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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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對我說,愛是犧牲……是奉獻……是不要在乎自己,把心拋出去交給別人。人活一輩子,如果只懂得執迷於自己,不懂得為他人付出,那他就始終還是一個狹隘的不值得活的人。我想對她說,太晚了。您並沒有告訴過我,並不是所有情人一旦牽了手就能白頭到老,像您和父親一樣。您這老一輩人灌輸給下一輩高尚的價值觀,活生生把你兒子折磨成了一個心碎的人。

周末我坐在窗前和楊寬喝下午茶,對楊寬說,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和你分手的話,分手以後,我想我可能不會繼續愛人。但是也會一個人好好的,如我父母阿爺所期待地那樣,一個人安寧和順地過完一輩子。好好生活,努力賺錢,爭取到老時衣食無憂,做個優雅的快樂的老頭子。

楊寬得知我的想法後說,是嗎,你還和我在一起,就已經要想著和我分手?我趕忙說那你會和我一輩子嗎,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站在一起並肩面對,攜手經歷人生,直到我們老去?

我做不到。楊寬經過漫長思考之後,很平靜地說,我做不到。

我的心涼到骨子裏。

噩運是明明前一天你還和他陽光燦爛地幸福,街上一輛車不小心從你身邊擦過,他都要擔心地把你拉到懷裏,凝視你像凝視他的另一半生命。後來他被後續汽車剎車不及撞傷住院,醫院院長的女兒李珊珊命人將病房布滿鮮花,大張旗鼓地來看望他。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李珊珊活潑親切地纏著他講故事,只覺我們相隔越來越遠。

楊寬身上帶了別的味道回家。我從來不用香水,在律所格子間朝九晚五,生怕打擾到別人。有一天在他襯衣發現女人的長發,並不是李珊珊慣常用的棕栗發色。還在他手機偶爾發現男人給他發的半身照,陽光下趴在他肩頭,信任依戀地笑。

那幾天楊寬睡不安寧,經常做噩夢,夢醒了就痛苦地抱頭坐在窗邊,吹一整夜涼風。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楊寬會說,讓它開。又說,別來煩我。

傻大個這麽多年來始終和我們保持著聯系,在夏天過北京來,發現我又住院,氣憤沖到楊寬面前說,好好的一個人,不是讓你這樣隨意糟踐的。楊寬說是嗎,原來這麽多年,我都是在糟踐你。

出院回家後我抱著楊寬整夜地哭,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麽。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床上,床邊放著藥和水。我平靜地吃下去,等待第二天,他又帶著一身酒氣和別人的香氛回家。楊寬的冷酷和溫柔都是真實的,從不隱瞞,正因為他的從不隱瞞,所以才分外傷人。

有時痛苦得連我們的過去都想否定。對他大聲問既然是這樣,我們當初為什麽還要在一起,為什麽!楊寬按了按眉頭,疲憊地說,我不知道。我把我們過去曾經拍下的那些照片全部揚到客廳裏。楊寬說,別這樣。等楊寬走後,我又把他們撿起來,對自己說,別這樣。從前那些幸福快樂的日子都是真實的,別因為現在就否定掉從前一切,他只是不再愛你而已。

後來楊寬出國一趟。回國後我聽說,遠在美國的李珊珊懷孕了。

那天我們約到慣常去的火鍋店見面,楊寬晚來了半小時,我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是沒有想到一切來的這麽快。楊寬穿著一身黑西裝沈默到來,在狹小的火鍋店內他格格不入,像個新郎官或是即將上市的公司總裁。分手吧,楊寬平靜地說。

清酒毫不起眼,可是最能醉人。我隔著桌子感應到全世界的絕望悲傷,是不是李珊珊,我知道你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或者別的男人。可是我相信你,像從前一樣相信你。楊寬,難道我們這麽多年感情,還敵不過現實嗎?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信他們說的全是傳言,你和那一切都沒有關系。我們離開這裏,搬到一個新的地方,斬斷過去,重新開始。

別這樣,周灼,流這麽多眼淚,說這些話,都不像你了。楊寬說。

那你呢,你不愛我了嗎?

