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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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談過之後,我變得十分心疼家人,一直小心翼翼介懷,不給他們帶來任何壓力和負擔。我爸率先看出來,拍我腦門說,“瞎琢磨些什麽呢小子,還真以為我們會把你怎麽樣啊。我們都是大人,大人,就是用來給小孩兒撐起一片天的。老爸我守護這個家,風風雨雨幾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你這點事,小兒科了。”家人無條件的愛讓我感動,可在同時,我卻又感到愁悶苦楚。

從小,我就養成了特別較真的態度,尤其當已經跟父母攤牌,這件事,似乎陡然就上升到了情定終生、談婚論嫁的高度。我終於小心翼翼地確定,自己似乎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可是那個男人自身呢?我不知道楊寬,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認真。

如果有一天,楊寬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我問他,“楊寬,你從前說過你愛我,還算數不?現在,我終於把自己給掰彎了,確信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接受你,可是,你會願意跟我回家去見家長,然後無論貧窮困頓,疾病苦厄,都跟我在一起,咱倆好上一輩子嘛?”楊寬會給出肯定的答案嗎?我不知道。他的世界神秘廣闊,光華燦爛,高翔在九天之上。也許不會願意跟我這樣一個平凡的人,就這樣平凡地廝守一輩子。他也許會覺得我這樣的愛,有一點土氣。

那天我買菜回家,風寧街上忽然竄出一群小混混,對我圍著打。我一邊呼救,一邊下意識蹲身抱頭,保護顱腔和內臟。風寧街的治安向來不好,傍晚後走夜路要特別小心,居民們都習慣了。可是楊寬出現,幹脆利落地解決了他們。“雜碎。”

“從天而降的美少年救世主,”我深吸一口氣,用手撫平一下心跳過速,笑嘻嘻上前去恭維他,“我媽媽請你過年到我家吃飯。”

“救世主暫時沒有時間,”楊寬看我一眼,揉揉手腕說,“改天吧。”

過年還能改天麽。我回家跟家人這麽一說,他們紛紛覺得男孩子長大了,真是留不住,明明從前每個新年,都在我家過得好好的。雖說如此,大家還是很惦記他,主動把吃食裏最好的一份,騰出一部分來給他。我守著那些水果點心,像守著我秘密的情人。可是一直到它們在我房間爛掉,我也沒等到他再次回來。

我在校區外小面館吃面,楊寬走進來,坐到我對面,對此我已經見怪不怪。他要了一籠湯包,一份無錫排骨面,一碟粵式小菜,就著酒水,囫圇地吃。吃完了對我說,“你不問我這半年去了哪?”我搖頭說,“我不問。”楊寬說,“周灼,你可真是變了。變得更可愛了。我是指長相方面。”

我居然也沒有害羞或者生氣,只是十分溫柔地,沖他笑了一下。

我變了嗎?也許是吧。從前,我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愛上他,所以楊寬做什麽在我看來都是一種騷擾。如今換一個角度,慢慢看破他的冷漠,看到他的溫柔,看到他平靜外表之下,包裹著的火熱心腸。其實楊寬做的很多事,受的很多苦,都是為了我。他只是太濃烈了,像濃茶,像烈酒,將往事沈默封壇,什麽也不說。一開始你會不能適應,覺得他偏執,霸道,頑固,不可一世,要慢慢喝,喝到最後,才愛上他。

楊寬說他有假期,那陣我們便經常膩在一起。他在校門前等我一日三餐,陪他到校外吃飯。也許是西餐吃膩了,經我介紹,楊寬居然也愛上了那家小面館。面館食客如雲,魚龍混雜,有個剛出國交流回來的師兄,還不知道我的事,熱情與我打招呼。輪到楊寬,我只說楊寬是高中同學兼發小,現在天津讀書。師兄就不停地問,哦,你是天津來的呀。哪個學校的啊,天津有什麽好學校呀,你是南開的嗎,是南開的嗎?

