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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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貼著車窗向窗外望眼看四周風景變化,汽車七拐八繞,帶領我們來到一個不熟悉的地方。司機和門童過來推楊寬下車,帶領我們穿越了門檻和臺階,建築是平房,只有一層,走進去木地板光可鑒人,非常寬闊。我跟在輪椅旁快步疾走,幾乎要迷路。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樣大的房子,建在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既不像民居,也不像招待人的酒店會所,到底有什麽用。楊寬看出我跟不上,叫領路小哥把腳速放慢了一點,我感激地看向他,可地板太好用了,他被人推著,風馳電掣走在前面。

“真的和我待的不是同一個北京,”等到周邊人出去,我手腳並用爬到楊寬身邊,小聲對他說。大約兩百平的大房間內什麽也沒有,只在矮窗邊設了一只同樣很矮的榻榻米,我坐在上面,很有點尷尬,感覺自己跟小孩似的。楊寬坐在輪椅上,使勁看了我好幾眼,然後表示愛莫能助。自帶家具了不起,我沖他呲牙。很快茶上來了,楊寬轉動一下輪椅,把茶盞推向窗邊,面向我解釋道,“這是敬書伯父養老的地方。等他退休下來,由子孫開給他做茶館。老人家上年紀了,話有點多,你陪他好好聊聊,日後我帶你過來蹭茶。”我內心把這番話消化了一遍,既然楊寬都叫我跟人家好好聊聊,那肯定輩分不低。“你剛才說長輩叫啥來著?”我有點緊張地追問了一遍,記不住老人家名字,怕是會會有點失禮。楊寬看了我一眼,拉過我手,一筆一畫,用爪子給我寫起他親戚名字。

楊敬書身邊的保姆小哥在進來之前,還特意咳嗽了一聲,不忍心驚散我們野鴛鴦似的。我渾身抽抽,把手抓回去,一瞬間按規矩坐好,正想申明不是你們所想象的那樣,我和楊寬什麽也沒幹,伯父已經近到跟前來,向我致禮,落座,以久經世面的大將之風,迅速掌控了整個場面,“之前就聽說,您和楊寬是打小就相交的好朋友,沒想到感情這麽好……”

他最先開始對我稱您,熱情地叫我小周先生,對待我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恭敬到讓我誠惶誠恐。彼此寒暄兩三句,在我絲毫沒有察覺到的時刻,談話不知怎麽,忽然就變得極自然起來。整個室內彌漫著一股讓人舒心的氣氛。從這位大叔身上散發出的親和力,以及言語和思維的力量,迅速俘虜了我。他並沒有怎麽笑,可就是讓人感到慈眉善目的。說起話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語速流一串一串,信息量異常大,不給你任何思考的空間,但也決不讓你有任何質疑或反駁。而且還真是長袖善舞,一句趕著一句,每句話都那麽妥帖,自然,水到渠成。一席話,包羅萬象,句句都不是那種會讓我感到不自在的肉麻的恭維,但句句又都說得那麽真誠,把一個長輩能對小輩表達的最大歉意,體面地表達得淋漓盡致的。聽得你心裏說不出的服氣。

楊伯父太拉風了,從那以後,我對楊寬敬意提升了不止一個層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樣的伯父,可不是誰都能有的。至少得在官場上修煉幾十年,天資學問教養背景一樣不缺,而且還得長期站在一種成功者的高位,才能養成這種天地眾生都能為他所用,但又極度謙恭禮賢下士的自信。我之前在律所工作,也見過不少法律界精英和外企高管,個個都自以為是人中龍鳳,同楊伯父這種政界相比,顯然又隔出了好幾層天。

從茶館出來,我整個人被洗腦得暈乎乎,腳底下輕飄飄的。一邊費勁地跟在楊寬後面爬上車,一邊道,“你伯父當官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受人愛戴?這才談了一會兒,我感覺快變成他腦殘粉了。”楊寬回過頭,好像是笑了,“第一次見他都這樣。”一路負責將楊寬搬來搬去的小哥此時過來,從車外抱上來一大堆盒子。楊寬擡眼看了看說,“伯父把你當小孩,送你幾塊石頭。”那些石頭我可不敢要,捧著杯子,灌了一大口水,趕緊道,“啊那你就幫我先收著吧。”說完怕他臉色不豫,趕緊扯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謊哄他,“之前在你伯父面前,不是都說過嗎,反正我和你從小一塊長大,差不多也算是一家人。啊,一家人。”

估計是誰都能聽出來我的敷衍,在一旁抱盒子的小哥忍笑忍得臉疼。楊寬搖了搖頭,靠在輪椅上閉目養神,大度地並沒有揭穿我。拿人家的實在手軟啊,但是不想拿好像更軟。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楊寬有任何發火或脾氣爆炸的表示,從一旁車載充電插座處拔下電源,偷偷地玩手機。

“小鐲子今天過得好不好啊,”師兄給我發消息來。我瞅了楊寬一眼,猜他睡著了,低頭擋著屏幕,小幅度打字。跟師兄講我今天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挺奇幻的感覺。師兄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啪甩過來一個百度鏈接,“他伯父是挺吊的。”我還沒看完,師兄又說,“那他今天帶你出來,就是為你出頭的。出頭就是要爽,你爽不爽啊?”逗壞我了。其實沒啥感覺。但好不容易和師兄重又搭上話,我十分珍惜這次機會,想哄他開心,便道,“爽。”“爽就行,”師兄仿佛打了什麽,又刪掉,停頓一會,在那頭酷酷地說,“也別把那誰太當回事。他條件是優越了點,不過這北京城裏,高帥富遍地都是,還能在他一棵歪脖樹上吊死?他要是對你不好,那咱就回來。師兄給你找更好的。”

