不對勁了。

黎明才盯著他已經有兩年沒有見過面的娘一直看,目不轉睛,連眨眼都沒有,想要從這個女人身上找到他記憶中娘的影子。

在黎明才的記憶裏,錢杏花或許並不漂亮,但是她至少穿著幹凈整潔的衣裳,人收拾得還算體面,神色清明,她怎麽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顯然,黎明才不記得那年他在李家村看到過的東西了,或者說他將那一段記憶藏在了他的記憶深處,不願意回想起來。

而且,黎明才以前總是被錢杏花灌輸什麽他很聰明,要努力讀書考科舉以後為家裏爭光,他們一起過上人上人的生活這樣的思想。

隨著錢杏花的離開,她曾經教給黎明才的東西漸漸被黎老太的言傳和黎成力的身教所替代,加上在私塾識字那段時光黎明才並不是很高興,所以他現在的想法已經漸漸轉變了,逐漸像一個黎家人一樣明白了對錯,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事說的話是不好的。

黎明才疑惑中帶著不讚同的神色讓錢杏花再度接近崩潰的神志慢慢地穩定了下來,她努力扯出一個笑臉:“明才,你不認得娘了嗎?”

不管是在前灘村還是上河村或者李家村,錢杏花真正付出過真心疼愛的人就是黎明才,她在李家村受到折磨,日日挨打幹活的時候,黎明才就是她唯一的念想。

只要想著以後明才有了出息,她作為他娘出現時被會被人用艷羨的目光看著,就讓她有了力氣,能夠讓她在李家熬下來。

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兒子會用這種覆雜且陌生的眼神看她,就好像他不認為她是他娘了一樣,錢杏花的心亂得很。

想了想,她從衣兜裏掏出來一把銅板,走上前往黎明才手上塞:“明才,娘攢了錢給你,你看看夠不夠,你拿去買糖塊吃,以後娘還給你錢,你都自己拿著,你在私塾好好讀書識字,以後……”

誰知黎明才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立馬往後退了一步,艱難地開口喊出那個兩年多他都沒有喊過的字:“娘。”

開了個口之後,黎明才對著錢杏花說話越發順暢:“娘,我不要你的錢,我現在沒有在私塾讀書了,我也不喜歡讀書,我跟著爹種地……”

錢杏花手上的銅板因為黎明才的退後和她的松手全都落在了地上,她的動作就那樣僵著。

周圍的人看著他們母子兩人的接觸有些尷尬,把不準要不要上前勸一勸,至於說地上的銅板大家都當做沒看到,錢杏花看上去臟兮兮的他們不太想幫她撿她掉落的錢。

或許是錢杏花臉上的震驚太明顯了,黎明才止住了自己的話,疑惑地看著她問:“娘,你怎麽了?”

“明才,你說你沒讀書了?”錢杏花一步竄上前在黎明才退後之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她手上的青筋都因為過於用勁暴起,她的腦子只剩下了黎明才說的這句話,她的兒子沒讀書,怎麽可能!她絕對不允許!

“我不喜歡讀書,也沒那個天賦,你掐得我很痛,你放手。”黎明才的性子雖然這兩年被黎老太他們教得好了些,但是他從小就被錢杏花給寵壞了,對著錢杏花沒有多少尊重的情節,見說話讓對方放手沒用,他就直接伸手使勁地扳錢杏花的手指。

錢杏花這時候一門心思都在黎明才的讀書問題上,她根本不關心自己的手怎麽樣了,依舊用力地鉗著黎明才,問他為什麽不讀書。

畢竟這時候黎明才只有十歲,比力氣哪裏比得過錢杏花這個成年人,他被掐得眼眶都紅了,他掰不動錢杏花的手指,就使勁地捶打錢杏花的手,有些害怕這個看上去一點都不正常的娘,他有些後悔當時為了喊人跑到村中心來,他應該直接跑回家關上門的。

這時候,黎老太抓著家裏的掃帚像是救星一樣出現在黎成力的視野中,他沖著黎老太使勁喊:“奶,奶,你快來救我!”

錢杏花轉過頭看向黎老太,她無神的雙眼終於有了變化,瞳孔微微一縮,臉色也白了一分,當然她的這些變化在其他人看來並沒有什麽不同。

因為生活沒有什麽煩惱,黎老太兩年來沒有什麽變化,她的臉色甚至比之前更紅潤了幾分,穿著更好的衣服看上去也體面了不少,頭上、手上都戴著銀首飾,乍一眼看上去襯得她更年輕了不少。

還沒有等錢杏花看出個什麽的道道來,黎老太已經提著掃帚對她劈頭蓋臉地一陣打:“哪來的瘋婆子,敢動我孫子,別以為我們老黎家沒有人了。”

剛才過去喊黎老太的人只說有個瘋婆子跟著黎明才跑,黎老太過來的時候又看著她眼中的“瘋婆子”抓著她孫子不放手,看都沒有多看就提著掃帚開始打人。

黎明才在旁邊看著他奶打他娘,一點沒有替他娘求情的意思,還捂著自己被掐得都有些泛紫的胳膊恨不得他奶再打厲害點,他才不想承認那個瘋女人是他娘!

