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莊稼和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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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在縣衙的人焦灼、欣喜再焦灼中,在普通百姓的焦灼、欣喜中過去。

從八月十五就一直持續不斷地下雨,到南方逃難的北方人大部分都回到他們的家鄉,只有特別少的一部分人沒有走。

這部分人的親人都去世得差不多,北邊的房子、田產等賴以為生的物品也都賣掉,在旱災結束後,他們選擇了在逃難的地方找個位置安家落戶,就像當初的黎太爺一樣。

秋雨一直下到八月二十九,到八月三十這天淩晨十分沒有下雨,這一輪連續了接近半個月的雨水終於結束。

南邊各條河水的水位比往年這個時節更高一點,不過影響不大,沒有到會發生洪災的程度,南邊各省、各府、各州、各縣的地方官都松了口氣。

等到雨季過去,趙承澤算了算時日尚早,他琢磨了一通後,讓縣衙的差役們去到各個村鎮,告訴有田地的百姓們趕緊趁著現在天氣還暖和種下新一茬紅薯,等到冬天最冷的天氣到來之前應該可以收獲。

南邊的氣候還能在這個時節種一茬紅薯,北邊就不行了,再有一個多月北邊就要開始進入冬天的寒冷氣溫,種下去的紅薯才剛長出大片葉子不久,等不到收獲紅薯藤就要凍死。

因此,北邊的百姓日子過得向來沒有南邊富庶。

就拿今年來說,春夏時節北邊是最早就開始幹旱的,種到地裏的糧食顆粒無收,到現在好不容易旱災過去,他們想再種一季糧食又來不及,要餓著肚皮等到來年春耕甚至秋收。

趙承澤腦子裏隱隱有一個打算——等昌平縣這一季種下去的紅薯成熟後,讓縣衙的差役去各個村鎮收多餘的糧食,然後以昌平縣的名義將多的糧食送去北邊。

現在他這個打算還沒有徹底成型,因為他得先寫信去京城說一聲,讓他爹看過了再說,他現在品級太低,做事要顧慮的東西很多。

趙承澤是等到秋天雨季過去了才讓縣衙的差役去各個村鎮傳話讓大家種紅薯,實際上,像黎老頭那樣的老莊稼把式,早在持續地下了幾場雨後就開始籌劃種地。

剛經歷了旱災,任何人都懂得糧食的重要性,家家戶戶不管家裏糧食不夠吃,都願意多準備點糧食。

大家選擇種的東西同樣是紅薯,這個東西長得快、產得多不說,還比較耐寒耐旱,好養活,是這個時節種地的不二糧選。

首先,要拿出地窖裏完好的紅薯當成種子,伺候著紅薯發芽。

其次,在不下雨的時候趕著犁地。

幹旱了幾個月,土壤表面很板結,田裏還生長了不少雜草,必須要把地挖松、把雜草給除了,不然紅薯秧種下去了之後沒法生根發芽。

等到八月底雨停了後,大家都準備好了紅薯秧,地也犁得差不多了,可以開始栽紅薯秧到地裏。

黎家的田地多,前段時間犁地的時候,黎明瑾每天都會拉著黎明月一起跟著去地裏,鋤地的活他們兩人暫時做不了,但是拔一拔田邊的雜草還是可以的。

去地裏的第一天,黎明瑾給黎明月選擇了一片剛長出來不久的小野草讓妹妹扯著玩,他自己則挑了一片長得比較高大的野草,蹲下來認認真真地準備幹活。

第一下,黎明瑾拽住了一小把雜草用力一扯,雜草紋絲不動。

想了想,他將手上的雜草分了一半出去,又加大了手上扯的力度,沒想到他一用勁,直接將手上的幾株雜草根全數扯斷,毫無防備地摔了個腳朝天的屁股蹲。

好在最近天天下雨泥是軟和的,摔得不疼,就是褲子弄臟了,不過他這條褲子本就是一條舊褲子改了又改補了又補的,弄臟了不心疼。

黎老頭剛巧在他身邊,他看著黎明瑾那有些傻乎乎分不清東西南北的模樣,笑了兩聲:“瑾哥兒,雜草的根都可深了,你記住得用小鋤頭先鋤兩下,把泥挖松了,雜草的根也鋤斷了,就好扯出來。”

說完,黎老頭親自示範了一通怎麽鋤雜草。

看著爺那輕松的模樣,黎明瑾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好奇地問:“爺,都說旱災的時候老天爺不下雨,田裏的莊稼全都長不了,為什麽野草會長得這麽多,還特別難鋤掉?”

黎老頭告訴他:“旱災時節土表面沒有水,雜草為了能夠找到土下面的水,就會把根紮得特別深。”

聽了黎老頭的話,黎明瑾更加不解:“為什麽莊稼不能紮很深的根呢?如果可以的話莊稼也能在旱災的時候活著了。”

“這……”黎老頭被黎明瑾的問題給問著了,對啊,莊稼的根為什麽都不深呢?