我正打字說,沒想過找高帥富,今天見識了一下高帥富,才發現原來真和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師兄那邊已經慣常忙碌起來,“工作去了,小鐲子~師兄愛你。”後附過來一個大大的親吻表情,我笑起來。楊寬睜開眼道,“什麽事這麽開心?”我本能地把手機屏幕按掉,往身後藏。楊寬仿佛因此覺得我很可愛,伸出手來,想要碰我的臉。見我躲閃,表情冷掉一分道,“你怕我?”我仰起頭道,“我不怕你。”可能自己也沒什麽底氣。

我把氣氛弄僵了,還不知道怎麽挽救。木木地在車廂內待了一會兒,還好楊寬沒有怎麽跟我計較。嚴肅了一會兒問道,“周灼,你真覺得我們是一家人?”大爺終於開金口了,為了哄他高興一點,我忙點頭捧他道,“那必須的,跟你必須是一家人。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陪我去個地方。”

穿越城中的路盤旋曲繞,最後我才明白,楊寬今天從醫院出來,為什麽要這麽穿。原來他是要帶我,去他爸媽墓地。公園中風有點大,將花枝和蠟燭吹得漫天上下,明明滅滅的。楊寬一身黑,坐在輪椅上,頸邊圍著一塊深黑色毛毯,等旁人將細物都收拾完畢了,才由人推著,近上前去。小弟扶他站起來,幫助他在腋下架了一副拐杖,楊寬走了兩步,靠近墓前,腳下踉蹌的樣子,我也趕忙上去扶他。幾乎一模一樣、比肩而鄰的兩座墓碑,像風中佇立的兩座遺像,平靜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我一手扶著楊寬,仔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順便去讀墓上碑文。原來楊寬父親看上去,跟普通官員差不多,只是五官周正,氣質非常儒雅。楊寬母親長發紅唇,笑得明亮親切,像上世紀八十年代雜志上走紅的明星。他們家原本就是京官,一直都想在外歷練完畢,有一天還能回去,沒想到雙雙客死異鄉。再經由他們好不容易長大成人的兒子,自天南海北,收集來他們分隔散落的骨灰,輾轉葬到這裏。

我以為楊寬要說些什麽話,或者跪下去,可是都沒有。楊寬不過領我在他父母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向前走。前後好幾排,睡的都是楊家先人,楊寬一一指給我看,向我介紹他們的生卒年月,同他父母間的關系。我註意到有些墓前放了鮮花,有些沒有。無論生前多麽顯赫,死了也就是在公墓占一小塊地方,還不一定有人來看,實在叫人悲憫。

我對楊寬說,楊寬,你知道你像什麽嗎,像另一個被時間和往事困住的梁諾。背叛愛情,背叛一切,最後失去你自己。我不懂覆仇對你們這樣家庭出生的小孩究竟有什麽意義,可如果我是你們的父母,父母明明都是希望小孩幸福的啊。他們一定也不希望,你長大後變成這樣,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最後背上殺人的罪名。

“只有你會這樣想。”楊寬說,順便指了指滿園的墓地。“雖然他們都死了,可你去問他們,叫他們在地下開個長老會議。商量一下,叫下一輩忘記一切,平靜地做個富家翁,過得快樂,得到幸福……沒有一個人會同意。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想過,”他停頓了一下,“包括我父母也沒有。”

“好吧,”碰上這樣無解的家庭,我覺得好無奈,“那我們成長的環境真的很不一樣。”

“周灼,世界很大。世界,不是商場,也不是之前你所待過的職場。世界是你眼前所見到的一切,是你觸手可以摸到的整個萬裏河山。很多時候,再怎麽工於心計也沒用,一代人的血不夠流了,就得靠下一代去流。要想抓牢江山,坐穩一切,只看你手腕夠不夠硬,願不願犧牲,對自己夠不夠狠。”

“我的家庭就是這樣,曾經控制過我,現在過去了。該進去的已經進去,不該出來的也不會再出來。他們可能做了很多事,毀掉了很多東西,可最終算來,是沒有對錯的。當法律失效的時候,一個人處在中間地帶,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汙穢還是清白,我就是這樣。你還怕我嗎。”

“沒。”我望著墓地四周到處亂竄的風,這樣的氣氛,忽然也不想再找些什麽別的鬼話來敷衍他。“說真的,我,我只是覺得,就算沒有恨,也許還會有很多別的事情,阻礙我們在一起。”

“我跟你差距這麽大,就算再怎麽拼,奮鬥這麽多年,努力讀書,認真工作,以為自己終於有能力養得起爸媽,在北京的白領裏面,也不再算是土包子。可是這一切,在你們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吧。你們關心的,和我關心的,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小時候不覺得有什麽,越長大越覺得,談戀愛就應該找門當戶對的。雖然我們都是同性戀,我們用不著結婚,可那也有很多東西,光靠感情不能維持。”

“我可能,可能真的只是你小時候玩得比較好的朋友。現在你長大了,該去找別人了。”風可能確實比較大,吹得人眼睛也暈暈乎乎的,我背對風轉過身,裝作滿不在乎地說。

楊寬拄著拐杖湊近一些,低下頭,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臉頰,“沒關系。我們可以解決。”

他伯父催眠人心的力量,楊寬可能真的也繼承到一點。他說可以解決,仿佛就好像真的可以解決。我沒有再和他爭。風吹多了,對楊寬身體不好,身邊小哥給他披上毯子,送他回去,然後我們上車,回到醫院,過一夜,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如同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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