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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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慘叫,恐懼在人群中無理性蔓延著,人們還傳說他背了刀和槍。其實都沒有。楊寬打架,向來靠的只是赤手空拳,血肉之軀。我不能面對這一切,早早逃離了那個修羅場。一度欲往法學院,去辦公室找平時關系還不錯的一個輔導老師。可轉念一想,我畢竟已經墮落臟汙到這個地步了,哪裏還有什麽臉面去求助於任何人呢。

我坐在北邊湖畔森林的一爿長椅上發呆,期盼枯枝敗葉能夠把我和世界隔絕開來。可是楊寬一身汗水臟兮兮地出現在我面前,他胸前的白襯衣都爛成布條,將兩肩攤開,“周灼,連你也害怕我嗎?”他身後,跟著浮現一長串警察。

“都什麽時候了還唧唧歪歪的。帶走!”一身制服的民警隊長叫囂著,命人把我和楊寬都銬上,頭蒙衣服,離開了校園。

警車一路鳴笛,駛進學區派出所,派出所非常狹小,看得出條件也不好。警長命我們蹲著,也不審訊,只當我們是共犯,劈頭蓋臉一通訓話。讓下屬帶我們進小房間,一個為柵欄所隔開的半面鐵籠。地上什麽也沒有,胡亂趴著些可疑的水跡,墻體頂端,一個簡陋的通風口,一股排洩物的熏臭味兒。今天所裏人少,在我們來之前,只進了一個小偷,一個瘋瘋癲癲往水泥石灰裏尋找食物的流浪漢。

我雙手抱頭,縮成一團,開始回憶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麽辦,這才發現,多年來死讀書,居然完全派不上用場。國內大學不註重實踐,大一開的都是通識課,大二上學期才開始籠統講憲法和法學原理。律所實習這麽久,只會貼發票,以及從最外圍了解些公司財務案件。待到那位身材豐滿長相可親的女警察過來給我們送飯時,我抓住機會,隔著鐵欄叫道,“姐姐,姐姐,在這種情況下,派出所通常都是怎麽處理的,拘禁記錄會寫進檔案嗎?請您千萬要告訴我,我是學法律的,以後還要做律師!”

“學法律的怎麽還這樣法盲,”美麗的女警官看著我,和藹地說。“在公共場合打人是重罪,年輕人,不能這樣罔顧自己的前途。我們正在聯系學校,等校領導派人過來,或者等你家人拿錢來保釋吧。”

怎麽可以驚動我家人,他們又拿什麽來送我出去?我想著,血都涼了。

“既然考上了這麽好的大學,年紀輕輕,學什麽不好,凈跟社會上人學壞。”女警官數落著我,順便朝楊寬瞟了一眼。自打他被人帶進來,就自發靠到離我最遠的角落,一手放在膝蓋上,閉目養神,一個字也沒有說過。

“明天會有律師來保你。如果學校派人來和你談條件,不要答應他們。”待到女警走後,楊寬對我說。

我沒有回話,默默又往墻邊挪了一點。在這個地方,我什麽也不能做,但至少可以離傷害我的人遠一些,再遠一些。

第二天下午五點,學校才派人過來接我們。帶隊的,是法律系副主任和我的一位指導老師,我一個勁求他們,他們才同意不將這事告訴我家長。系主任指著我一通嚴肅地批評,叫我意識到這件事情在校內所造成的惡劣影響,花一個多小時恐嚇完我了,又接著說,這事其實和我沒什麽關系,叫我盡可以放心,學校肯定還是會保護我們自己的學生的。接著,他當面打電話給楊寬學校的校長,要求兩校協商,但那位校長居然也護著自己的學生,把話說得圓轉油滑,滴水不漏。聽上去很有道理,其實就是一點不肯承認楊寬在這件事上有什麽錯。就在這時,律師也到了。他帶來了在打架中傷得最重、肋骨和腿骨骨折的那位室友的電話,室友在電話中沈悶地說,決定私了,放棄上訴。

大學都是希望安定的,尤其這兩年,我們學校出什麽事,都會被外面報紙胡寫。眼見最主要矛盾解決了,最大的苦主都已經撤退,系領導當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追根到底,學院自身風氣也不太對。那位室友和其他學生對我名譽一個半月無端侮辱和誹謗,系領導溫和地勸我說,希望我發揮一個優秀學生的良好風範,胸懷博大,不要再追究了。

這時楊寬主動提出,要和系主任談一談。系主任驚訝地望了他一眼,點了頭,兩人並肩進內室茶水間。出來後,系領導抹一把腦門的汗,拍拍楊寬肩膀,長舒了口氣。說年輕人血氣旺,偶爾有沖動,可以理解。這件事他們就不再管了,讓楊寬請律師自行私了。

社會原來是這樣運作的,在成年人成熟的世界裏,不管大事小事,都不是事,只要能息事寧人就好。大家抱團在一起,管他是非曲直,對錯黑白,總歸要炒成一團醬油。也許是這件事悄無聲息消逝讓我感到心寒,也許是對我自己也成為其中骯臟汙穢的一部分感到失望,總之那幾天,我生了病。胃不是自己的,吃什麽吐什麽。楊寬眼見我越來越瘦,在幾天後,強硬把我綁去了醫院。奇怪,我心裏想,自打發生那事後,你一直都撐得好好的,告訴自己說不要病,非要等到楊寬一來,你就病了。我覺得自己矯情,在夜半,偷偷拿醫療針紮自己手心,“賤。”還天真,無知,幼稚,惡心,妄想狂。我流著淚,深深長紮自己手心,“賤。”第二天楊寬過來,翻出我指縫間的鮮血淋漓,狠狠扇了我幾個巴掌。

“你打死我好了!反正這世上其他人一切事都不和你相幹,你什麽都不用管,只會欺負我!”

