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京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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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了避免出現某些危急情況,在神社裏像洗劫似的拿了將近五十根白蠟燭,幾乎每個人的身上和包裏都揣滿了,直到實在拿不下了,才收手回藤家旅館。

此時天色已晚,回來的路上,節日臨近,坡道周邊的店鋪比平時關得要晚一些,大多數地方都是燈火通明,人們徹夜準備著明日盂蘭盆節的服飾、煙火、食物、靈船等等。

白玦四人從坡道上經過時,毫不意外地收獲了許多的註目禮,甚至還有偽裝成人類的妖鬼糾纏上來,試圖將他們拖進某個亮著深色紫光的屋子裏去,最終卻被白洛川要點燃蠟燭的行動給嚇走了。

司綺竊喜:“咱們現在這樣,像不像渾身戴滿了護身符在路上走啊,幾塊肥肉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卻哪方妖鬼都不敢動手,狐假虎威真是爽。”

白洛川加快了步伐:“等明天百鬼現行,滿大街都是鬼的時候,你就不會這樣覺得了。”

他們一路小跑回了藤家旅館,旅館還是跟第一天晚上看到的一樣,房門半開著,裏面透出微黃的燈光,門口的提燈搖搖晃晃。

走進去之後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感覺身旁有一股微弱的冷風吹過來,在八月的盛夏裏,這種冰寒竟然能讓人從皮肉一直蔓延到骨頭裏。

白玦倒吸一口涼氣,猝不及防地往旁邊躲閃一下,一抹帶著異香的黑色發絲輕飄飄地從他們身邊拂過,像一只冰冷的手,涼絲絲的。

林久嚇得抖了個哆嗦,差點就把懷裏的蠟燭給甩出來了,看到是藤子的身影時才稍微平覆了一點心情。

“藤子小姐總是這麽神出鬼沒的嗎?”白洛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那長長的黑發劃過他的脖子時,居然讓他難得地產生了一陣恍惚的感覺,雖然很快反應過來,但這種類似於挑逗的行為,還是讓他極不舒服。

藤子用手順著撫摸了兩下頭發,將發絲理得平順,像一塊黑色的絲綢,頭上原本戴著的發飾都取下來了,黑發襯得那張塗滿白色粉末的臉更加慘白可怖。

“只是過來打個招呼而已。”藤子勾起嘴角,語氣溫柔,“明日盂蘭盆節,祝福客人們能玩得開心。”

昏暗的燈光下,白玦看著藤子的笑臉,覺得她的這張慘白的臉也仿佛是一個假面的模樣,僵硬、詭異、完全不自然了。

他沒有說話,遠離了藤子幾步,四人穿過前堂,又小心翼翼地繞開了後院中央的人面樹,安全地回了房間。

這一晚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白玦總是覺得自己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過往的一切,不管是現世裏的,還是站臺世界裏的,那些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在腦內走馬觀花似的放映,像是在做夢,又仿佛靈魂已經回去了那個時候。

等到艱難地睜開眼睛之後,他茫然地盯著天花板,那十幾秒裏都莫名地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就好像他又恢覆了那種麻木平常的生活,沒有站臺,沒有火車,沒有妖鬼......也沒有白洛川。

他猛然扭過頭,看到了還在他身旁酣睡的人,紙窗外的陽光漏進來,灑在他的臉上,像是鋪上了一層細膩的金粉,讓他忍不住側身過去親吻他的臉頰。

唇瓣上傳來的溫熱觸感是真實且直接的,白洛川在睡夢中被打擾,鼻翼輕微地翕動,鼻息平穩。

白玦松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洗了一個澡,收拾完畢之後,他們帶好了蠟燭,直接出門。

剛拉開門就瞬間楞住了——原本位於院子中央的那顆人面樹,竟然在此時不見了蹤影。

“臥槽!樹呢?”司綺目瞪口呆。

石子地面的中間空出了一個很大的洞,看上去就像是人面樹被連根拔起,整個都消失了一樣。

白洛川突然覺得很荒謬:“難不成今天是盂蘭盆節,所以這些鬼怪們都可以自由行動了?”

沈默了片刻,白玦突然慶幸道:“幸好我們房間裏的發鬼已經被燒得灰飛煙滅了,不然昨晚估計我們還沒醒,它就用頭發絲把我們給切片了。”

“......”

