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確定了兇手是一個人作案，而且，仔細的想一想，蘇小姐，你似乎能夠也能夠算是我的證人。”秦烽低聲開口，蘇成月透過他眼睛裏翻滾著的情緒突然間看到了什麽似的。

蘇成月手指稍微用力了一點，掐入了掌心裏，沈默了很長時間，她才試探著問：“我們從前，真的見過？”

“你想起來了嗎？”秦烽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腔調，眼睛微微彎了彎，笑意帶著些冰冷。

蘇成月隱隱約約猜出了什麽，那段塵封在舊時候不願意揭開的記憶逐漸的浮上水面，她只覺得後背上都是一片片冰冷，雞皮疙瘩起了滿背。

為什麽在秦烽說他不是兇手之後，沒有繼續追問為什麽這幾年來一直跟著她的原因？沒有去深究他說的證據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生怕繼續追究下去會將那一片濃重的黑暗解開，看到她令人厭惡的一面。

她從前是見過秦烽的，只是那段記憶卻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上了重重的鎖，埋藏在心裏，落了塵土，直到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忘記了，還有這麽一段記憶。

“你……”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看到什麽了？”秦烽的聲音是一片低沈，似乎穿過了時光和幾年前曾經說過的話逐漸重合，朦朦朧朧的在耳邊上想起，不住的回蕩著。

蘇成月呆呆的盯著眼前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眼前的人的輪廓有了微妙的變化，蘇成月眨了眨眼睛，再擡眼看向眼前的人的時候，卻發現他變了一副長相，模樣比現在有些稚嫩，眼中卻帶著無窮盡的黑暗。

身上穿了幾天的衣服，看起來有些臟，滿是皺褶，胸前和腿上還帶著一些已經幹涸了的暗紅色的血液：“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看到什麽了？兇手到底是什麽人？告訴我吧，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吧……”

耳邊上那朦朦朧朧的聲音猛地清晰了起來，聲音變得無比尖利，像是一把刀捅入了耳朵裏面，巨大的疼痛從腳趾沖到了頭發尖上。

眼前的景象突然間發生了變化，蘇成月呆了好一會兒，才突然間想起來，兩個人第一次見面也不是多美好的場合，是在警察局裏，是在她爸爸死後的第二天。

那天秦烽穿著滿是鮮血的衣服，雙手緊緊的抓著他，沖她吼著，蘇成月只敢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躲在那警察身後，伸手拽著那警察的衣服，不斷的重覆著：“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面前的警察帶著蘇成月走到了一旁，又有人過來，“跟你說了很多次了，他爸爸只是喝醉酒出的意外，跟那件案子沒有任何關系，你還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蘇成月試探著擡眼往前望了望，視線再看到他腳尖的那瞬間又立刻收了回來，跟著警察慢慢走到了旁邊，“你別怪他，這孩子也是挺可憐的，昨天晚上父母雙親都被入室搶劫的人殺害了……”

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的時候，蘇成月只覺得腦袋裏面沈的厲害，身上似乎罩上了一個巨大的保護罩一樣，將所有的聲音全部都隔絕在了外面，她的世界裏面只剩下了一片寂靜。

那警察叫了她兩聲她都沒有反應，這才無奈的走到了蘇成月跟前，將水遞給她。

蘇成月伸手接過了，溫度透過薄薄的紙杯傳到了指尖上，像是要將指腹上的皮燙化一樣的灼熱。

那警察蹲在她面前，神色柔和，將聲音放輕了一點，“將那天的事情在跟叔叔說一遍怎麽樣？”

蘇成月手指往裏縮了縮，紙杯子被捏出了個凹槽，杯子裏的茶水漫了出來，澆到了她的手指上。

蘇成月仰頭看著眼前的人，一雙眼睛瞪圓了，似乎在回想著昨天晚上的事情，又似乎什麽都沒想。沈默了很久，久到那警察覺得蘇成月可能什麽也不想說，蘇成月突然間開了口：“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在家裏面，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你爸爸那一天為什麽要拿著刀出去？他想要幹什麽？”警察看著她那副模樣有些於心不忍，卻也只能夠再逼問下去。案子雖然最後肯定是要以意外結尾，可是還是有很多疑點沒有弄清楚，比如說蘇成月的爸爸拿著刀出去幹什麽，比如說，蘇成月古怪的反應，她似乎一點也不悲傷。