楊寬說,我累了。

他把買單用的現金和一張銀行卡撂在桌上,沈聲道,周灼,你不知道從前我有多喜歡你。

那姿態就好像他是個審判官,而我是辜負了他的喜歡,損毀了他高貴愛情的罪人。

我拍桌嚎啕大哭,哭到火鍋店的服務生和食客側目。

他絲毫不搭理我,把結算賬單一並遞過去,起身離席,“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道,兩不相幹。”

那是我第一次看楊寬穿正裝,很成熟,很正派,脫離了八九歲時風寧街頭小混混的痞氣,脫離了十幾歲長住酒店公子哥的頹廢陰沈,脫離了上大學後逃學數月不歸浪子似的疲憊,甚至脫去了和我在一起時,眼中偶爾閃現的大男孩似的喜悅和稚氣。他不高興,不頹廢,也不憤怒。說話胸腔共鳴,聲音低沈好聽,氣也不喘。下巴皮膚粗硬,長出了胡茬,側臉的輪廓線條一條條上揚,變得更淩厲更帥氣,從前只是好看,如今是經歷了很多事,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像壇酒一樣醉人。那種俯瞰人間冷艷高貴的姿態,就好像他做這麽多事,在人世生活這麽多年,就只是為了和我這一次分手,就好像我只是他的預科學校,而如今他已畢業,從我身上學習足夠,終於成長為了一個合格的,可以平靜對我說分手的冷酷男人。

和楊寬分手後我整個人都崩潰了,整顆心泡在苦的海洋裏。我想我以前還是太自信,太自大,信誓旦旦和楊寬討論什麽分手。如果我當初不和楊寬討論那些話,是不是最後就不會一語成讖,痛到連我自己都毀滅?離開楊寬之後,才發現沒有他的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了。

楊寬給我留了房子,我們一起在北京買的,在之後那些年裏飛速升值。留了輛車。一張銀行卡,上面有不匪的存款,如果我不亂花,足夠過完下半輩子,從側面說明了他離開我的決絕姿態。可是我不明白這一切有什麽意義,愛是存款能夠補償的麽?我愛他,不是因為他多高多帥多富,而是因為從八歲到二十三歲,十五年,這個人組成了我的生命。

分手後頭兩年不敢跟家裏講,躲在北京拼命工作逃避一切,老板說,小周,不要再加班了,我給你批兩個月年假吧,我拒絕,然後繼續玩命。因為真的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往事洶湧襲來歷歷在目,而且還沒個結果,怎麽想都是想不明白,徒勞無用。最嚴重的那一陣諱疾忌醫,以為自己這麽年輕就得了癌,連續好幾年躲掉公司體檢,檢了也把報告塞到粉碎機裏絞碎。到最後免疫腸胃都出了問題,還染上一身慢性病,醫生對我說,年輕人,不管你到底有什麽苦,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你這就是作的,活該。我幡然醒悟。為楊寬傷心的最後一夜,在慣常所去酒吧遇到三個啞人,猶如從東方來的賢者三聖,他們什麽都表達不出,相互間指手劃腳,可是他們卻聚在一起享樂跳舞,那麽高興。我忽然找不到一點不開心的理由。

第三年我向家人說明了緣由,留了聯系方式,一個人背包走完了祖國所有的山。華山,衡山,嵩山,普陀山。領略了千山勝景,海天佛國。我一個人,對著祖國河山大聲喊,“楊寬,楊寬!我愛你!”我知道他負了我,也知道最體面優雅的方式是縫起傷口,繼續前行。可是我的心血和魂魄仍牽連在彼處,內心深處,仍有某個地方隱隱叫著不甘,仿佛一切都不應該是這樣,明明有些話還沒說完,戲就盡了。

回到工作崗位後同事們紛紛說我身體好了不少,氣色也健康了,看起來像是脫胎換骨。在飯店包間為我舉辦了盛大的回歸派對。由於都知道我是情傷離開,在酒足飯飽之後,席間好多人傷心,伏在我肩頭,借別人的酒流自己的淚。我醉倒在高堂之上,望著天上明月,和他們觥籌交錯,聽到自己對自己說,就這樣吧,周灼,世上各種各樣人,你不是最特別那個。愛情本就不屬於人間。愛是其它世界產物。愛情如何假裝它們可以屬於人類,盛大其臨地到來,又如何從這個世上一點一滴消逝,悄無聲息轉身離開,十五年,那個人毀損了我將近一半的生命,沒有人比我更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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