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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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天,”

白玦在日記本上寫下這幾個字,甩兩下手中的水性筆,放在眼前仔細看看。

墨色的眸子平添一抹略帶神秘的沈靜和冷淡,筆芯裏只剩不到半厘米的墨水高度。

筆尖懸在紙上方一點的位置,猶豫了片刻,還是落下潦草的一行字:

“依舊是暴風雪天氣。”

“嗡嗡嗡——噗——”

火車的轟鳴聲開始在沈寂的氣氛中回蕩,隔著厚重的鐵皮,帶著點兒模糊不清的瞬間冰冷的水汽,像是一把無形的死神鐮刀,從四面八方封鎖掉生路。

火車裏閉目養神的人們聽到這個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怔然睜開眼。

空氣像是凝結了一般的死寂。

這是個封閉的車廂,似乎也將世間一切的快樂與希望給抹殺了,徒留無盡蔓延的恐懼與絕望,如同黑暗裏的潮水一般,將人無聲地淹沒。

綠皮火車的行駛速度在轟鳴聲中逐漸地慢下來,白玦抹了一把玻璃窗上的水汽,卻也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偶爾有冰渣子被刮到外面的玻璃上黏住,也會很快被車廂內的溫度照顧到,揮發成水滴,觸手生涼。

這茫茫雪日中不知疲倦的火車,就像是雪國列車裏演的一樣,隔絕了兩個世界。

但白玦知道,火車停下後不久,這車廂裏面便會如窗外的冰天雪地一樣,被完完全全地冰封住。

等待著第一張車票來將它‘解凍’。

哈出一口白氣,車廂內部的溫度已經開始在降低了。

將旁邊床位上蜷縮著的人拍醒,白玦抓起一邊的厚外套遞給他,輕聲說道:“時間到了,該起了。”

“……嗯……火車要停了?”被子裏傳出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糊住了嗓子。

白玦凝視著窗外的雪景,似乎在車廂裏也能聽到外面越來越大的風聲。

“嗯,這暴風雪的環境應該也不會變了。”

床上的人皺著眉頭,極不情願地磨蹭著坐起身,臉色蒼白,柔軟的被子半裹在身上,動作拖沓地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著。

“呀,這麽冷的天氣真是討厭,搞不好還得凍死在外面,難度又增大了嗎……”

白玦沒有說話,雪地上反射的強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酸痛。

他收回目光,伸手替眼前的人按平了衣領上的一個小褶皺。

兩人面對面地相隔很近,呼吸交錯,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這時,隨著“鐺——”的一聲巨響,火車停止了行進。

仿佛紀錄片裏原子彈大爆炸之後的無聲瞬間,整個世界都是寂靜的。

隨後,一個機械冰冷的聲音從綠皮火車每一節車廂的喇叭中傳出,猶如死神的宣判。

“各位旅客,您乘坐的列車已經進站,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從指定車門下車,本次列車停留時間為七天,請不要貪戀沿路的風景,保管好車票按時返回,開啟我們的下一次旅程。溫馨提示:先上車後補票是極其不負責任的態度,請勿嘗試。最後,祝您旅途愉快......”

“......願機會永遠伴您左右。”模仿著廣播念出這最後一句話,白洛川不屑地撇嘴,“這一天天的還能不能有點兒新意了?”

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機械摩擦的聲音,似乎是年代久遠,車門略顯笨重。

鐵銹的‘呲呲’聲有些刺耳,銹跡斑斑的火車門緩緩開啟。

刺骨的風雪從外面湧進來,似乎稍不留神,就能把肉體連著靈魂都給凍成虛無。

————————————————

白玦上火車的第一天

“臥槽!我這是在做夢嘛,這夢也太他媽仿真了,牛逼呀兄弟......”

“我去,來了這麽多新人,下個站臺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這火車還他媽有完沒完啊!一批死完又一批,難不成我們得永遠過這種畜生一樣的操蛋生活?”