“我一直被他關在地下室裏面，和往常一樣。”蘇成月深呼吸一口氣，逐漸的緩和下來，她將手中的杯子放在一旁，一股腦的將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說了出來。

“他昨天晚上又喝醉酒了，每一次喝醉酒都會打我，會罵我。”蘇成月牙齒抖了都，她臉上勉強擠出了一抹幹笑，下一瞬嘴角又落了下來，她的聲音都帶著顫抖，“我實在是太害怕了，他每一次喝醉酒打輸了牌，都會把所有的氣撒在我身上，我想要逃跑，我想要逃離那兒，逃離他身邊，跑的遠遠的。”

“然後呢？”那警察垂眼打量了她一眼，她身上穿著的衣服都稍微短了一點，能夠隱隱約約的看得到上面滿是烏青。

“我逃走了。”蘇成月直直的看著眼前的警察，記憶在腦袋裏面翻滾著，往外湧著。父親被殺死的那瞬間，不停的在腦袋裏面回蕩著，連那一日血液噴濺在手臂上所感受到的灼熱感覺，也無比的清晰。

眼前的警察還在等著他的回覆，蘇成月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將話從嘴巴裏面硬擠了出來，“但是後來又被他抓到了。”

話全部都堵在喉嚨裏的時候，蘇成月總覺得心跳聲像是擂鼓一樣啊，快要從胸腔裏面跳出來，砰砰砰砰的格外響。

可是當那些話脫口而出的時候，蘇成月這才發現，撒謊其實也並沒有很難，他吐了口氣，突然變得輕松起來：“他又把我抓了回來，他很生氣，趁著酒勁兒又打牌輸了很多，就把所有的氣全部發在了我的身上，不停的打我罵我……後來……”

蘇成月咬了咬牙，那一幕還在腦子裏面不斷的回旋著，無論怎樣都無法忘卻。

“他說我跟我媽是一樣的德性，罵罵咧咧的說了很多話，說他是個不要臉的女人，說要給她好看，之後就拿著刀子罵罵咧咧的出去了，他和以前一樣，我就沒有在意，我當時實在是太害怕了，所以就直接回了房間，把門鎖好了，然後一個人呆在地下室裏……”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我只是太害怕他了，我只是想逃開這裏，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死，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

“你什麽都沒做錯，他的死跟你沒有任何關系。”那警察把他當成了一個很普通的正在擔驚受怕的小女孩一樣哄著。

聽到那些話的時候，她身體的顫抖卻意外地停止了，變得無比平靜。跟她沒有關系，她什麽都沒有做錯，人又不是她殺的，是那個男人活該。

蘇成月的嘴角慢慢的往上勾著，這樣不住地安慰著自己，將那些話努力地刻在了心裏，因為這樣就能夠抵消心裏的愧疚和害怕。

一擡眼，能夠透過窗口看到守在外面的人，依舊是一雙無比冷漠的眼睛。

褪去了受害者的外殼，她只剩下自私自利，膽小懦弱而已，令人生厭。

她只想到了自己，只想不讓自己背上幫兇的罪名，所以不停的在撒著謊。現在想來，他爸爸秦烽的父母是同一天忌日根本就不是一個巧合，那天所見到的那個男人，被她包庇了那麽久的男人，就是殺了秦烽父母的兇手。

這些年來秦烽並不是一直都在追著她跑，而是想要找到兇手。

像秦烽所說的那樣，自私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是她自己。

“為什麽？”秦烽低聲問：“那個時候為什麽不肯說實話？”

他眼神裏不帶任何感情，像是一塊明鏡似得，蘇成月能夠在裏面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的模樣，剝去了一切偽裝，無比真實的那個人，令人作嘔的她。

“……英雄。”蘇成月牙齒抖了兩下，從喉嚨裏面擠出了幾個字。

她的聲音很輕，對面的人有些聽不清楚，眉心微微攏到了一起，低聲問了一句：“什麽？”

蘇成月眼睛酸疼的厲害，身體卻不是自己似得，連眨眼都做不到，只能夠看著秦烽瞳孔中的影子，聲音幹澀：“那個瞬間，我覺得他拯救了我，是他把我從地獄裏拉了出來……”

眼睛有些模糊了，蘇成月聲音帶著些沙啞：“他是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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