黎明瑾見爺回答不上來有些為難,他眼珠子一轉低下頭拿起小鋤頭將手邊的一小窩雜草根給鋤松,然後一扯,真的比剛才輕松很多就將雜草給拔了出來。

拿起拔出來的雜草,黎明瑾一臉高興地對著黎老頭說:“爺,我聽你的真的把雜草給拔出來了,很有用哎。”

說完,他繼續低頭鋤草、拔草,玩得不亦樂乎,假裝忘了剛才問的那個問題。

黎老頭沒說什麽,等他休息夠了之後他扛著鋤頭繼續走到田中央,和大兒子一起鋤地。

一邊做著事他一邊想著黎明瑾的問題,為什麽糧食不能像雜草那樣把根紮得很深,在旱災的時候活下來。

心裏想著事,黎老頭不僅鋤地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的方向還有些偏,黎成志註意到了他爹不對勁,停下來擦擦額角的汗水問道:“爹,你在想啥事?”

黎老頭自己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把黎明瑾的問題拋給兒子:“老大,你說為啥野草的根比莊稼的根深得多,在旱災的時候能活下來?”

黎成志想了想,問了黎老頭一個問題:“爹,你知道有句話吧,叫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啊,是有這句話。”黎老頭當然聽說過。

當賣貨郎走進村子賣貨的時候,他身邊總會圍著一群孩子,有的孩子只眼巴巴地看著賣貨郎挑旦裏的糖,有的孩子則會哭著回去找他們的爹娘要糖吃,哭了的孩子多半最後都能的到一兩塊糖甜嘴。

“我覺著吧,莊稼和雜草也是這個道理,莊稼就是會哭的孩子,盡管莊稼不會真的哭,但是咱們一旦發現它們沒水有些幹枯,咱們就會立馬給它們澆水,這樣它們不用紮很深的根就能有足夠的水,不需要紮深根。”

“而雜草不行,沒有人給它們澆水,它們只能自己想方設法地鉆到地下有水的地方去,自然根會更深。”黎成志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說了一通。

這番話說得有一些道理,但是黎老頭覺得解釋得不夠清楚,因為如果按照黎成志的說法,當莊稼們發現哭也沒糖之後,它們就應該想盡辦法將根紮深去地下找水,而不是直接枯死。

黎老頭把他的疑惑提出來,黎成志摸了摸腦袋,他也想不到為什麽了。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黎老頭一揮手:“算了別去想了,繼續幹活吧!咱們大字不識一個的,知曉應該咋個種地就行,這些傷腦筋的問題就交給那些搞學問的讀書人去想吧。”

說完,黎老頭收斂心神,重新認認真真地開始鋤地。

但是,他旁邊的黎成志沒法靜心,他一直糾結著這個問題,想要知道到底原因是個啥。

思來想去地想了好幾天,黎成志沒有想到更好的解釋,他最終也放棄了,將這個煩惱給拋在腦後,不再去想為什麽。

還記得這個問題的人只有黎明瑾,他是準備等到他爹回來了去問問他爹,如果爹也不知道,就等到去外公家的時候問大舅。

八月過去,黎成石休沐回到家中,黎明瑾一見到他就問起這個問題。

黎成石被兒子的問題問住了,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黎明瑾才好。

在晚上睡覺之前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黎成石找到黎明瑾,說道:“瑾哥兒,爹小時候調皮自己悄悄用一小把種子種過一小塊地的麥子。”

“那一小塊地真的很小,大概就十幾株,剛開始爹記著去給它們澆水、施肥、鋤草,它們長得還不錯。”

“後來日子久了,爹經常忘了去照顧它們,漸漸地那一小塊地的麥子就同它附近的野草長在了一起,等到爹後面想起來再去看它們的時候,只能在雜草叢裏找麥苗了。”

說到這裏,黎成石頭問黎明瑾:“你猜最後最後這一小塊地的麥子到了成熟的時候怎麽樣?”

黎明瑾搖了搖頭:“不知道。”

“沒有收獲,麥穗是幹癟的。你問為什麽莊稼的根不像雜草那般深,這樣就在旱災的時候活下來。實際上,莊稼的根可以長得同雜草一樣深,因為爹記得那一小塊地裏的麥子根就特別深。”

“爹的想法是根長得深了不一定有用,雜草的根深,它們能夠在旱災的時候存活下來,但是它們不能長出糧食給人們吃,如果莊稼變得和雜草一樣,那就沒有種植莊稼的必要了。”

“瑾哥兒,爹這一番話不一定全都對,只是爹現在對你提出的這個問題的看法,或許再過一些年頭爹知道的東西更多了,會有其他更多理解。”

“還有就是,爹想告訴你看事情的時候不能只看表面,還要去想事情背後的意義,你現在還小,這些道理你慢慢長大的過程中會逐漸領會的。”

黎成石說這番話的時候很慢,他想要讓黎明瑾明白他告訴他的道理,不僅僅是一個問題的答案那麽單一。

作者閑話:感謝對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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