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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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前夜,母親打電話來,說父親心臟病突發,險些一口氣喘不過來,在治療過程中,腫瘤癥狀也加重,醒來後大口吐血。我給楊寬打電話時,他正在公司加班主持會議,稍後回撥過來,在那頭叫了我幾聲,見我一直不應,直接掛斷電話。不到二十五分鐘,匆匆推開了我公寓的門。跑進臥室來,手扶在著我肩膀,搖了搖坐在床邊的我,“怎麽了。”我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半跪下來,拍我的臉,“怎麽了?說話。”我張了張嘴,對他說,“我爸爸在醫院病倒了。”“不要哭,”楊寬說,“不要哭,我帶你回家。”

楊寬的一部分衣物和日用品還留在這裏,我們收拾了一只小小的登機箱,直接趕赴機場,在路上,楊寬助理幫我們訂好了最近一班飛機。起飛前我問他,“你覺得一切會好嗎?”楊寬緊握著我的手,幫我蓋好毛毯,告訴我說,“都會好。”我又問,“那我們呢?”他說,“我們也會。”我便閉上嘴,擡起頭,緊張地面對機身一路上揚,命運般的失重和眩暈。

當我們趕到的時候,我父親已經套上呼吸機,住在重癥監護病房裏。醫生表示癌癥晚期患者撐到現在,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再熬熬不過十來天,老人到了該走的時候,還是得讓他安心地走。我上一次見父親,他還把氣勢洶洶地沖我大呼小叫,揚言要把我趕回北京,叫我不要窩在南風這樣的小地方,給他丟人現眼。沒想到下一面就成了死別。這一切扭轉得太快了,我不能接受,白天在病房陪故作爽朗的爸媽歡聲笑語,晚上回來就抱著楊寬在家中狹窄的小床上哭。楊寬總是用身體接觸來安慰我,很少說什麽貼心的話,只不過我父親從生前直到病逝,他成了家中最忙的那個。全程在一旁陪同和照應,和醫生溝通父親的身體狀況和臨終護理,為父親增請護工,為母親請了保姆,晚上回家還要照顧我。幫忙聯系墓地下葬,最後還親自主持,代為操辦了父親的葬禮。

我爸在生前,一直不愛理楊寬。母親為了讓他放寬心走,一直勸他,既然事情已經成了這樣了,那就不妨把楊寬當半個上門女婿看待,爺爺的死,畢竟跟楊寬無關。但父親內心深處,一直執拗地覺得,老頭子是被楊寬給氣走的,不然肯定還可以多留幾年,為此一直對楊寬故意裝作視而不見。但眼看著楊寬為他跑前跑後跑多了,我估計父親可能也是有一點被感化。有一天,我們全家聚在他病床邊,陪他回憶小時候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還在的時候,父親作為家中老大,帶上全家六七口人,浩浩蕩蕩乘綠皮火車,跨越大半個中國,去哈爾濱看冰燈的趣事。那是他當年的一樁壯舉,父親回憶起來,臉上泛起微笑,精神似乎矍鑠了點。然後忽然對我道,楊寬呢?周灼,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子,怎麽不見人,去把他叫進來。

由於不受歡迎,楊寬一向是守在病房外,等我出來,然後一起回家。這下陡然被叫進去,我內心覺得很對不起他。在病房門前,忐忑地對他說,“我爸待會要是做什麽傻事,或者對你說什麽過分的話,拜托請你不要介意。也不要跟他還嘴,老人家就是這個樣子的,你不要放在心上,等晚上回到家,我再好好補償你。”楊寬沒有回話,極簡短地吻了我一下,然後將我推開,擰開把手就向門內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進去,父親朝我幹瞪眼,“你進來幹嘛?”我無聲地握著門把手,倔強地表示自己就是要進來,父親拿我沒辦法,又瞪了我一眼,“那你退到門邊上站著,再把門關上。”

家裏四口人都在,母親坐在靠床邊的椅子上,我站在門口,病房內很安靜。楊寬走過去,給父親母親各倒了一杯茶。母親在床邊為難地坐了一會兒,過不久,端起其中一只茶杯,請父親喝水。父親伸手攔住,嘆了口氣。然後示意楊寬退後幾步,他從病床上,被母親扶著坐起來,望著楊寬說,“我們老周家,雖然比不上你們老楊家,可也只有這一個兒子。自小也是爹生父母養,當命疼大的。你做下那種事,如今還要回來,我們做父母的,原本都不同意他和你在一起,可他就是要和你在一起,怎麽勸都不聽。”

“楊寬,既然你肯和他回南風市,還和他一起伺候我們兩老,照這麽個光景,那麽我們也就當你是真心實意,想和他在一起。我作為周灼父親,只想問你一句話,從今往後,你打算怎麽對他?”