“草,老子怎麽知道,不想在火車上住,那下個站臺你他媽直接在外面找棟房子住下來啊,別他媽再上來了,反正這裏邊兒沒有票子也能有房,比你現世裏那破出租屋強多了,就是這團團轉轉的鄰居......可說不清楚是些個什麽玩意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這位大哥,我有點兒暈了,這......不是夢?”

......

白玦是有起床氣的,並且這氣還不算小,至少他那助理在白玦起床後的半小時內,都會處於戰戰兢兢的狀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白玦拿來祭天了。

但半夢半醒中的大腦潛意識裏,他感覺這似乎不是在他所熟悉的、可以隨意發起床氣的環境裏。

身下的床單是布的,比家裏的粗糙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手背挨上去摩擦兩下還能感受到有細細的沙礫。

床似乎有輕微的晃動,搖晃還挺有規律的,適合長期失眠的人。

但周圍的噪音也太大了一點,房間的隔音效果仿佛不太好......

等等,房間?哪個房間?

白玦猛的一睜眼,迅速翻身坐起來,臉上是一片茫然。

然後表情立刻冷冽起來。

這是哪裏?

正對著的是一個小玻璃窗戶,可以往上拉開的那種。

窗框上的綠色漆皮有一些已經剝落了,顯露出的鐵架子銹跡斑斑,感覺伸手上去抹一把就能抹下不少小鐵屑下來。

窗外已然是天光大亮,能看到不斷掠過的郊外田園景色,細看還能找到不少平房宅子,像是老城區胡同巷子裏帶著年代感的房子,青磚綠瓦,炊煙寥寥,似乎是某個村落。

這是在火車上?

白玦立刻弄明白了目前所在的地方。

可是他分明記得前一天晚上結束視頻會議之後,雖然為了放松神經,喝了點紅酒,有些醉了......

但確確實實是在家裏的臥室睡的啊,怎麽一覺醒來會換了個地方?

還是在火車上。

要說是誰的惡作劇或是報覆綁架之類的,也不可能搞個這麽大的工程吧。

再說了,他的警覺性也不至於差到被人搬來搬去還睡得像死豬一樣。

門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白玦眉頭微蹙,翻身下床,慢慢打量著他所在的這個房間。

房間很小,大概只有幾平米,兩側靠墻分別放著一張勉強能睡一個成年人的單人床。

手放在床上邊兒晃兩下還能聽到鐵桿的“咯吱咯吱”聲兒。

床上的被子仿佛是行軍被那種,但似乎是使用的次數太多了,那軍綠色都有些發灰。

房間頂上吊著老式的鐵片吊扇,即使是蒙著一層灰,也能看到那扇片兒都已經變色了。

實在是年代久遠。

這是白玦心裏唯一的想法。

除此之外房間裏便沒有更多的物件兒了。

看著四面已經掉了大半墻皮的墻壁,白玦覺得這裏面似乎也不應該再有什麽現代點兒的東西。

不搭。

幸運的是房間裏沒有什麽奇怪的味道,也不像是許久不住人的那種冷清。

窗戶雖然破舊,但窗戶上那玻璃看上去倒也幹凈,陽光透進來,在兩張床中間的縫隙裏印出一小塊兒光斑。

沒什麽可看的了,白玦轉動門把手,慢慢踏出去。

門外的陳設倒是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和一般的火車一樣,開門對面是窗戶,兩側都是房門緊閉的房間,初步估計有十幾個。

往車廂前面走,走到寬敞地方,便沒有單獨的房間了。

兩側都是對坐的皮沙發,每對兒中間還有一張小的木質方桌,方桌是紅木的,上面擺著一模一樣的燈,像是民國時期老上海的拉線綠臺燈。

皮沙發上或站或坐著一群人,在激烈地說著什麽,似乎沒人註意到他。

白玦想得有些不著邊際。

得,外邊兒看起來還挺正常,不僅正常,還挺有質感的,走的還是當下最潮流的覆古風,那皮沙發也沒見著哪兒有個洞,木桌也並沒有哪張缺了個腿兒。

他知道的單是沙發桌子那皮質那木質,幾乎都能進拍賣所了。

還不愁沒人搶。

那為什麽就他的房間是如此的‘做舊’呢?