錢杏花被李癩子和李癩子娘打習慣了,看到人要打她都提不起反抗的心思,一邊躲一邊嗷嗷直叫。

還是周圍的人在看了一會兒黎老太的英姿後想起來了那人是錢杏花,黎明才的親娘,才趕緊開口提醒,讓黎老太別打了,當心把人打壞咯。

黎老太追著錢杏花打了一圈,累得直喘氣,撐著掃帚狐疑地盯著錢杏花看,發現這個瘦得就剩一把骨頭的女人好像真的是她前二兒媳,頓時有些犯惡心。

其實冬天穿的衣服厚實,錢杏花沒有怎麽被黎老太打得多痛,她這會兒定下神來看著這個好像縣城裏老太太的婆子,突然冒出來了一個想法——要是她當初沒有被黎成力休掉,現在黎老太穿戴的一切是不是就是她的?

然後,錢杏花開始想當初她為什麽會被黎成力休掉?

突然之間,錢杏花想不起來那時候發生了什麽,只記得黎老太態度強硬地讓黎成力休她,還記得黎老太對她有著強烈的不滿。

一種莫名的猜想塞滿了錢杏花的腦子和胸膛,她認為這一切都應該是她的,肯定是黎老太這個老婆子見不得她好,非要將她給趕出黎家,還挑撥了她和她娘的關系,讓她娘把她嫁給了李癩子,所以這一切都怪黎老太。

想著想著,錢杏花的神情又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了,她盯著黎老太的眼神充滿了仇恨,好像恨不得將黎老太給殺了一樣,看得附近的村民心頭一跳:“趕緊拉住她!”

黎老太也被錢杏花的樣子嚇著了,見錢杏花朝著她撲過去,趕緊往旁邊躲去。

剛才黎老太揮舞著掃帚打人的時候,大家擔心被誤傷都躲得遠了點,眼看著錢杏花似乎要對黎老太做什麽根本來不及阻止。

說時遲那時快,在旁邊揉手臂的黎明才沖了過來,用頭將錢杏花給撞開了,然後他自己因為那股對沖的力一個屁股蹲跌坐在了地上。

這會兒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才趕過來,好幾個人一起上前將發瘋的錢杏花給按在地上,不讓她再有機會爬起來。

黎老太雖然沒有被錢杏花靠近,但是她剛才躲開的時候不小心扭到了腰,忍著疼把孫子扶起來後一直皺著眉頭。

到了這時候,在地裏忙活的黎成力才姍姍來遲,看著揉著腦袋、紅了眼眶的兒子,還有捂著腰直皺眉的娘,以及已經被壓制住了的錢杏花,他的神情有些難以置信。

閉眼定了定神,黎成力先去扶著他娘:“娘,你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事,就是把腰給扭了。”黎老太的神情還算平靜,她就當自己倒黴被一個瘋婆子給纏上了。

得知娘沒事後,黎成力才轉頭問黎明才:“明才,你怎麽樣?”

“爹,我沒事,剛才……剛才娘要沖過來打奶,我把她給撞開了。”黎明才有些難受,雖然他很不想承認那個瘋女人是他娘,但是不管怎麽說她就是他娘,血緣是改變不了的。

想了想,黎成力看向周圍的人:“白三哥、牛大哥,麻煩你們出來幫我把這個女人送去李家村,江二哥,麻煩你跑一趟下河村把邢郎中請來,我先把我娘和明才送回家。”

黎成力現在已經同兩年前有了很大的改變,金錢和地位會給人底氣,他早就不是以前那個沈默寡言、唯唯諾諾、沒有主見的黎成力了,這些幫他跑了腿的人一會兒他都會給跑腿費。

錢杏花看到黎成力的時候幾乎沒有認出來這個男人是曾經與她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男人,他還是穿著粗布短打,但是他身上的氣勢卻比得上白村長、黎成石他們那樣的人,不像是普通的泥腿子。

說實話,錢杏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感覺,她被人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丟在牛車上像個牲口一樣送去了李家村,在回李家村的路上,她的眼角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滑落。

前段時間原本有一個媒婆想要撮合黎成力和一個喪夫無子的寡婦,黎成力的態度剛有了些微松動,錢杏花過來鬧了一場之後黎成力想了一天,回絕了那媒婆,說他現在只想把幾個孩子養大,不想再娶妻。

在那之後,黎成力比以往更沈默了一段時間,他的這點變化除了黎老太誰都沒有發現。

作者閑話:感謝對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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