楊寬站在病房中央,略微低下頭,沒看我一眼。然後走到病床面前,筆直地跪下來,“我會照顧周灼一輩子。”“楊寬你做什麽,”我看到他這樣,趕忙跑上去站到他身邊,又不能拉他起來,想了想,只好陪他一起跪下去。手晃了兩下,去碰楊寬的手,楊寬拉住我,擡頭對父親說,“我和周灼已經決定締結婚約,您放心,從今往後,您的責任就是我的責任,我會好好照顧周灼,攜他一起孝敬您和母親。只要有我在一天,決不讓周灼無依無靠,從此以後,福禍相依,休戚與共,這一生都有我對他好。”

母親見到我們這樣,有些慌亂,走過來,小聲地讓我扶楊寬起身。可是楊寬始終不願起來,我也就不好起來。父親神情極為覆雜,躺回床上,看了我們一眼,終究還是無奈地長嘆了一聲,“唉,我的兒子,從小就很聰明,讀書一帆風順,考上好大學,風寧街的老街坊們,誰提起他來不是羨慕。只是一遇上你,就傻了,我們拿他也沒有辦法。楊寬,你也別向我下跪,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多大能耐,這跪我受不起。本來雙方家庭懸殊,算起來,還是我們家周灼高攀了你。只不過你我都是男人,既然今天你在我面前表態,是鐵了心,要和我的兒子結成一對,那就聽我這個長輩勸你一句,男人要善待妻兒,更要說話算話。”

“周灼是一個……周灼是一個,心眼很實的普通孩子。我知道他是什麽樣,不指望你給他多大的福分,太大了他受不起。只希望,等我走後,你們這輩子,他待你怎麽樣,你也就對他怎麽樣……不要錯待了他。”

我跪在地上,聽父親一件一件,交待他身後的安排,不由覺得內心很難過。父親對楊寬漸漸語重心長起來,倒是對我一直很嚴厲,瞪眼道,“哭什麽?你看你如今,越活越小,像什麽話,是不是楊寬把你慣成這樣的?好的不學,盡教你學壞。出去吧,讓我跟你媽好好待會。”

不出三天,父親就走了。那是一個普通的冬日傍晚,母親守著父親,陪他小聲地說話。楊寬摟著我,我們靠在窗邊,一起研究剛從家裏帶來給父親裝點病房的盆栽。父親聲音忽然高起來,像平常那樣,沖我叫道,“周灼啊,你要好好的。對你媽媽要好。”我從楊寬懷裏轉過身去,笑著答應,“哎。”然後我看到母親和父親緊緊交握的手,父親輕輕喚了一聲母親的小名,永久閉上眼,再也沒醒過來。

入殯和葬禮全程都是由楊寬操辦,那幾天在我和母親的記憶中,反而混沌成一片,模糊到不分明。持續幾天的喪葬終於結束後,母親回家來,和我和楊寬一起吃了頓飯。吃完飯母親由保姆照料著回房休息,我到隔壁小浴室洗澡,回來發現楊寬早已經洗好上床了。這張小鐵床還是當初從我上小學就置辦下的,我很珍惜它,後來即使家境好了也不想換。楊寬身體太大,他躺上去,那張床就占滿了。我再爬上去,就剛好卡在他懷裏。擁抱著只能說是相互取暖。我摸到他身上肌肉都掉了一些,湊近一點,問他這幾天累不累,問他在想什麽。楊寬抱著我說,等在南風的事辦完了,我們把媽媽接到北京去,和我們一起住,好不好。我說好啊,那我明天去問問母親的意見,說不定她會同意。