墻皮還大塊大塊地掉。

這是搞差別待遇還是階級歧視啊?

“嘿,帥哥,你也是新來的?”旁邊冷不伶仃地響起一個女聲。

白玦有些疑惑地偏頭,沒人。

再低頭,哦,人在下邊兒。

“靠,你侮辱我!有你這麽轉頭的嗎?你就不能直接轉向聲音來處的右下方!還非得連轉兩次,你是機器人嗎?”

說話的女生有張娃娃臉,白嫩白嫩的,這時候氣鼓鼓的看起來更像個包子或者饅頭什麽的。

偏偏有著一頭成熟的大波浪卷兒,細看還挑染了幾綹深藍色。

年齡應該是在高中生往上了,就是個子矮了點兒。

白玦沒有說話,也怪他剛醒就面對這樣詭異的場面多少有點不適應,沒反應過來身邊有人。

“這肯定不怪我矮,是你這家夥太目中無人了,別以為你長得好看就可以無視別人了我告訴你,這地方可是真刀真槍看實力的,”女生說,“像你這種小白臉兒,肯定活不過......”

白玦低頭瞥了她一眼,目光相交的瞬間,司綺瞬間感覺心裏一緊,有些發慌,話音也戛然而止。

白玦把眼神移開後,她又很快地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萬分覆雜。

就這麽輕而易舉得被震懾住也顯得太沒有面子了!

但那眼神帶來的後勁兒也不小,像猝不及防看到黑暗裏結冰的海面,又像夾帶著冰刀的寒風。

總感覺下一秒就會被他殘忍無情地弄死在這兒。

這是個危險又冷漠的人,司綺在心裏下了初定論。

“什麽眼神兒啊?嚇唬我啊?我可是被嚇大的......”音量低五個度的嘟囔是她最後的倔強!

“我沒有目中無人,是你站在了我的視線盲區,”白玦淡定地說,“況且......你也確實矮。”

“......我靠!有你這麽打擊人的嗎......”司綺郁悶地說,又礙於心裏殘存的畏懼不敢反擊,再說了,似乎人家也沒有說錯......

“你們在編什麽鬼故事!我不相信!我要回去,列車長呢?乘務員呢?給我出來!”

“......嗚嗚嗚,你們到底是誰啊?放過我吧,你們放了我......放了我,我爸爸會給你們錢的!我爸爸很有錢!你們放我回去吧......”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我手機呢?你們還拿了我的手機!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操,這批人怎麽這麽麻煩!”

“餵哥們,”娃娃臉女生司綺扯了扯白玦的袖子,“你也是新來的呀,初入陌生的地方,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啊?太冷靜了點兒吧,你不怕嗎?”

白玦默默地把袖子扯出來,說道:“怕有什麽用?先搞清楚情況再說。”

司綺嘖了一聲,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豎起大拇指,搖頭晃腦地說:“牛逼牛逼,佩服佩服,是個大佬,對了,我叫司綺,你......”

“白玦。”

話音剛落,人群中就傳出來一聲悶響,還伴隨著刺耳的哭罵聲和尖叫聲。

“都說了幾百遍這他媽不關老子的事!你抓著我有個屁用!”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指著已經倒在地上的一個女人罵道,手背上還有條血杠子。

“真他媽晦氣,被個快死的女人給搞條口子......”

白玦皺眉,快死的女人?

聽到這話,那女人也嚇得顧不上哭了,滿臉驚懼,拼命抓住男人的褲管,語無倫次地問:“......什麽意思?你在說什麽......什麽要死的?誰啊——誰要殺我......不要......救命!誰來救救我......”

男人似乎很享受這種擁有更多信息的優越感,俯視著地板上已經快被嚇瘋了的人,滿臉橫肉,笑得一臉殘忍,故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都像一把把利刃。

“當然快死了,火車就要進站了,得不到車票,你會死得很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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