“那現在如何?反正知道了迎魂之火的作用,我們幹脆直接去到東山如意嶽,等到了晚上七點,盂蘭盆節的晚祭正式開始,立刻點燃山中字樣就行了。”司綺道。

“嗯,走吧,按照地圖去,也需要走得挺久的。”

他們來到前堂的時候,這兒已經沒有人了,包括那位胖大叔也不見蹤影。

白玦在廚房找了一些飯團和壽司包好,用作路上的幹糧,四人一起離開了藤家旅館。

剛出門便暗道不好。

此時的大街上已經通體換了一種氛圍——人與鬼摩肩接踵,似乎完全融合為一個世界。那些鬼怪們不像前幾日那樣隱藏在人類的假面裏,此時的模樣就徹徹底底是他們本來的樣子,有長得像山中野獸的、有人面貓身的、有提著提燈的古怪童子、有嘴中噴火的狐貍、有脖子足足能伸兩米長的女人......他們甚至還看到了熟悉的長發白衣長舌頭——發鬼。

白洛川嘴角抽搐:“這他媽叫什麽京都啊?改名叫鬼都吧!”

“天靈靈地靈靈......佛祖觀音菩薩保佑我......齊天大聖保佑我......”林久抖著聲音碎碎念,臉都嚇白了。

司綺:“......你不如讓我保護你還來得比較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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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開始便舉步維艱,東山如意嶽的地點按照地圖上來看,距離他們住的地方,走路的話需要兩個小時,可在今天,這兩個小時卻硬生生地拉長到了七個小時。

雖說他們帶了白蠟燭,點燃之後能夠震懾住大部分的妖魔鬼怪,但迎魂之火點燃的實際情況還未可知,他們也就不敢肆無忌憚地使用太多的蠟燭。

即便這樣,他們還是低估了盂蘭盆節鬼怪們的數量,所謂的‘百鬼夜行’,其實只是一個稱謂而已,真實情況遠不止於‘百鬼’,許許多多在今日‘回家探親’的無名鬼魂們也在街上四處晃蕩,並且它們有的缺胳膊少腿兒,有的是得疫病死的,全身潰爛,甚至還有一些無頭屍鬼漫無目的地行走。

興許是白玦他們‘外鄉人’的氣息太過明顯,鬼怪們對他們很感興趣,沿路上不管不顧地撲上來了許多,被蠟燭火焰燒死一部分之後才稍作收斂。

即便如此,那些帶著詭異和饞意的目光以及龐大的鬼怪數量,還是讓白玦他們走得非常艱難。

一路上,他們路過了多個祭典活動,人們奏樂、舞蹈、敲鼓、游行......熱鬧非凡,那些混雜在其中的鬼怪們怡然自得,極為享受這種氛圍。

就仿佛地獄之門已經打開了,而京都,就是離地獄最近的一個地方。

四個人的組合在其他站臺世界裏是足夠穩固的了,但在這個妖魔鬼怪遍地走的站臺裏,白玦四人甚至在到達東山如意嶽之前,都不敢分神拿出幹糧來吃。

直到下午四點,他們來到東山如意嶽山腳,鬼怪的數量明顯變少了,才敢狼吞虎咽地吃幾口壽司飯團補充體力。

相比於京都市內街道街區的熱鬧景象,山中倒顯得安靜許多,連鳥叫聲都不怎麽能聽見。

山中荊棘遍布,他們走得很小心,一路蜿蜒著登上了山頂。

此時正值黃昏日落,夕陽璀璨的光照亮著整個京都城,他們站在東山如意嶽的山頂,俯瞰整座城市,人氣慢慢地被鬼氣掩蓋,越來越多的鬼怪們湧入京都四通八達的街道......

這是一場妖鬼的盛宴。

這時候,白玦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點響聲,像是鞋子踩斷了樹枝的聲音。

他飛快地轉過來,楞了一下——身後幾米外的地方,爬上了一個他們認識的人,丁東。

而此時的他已經是渾身鮮血、衣衫襤褸、疲憊不堪,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剛爬上山頂就喘著粗氣坐在地上,手裏還攥著唯一的一根白蠟燭。

“......我猜到了......你們在這裏......”丁東上氣不接下氣。

白洛川驚訝地挑眉:“你拿了蠟燭之後,是一個人穿過鬼群上到這兒來的?”

丁東苦笑了一下,嘆氣:“其實我是跟姚竹一起來的,可惜我們的蠟燭沒有拿夠,她死在了半路上。”

頓了一會兒,緩過氣來,他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白玦他們:“在神社看過那本書之後,也看到墻壁上的蠟燭少了那麽多,我就猜到你們肯定是最先到這裏的人了,現在看起來,你們也沒有受傷,比我強了不少。”

白洛川聳聳肩,攤手無奈:“來的路上把蠟燭都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沒受傷,不過如果車票現身後鬼怪們還是壓不下來,那跑回火車的那段路上,可免不了要傷筋動骨一番了,你還是趁現在先休息一會兒吧。”

丁東顯然了解那‘傷筋動骨’的痛,臉色微變,低頭凝視著自己身上的傷,沈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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