楊寬的手有些按捺不住了,我按住他說,“別理他,看不起人。”然後三言兩語,把那個師兄氣走。等他走後,我給楊寬加湯,抱怨說,“咳,現在有些人讀大學什麽也沒學會,就學了一身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楊寬說,“周灼,你護著我?你剛才以為我會打人?我不會打他,你把我想象成什麽人了。”

“我知道你內心是很好的人。”我說,“也知道從前你在學校打架,其實都是因為擔心我。可是像那樣的人,我隨便說說,就能把他氣走,又怎麽值得你動氣。你好不容易回來幾天,與其花時間在意這些不相幹的人,還不如多陪陪我呢。”

楊寬聽了我的話,似乎有些驚訝,然後又不知因為哪句,讓他有些局促。低頭扒了兩口飯說,“周灼,我知道暴力不好,可是我的生存環境,沒有辦法。我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打人了。”

無論他是世家公子也好,是街邊小混混也好,我都再也不想說有關楊寬不好的話。也不想指責他,貶斥他,否定他的任何選擇。我自己在內心,也覺得奇怪,不知道這樣轉變究竟是為了什麽。可是從前那些簡單粗暴的話,比如:楊寬,你煩死了,楊寬,你走開吧。對著他,真的再也說不出口。入夏後,我租住的宿舍樓道大門經常壞死,有天楊寬等不及了,站在我宿舍樓下大喊,周灼,你直接跳下來,我接住你!我探出頭,看到他在樓下,一臉放肆燦爛地笑,盛夏暮色將他穿白襯衫的背影暈染得沈黑昏黃,我忽然,感覺到非常憐惜。我的愛人,在他年輕的生命中飽經風霜,遍嘗苦楚,卻從來不說,從來都默默守候,一心一意等待我走向他,好像我就是這世上最讓他高興和珍惜的一切,暮色裏蘊含的東西,忽然要讓人落下淚來,一千畝黃金色的麥浪在他身後徐徐展開,迎風倒擺,無邊無際。

我終於下定決心,送楊寬回去。對他說,回去吧,再不回去,你該被退學了。楊寬說,回去也是住酒店,和這裏有什麽分別。我說,真的,楊寬你回去吧。我可不想我男朋友混到最後,連張大學畢業證也沒有。楊寬抓住我手腕,猛地問,你說什麽?我說我開玩笑的。訕訕在他胸口錘了一拳,連這都聽不出來,傻子。

我知道。楊寬扶著我肩膀,先是小心翼翼觀察了我,然後試探性的,低頭在我唇間,印下一個極輕柔和珍惜的吻。

楊寬轉身離開。我指尖仍感受他的碰觸,情不自禁微笑起來。雨過天晴,劇情峰回路轉,繞來繞去,到最後,戀愛讓我們都學會了一種口是心非的本領。

“餵,周灼,我現在到底算不算是你男朋友。”楊寬一個人寂寞地蹲在天津,夜半時常這麽給我打電話。

“不是。再等一萬年吧!怎麽?忽然這麽問。”

“沒事,你把我趕回來,這邊向我投懷送抱的太多了。我研究一下,決定要不要為你守身如玉。”

“滾!你跟大猩猩滾床單去吧!”

我攔不住他。自從楊寬承諾等畢業那天,一定把大學畢業證扔到我面前,就時常按捺不住,前來北京找我。我每次都問他說,你不出差了嗎?他每次都握住我手腕,笑著說,不出差了,有周灼當我老婆,以後還做什麽上班族。

楊寬總是纏著我,讓我做他那方面的朋友,可我總不同意,總不同意。一開始這種欲說還休的拒絕,對我們關系沒什麽影響,反而讓我們之間變得更加渴望,更為親密。可是後來,楊寬就總是望著我出神,我在他眼睛裏面,看到深深淺淺讓我害怕的欲望。周灼,有一天他問我,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一個多月了啊,怎麽了?

楊寬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然後他極開朗地笑了一下,走路都差點跌倒。我才反應過來,這家夥每天都試圖給我下套,這次終於成功了。也笑,卸下書包,一下子砸到他身上。楊寬過來箍我脖子,我揍了他一下說,“你以為我真的不願意嗎?我只是怕主動說出來,會丟臉。誰叫你從前有那麽深的黑歷史呢,強 暴犯。”

“我愛你,只喜歡你,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從前我對你做下了錯事,如今真心悔改。你還願不願意原諒我,和我在一起?”楊寬兩手摟在我背後,對我認真地說。

“願意!我願意!”我又哭又笑地跳到他身上,擁抱他說。上天才知道我們這兩個傻瓜有多麽蠢,這些年打打鬧鬧,到最後,原來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在一起。

楊寬笑完了把我放到地上,深深吻我,我推開他,這是在學校,好多人呢。

他說,現在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也知道你有個混黑社會的很可怕的男朋友,你在乎嗎?

我說我不在乎。

別害怕他們,別害怕任何人。楊寬在我耳邊低聲說。我保護你,誰都不能再傷害你。

我閉上眼,嘗到他濕潤的舌頭,聽到自己難以抑制嗚嗚地哽咽,楊寬,楊寬,我能和你在一起多少時間,我也願用我全部的時光來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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