楊寬太累了,沒說幾句就已經睡著。我彎著脖頸,半趴在他身前,一下一下數他身上的骨頭。數著數著就想起小時候,我爸在,我媽在,我爺爺也在,那時爸媽和爺爺都特別喜歡楊寬,過年時總愛叫他來我家吃年夜飯。楊寬很別扭,叫一次不來,要我兩手抓著吃食,跑到他家去,多哄幾次才肯過來。第一次來時,坐在我家餐桌邊,木著臉不作聲,也不懂得叫人,我就把自己碗裏的菜全撥到他碗裏去,楊寬不喜歡吃那麽多東西,在學校都是強逼著我吃光他盒裏的剩飯,唯有那一晚不欺負我,會皺著眉頭,認認真真吃完。守夜完畢,母親再送我們一堆零食甜點小茶果,把我們放到臥室,讓楊寬和我一起玩爺爺做的木工小玩具。那個除夕夜的溫情,好像漸漸滲透到了我的潛意識裏。那時候兩小無猜,甚至還沒有愛情發生。只是從此,我好像就認定了,楊寬就是我們家庭的一分子,我們會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好兄弟,無論讀書上學工作,都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守在離彼此最近的地方,永遠也不會走散。那時候,一切多美好。

第二天我比楊寬起得早,看著他的睡顏,下定了決心。不能再這樣下去,楊寬格外寬容和強大的愛並不是我放棄自己的理由,不能被他越愛越軟弱,要為了愛,更加努力勇敢地活下去。主動去找母親,跟她講我們打算接她一起到北京去住的計劃。出乎意料的是,母親卻只想待在南風,說一輩子沒有出去工作過,到老了不想再這樣,想到街上開個素菜館,讓我幫她找一下店面。

“怎麽,難道連你也覺得媽媽不行?”母親懷疑地望著我。“當然沒有,”我從驚訝中恢覆過來,趕忙說,“沒問題,你想有份事業我當然支持。”“怎麽,”楊寬從臥室走出來,站到我身邊問。我回過頭笑著跟他講,“媽媽不想跟我們回去。媽媽變洋氣了,想開個素食餐廳。”

開餐館的計劃,極大地沖淡了家裏慘淡的氛圍,讓家中徹底振作起來。整整兩個月裏,我在滿南風市來回奔波,親自去借貸款,跑場地,做裝修,辦執照,招聘廚師和服務員,與供貨商簽合約付定金,南風物價不高,但前後也花了八九十萬,建成一個精致的兩層小餐館。母親還嫌我太浪費,“裝修得這麽好幹什麽?客人是來吃飯的,又不是來旅游的。”“環境好點來吃飯的客人才會多嘛。再說咱們開個餐館,又不是為了賺錢,主要還是為了你過得舒心。平時你想做生意也可以,不想開張的時候,就把店門一關,招待朋友在二樓喝喝茶,唱唱歌,打打麻將,看看院子裏的花草,心情多好。我連茶水間和麻將桌都為你準備好了。”

關於小餐廳,身邊的土豪一直都是想全額讚助,奈何母親在楊寬面前仍舊有些拘謹,始終不同意。他便在北京和南風兩頭跑,每星期在這邊停留三四天,開車載我到各處辦事,幫著審核設計圖紙,給裝修提意見,四處搬東西和運貨,幹了不少體力活。漸漸母親態度也緩和下來了,餐館開張,母親親手做的第一頓飯,就是特意讓我請楊寬過來吃的。當天還叫保姆小萍給我們拍了張照片。以紅木為主的裝修特別有傳統風格,我特意采購的小紅燈籠也被母親掛上了,遠遠望去,三口人聚在一起,真是一頓特別和諧美好的家宴。

我和楊寬,從前只想著相愛,看到彼此就很開心,很少談以後,更不會去想,如果真要一輩子在一起,要負擔起哪些責任。這次父親病逝,反倒讓我們漸漸打開了這個話題。深夜躺在一塊睡不著的時候,我們會去討論,將來養老怎麽辦,退休怎麽辦,母親現在不願意和我們同住,什麽時候才能把她接來,又或者等我們兩個人都老了,再也沒有工作負擔了,要到哪裏去生活。這些現實問題,我發現楊寬居然想得挺多的,而且從細節上就規劃得很詳盡,很周密,似乎從前就有準備過。反倒是我想得少,他眼裏那種蠢蠢欲動求交往求結婚的氣質都快溢出來了,而我連什麽時候飛到國外和他註冊,都還在猶豫。

我們約定,等事奉好母親,過完年我去北京,到時候再展開下一步人生規劃。到時候,我就真的再也不逃了,該交往交往,該結婚結婚,他想幹什麽,我就陪幹什麽。只是還沒等到那一天,楊寬那邊消息傳來,說他遠在歐洲孤兒院出資讚助撫養的小孩查爾斯,因為楊寬沒有陪他過聖誕節,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就重病,至今還沒出院,院方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話,楊寬能夠回去看小孩一眼。而且他們在歐洲的生意也出了點問題,歐盟正在對他們展開反傾銷調查,調查的範圍很廣,聲勢也猛,也許有一場硬仗要打。楊寬只來得及匆匆跟我道了聲別,便一連消失了大半月,我還挺怕他消失的,他身上背負的事情太多,每次走,我都覺得他再也回不來了。

這半月我沒閑著,想到父親走了,母親堅持一個人在這裏生活,為她心疼得不行,在打點菜館間隙,順便把家裏也重新裝修了下。母親說家裏的東西都是感情和回憶,不讓大修,我便只是把家具的邊邊角角磨平,老人走路能安全點。更新了浴室設備,買了更舒服的床墊地毯和椅子,再換掉了所有的家電。一番弄下來,家裏算不上新,但舒適度上升了一個檔次,住著更加安心。我媽媽很少主動提到楊寬,但春節那天,仍然忍不住問起,你那個男朋友,給你打過電話沒有。我說沒有。母親禁不住又問,你確定了,就是這麽個人了,從此定下來,再也不會變了?我說,不會再變了,我看爺爺和奶奶,再看你和爸爸,都過得挺好的,我也想像你們一樣,從一而終。母親便不再多言,只是低聲念叨,你那個男朋友啊,到底還算不算中國人,他還要不要過春節的。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嫌楊寬逢年過節,連個音信也沒有,為楊寬說好話,“他挺忙的,人又在歐洲,也許是一忙起來,就忘了看咱們中國人的日歷了吧。”

母親年紀大了,熬不住夜,剛吃過晚飯,就已經上床休息。我一個人,將年夜飯罩上,打開電視聽聲響,趴在小飯桌上昏昏欲睡。到十一點,一覺醒來,四周的人家都開始燃放煙花爆竹,街上呼嘯起沖天的煙火,楊寬還沒來。我便知道今年團聚是沒希望了。他出去這麽久,也不給我來個電話,絲毫不告訴我他那些商業上的事,可是我一點也不怨他。這能怎麽說呢,只能說楊寬確實將我保護得很好。他的一生是一場硝煙彌漫的戰爭,而我的一生,承他庇佑,到頭來連一絲煙火氣也不見,卻原來只是一個膚淺的愛情故事。守在這個愛情故事裏做主角,滋味其實並不美好,痛苦常常大於幸福,孤獨也遠遠甚於快樂,我不過是憑著一腔別人眼中的癡和傻,才堅持了這麽久,最終修得這樣的結果,是甘是苦,冷暖自知。

一轉眼,已經過去二十來年了。自從和楊寬結識以來,我仿佛是從當初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孩,陡然間膨脹到了這麽大。要是有人問我,拋去時間和生命的成本不算,和楊寬這樣不依不饒地糾纏下去,到底有什麽意義,我會對他說,沒有任何意義。我何嘗不知道一個人流落人世,寧願孤單,也要和世上一切不完滿的東西抗爭,究竟有多苦,可是我就是沒法將就,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命格就是如此,只要有一個聲音對我說,“不”,我就會順著那個聲音一直走下去,像火車駛向荒蕪的鐵軌,不論沿途放棄多少東西。

時鐘將要指向十二點,依舊音信全無,我拿起手機,算了算時差,打算提醒地球另一邊正在工作的楊寬註意身體,再忙也要記得休息和吃飯,才按下第一個鍵,就聽到窗外響起汽車剎車的聲音,我撲到門邊,幾乎是同時,敲門聲響起,我拉開門,看到楊寬身披大衣,肩上落著雪花,懷裏還抱著個極幼小的小孩,孩子長得很可愛,也許不過兩三歲,從側臉望去,幾乎不像真人,正趴他肩頭,安靜地熟睡。

“新年快樂,”他拂掉幼兒背上落雪,擡起頭來,向我說道。

我忽然覺得,自己從此以後,都有勇氣走下去。無論這世上發生什麽,山崩地裂,也有勇氣走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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