“是我害了你,你有什麽錯,用得著自殺?”楊寬說,“恨我,來啊!我把衣服撕開了讓你殺夠不夠?”他扯開襯衫,把他隨身帶的一柄刀子扔到我床上,“就在這裏刺,往我胸口刺幾個窟窿,我寫好遺書,死了算我自己的,夠不夠?”

護士聽到我們激動地大喊大叫,跑過來驚慌地張望發生了什麽。可是見到楊寬兇狠地站在我床前那副模樣,又都不敢進來了。

“我不會自殺的,”我壓低聲音,沈默地說。“我還沒有活夠。還有爸爸媽媽阿爺等著我回去孝順,照顧他們一輩子,怎麽可以中途死掉呢。”

想到他們,我又情不自禁想到過去,悲從中來,“楊寬,他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呢?”

“你殺了我吧,周灼,”楊寬指著胸口,垂下頭,“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但是你從來不醉。是吧?所以你還是有意的,對吧?真正喝了酒的人,醉倒都來不及,怎麽會有像你那樣大的力氣,怎麽會把我……”

“是,我是有意的。但是周灼,我,”我含淚直視楊寬,他終究沒有繼續再說下去。

因為我排斥他排斥得厲害,第二天,楊寬叫了個傻大個來看護我。傻大個從前是天津球隊的,也是從南風市出來,老家和我們只隔一條街,算起來,還是鄰居。只長肌肉,不長頭腦,非常會打球,和我關系莫名好。但是人遭遇了這樣的事情,哪裏逗一逗就開心得起來呢。有一天早上,我望著窗外天色,望到醫院外熙熙攘攘死撐著人間疾苦往來的行人,意識到這世上的人受了傷,自有一千萬種方法去解決和面對,只有我是個逃兵。

護士按處方開了很多藥,拿齊後只要按時吃就行了。其它的,像我營養不良,腸胃病等慢性病,也不是在醫院住幾天就能好。隔天我準備出院,高球驚訝地問,“你現在就回去?寬哥不是剛打了人,我怕你在學校難做呢!”

我咬咬牙,兇惡地說,“不回去怎麽辦,難道在這裏躲一輩子嗎?我還有學業,還要前途,不可能因為這件事把人生都毀了。難做人有什麽辦法,又不是國家總統,受了委屈,要天下人陪葬,我們普通人就是這樣,生到這世上就是來受苦的,打落牙齒和血吞!”我越說越委屈,轉身又慫了。哀求他說,“高球,高球,我們在這幾個月所發生的事,你可千萬別和我爸媽說啊。他們知道了,心會碎的。”

楊寬手捧昂貴鮮花和飯盒,站在門口。不敲門,也不進來。當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依然只是微低著頭,站在那裏。懷中抱著的從全國各地采集來,一眼望之就知道極貴重的食品和禮物,配上他那張不食人間煙火貴公子似的臉,像是一種莫名的嘲諷。

出院不是說辦就辦,天色都晚了,再怎麽,也要在這邊住上一宿。收拾完行李後,高球說有事回去,顫巍巍問我寬哥能不能來代他守夜。又不是幼兒園,哪需要人守夜。可是當天晚上,楊寬還是來了。

他是個極壞的看護。靠在墻邊不動,也不跟我說話。一直到晚上十點以後,就開始不住地咳嗽。室內空調很冷,我把身上的三層棉被掀下來一層,兜頭朝那邊丟過去,“煩死了!”他捂住嘴,出去了一趟,回來後,咳嗽聲漸歇了。我聞到清涼的藥味,在室內彌散開來。

躺在冰冷的白床上,半宿沒睡。北京的盛夏已逝,轉眼就要進入秋天,下半夜異常地冷。楊寬估計是睡著了。快到淩晨兩點時,我翻了個身,一手擋在眼睛上,以防自己看到窗外的月亮。我聽到窸窸窣窣,有什麽站起來,在如墨夜色中潛行。借一點月光,我看得到那巨大輪廓和觸目驚心側影。楊寬躬著背,走到我床邊,執起我落在床沿邊的那只手,用五指攤開撫平,沈默在我手心刻字。

“我,愛,你。”

他寫,一邊又一遍,周灼,“我愛你。”

我試圖掙開,他取出一只手銬,把他的手銬在我手上,又用那只手緊握住我手,在我受傷的手心上,繼續寫,“我愛你。”一遍又一遍。

“別寫了。別寫了。”我掙紮,聽到金屬手鏈相撞,細碎的聲音。“你走吧,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愛。我愛了你,我家裏的爸爸媽媽可怎麽辦?我不愛你,怎麽可能,一點也不!”

楊寬用勁拉直那些鐵鏈,又換另一副手銬,將我們兩人手腕鎖在床邊。恍若無聞,繼續寫,“我愛你,”不知多少遍。

那一晚下弦月,異常地濕和冷。他跪在床邊,緊握我手的姿勢是那麽溫柔,寫字的力道是那麽純厚,可是這一切卻好像是某種情感上的囚禁和虐待,叫我情不自禁地哭泣,楊寬從小,就懂得如何寫一幅好字。

不,可是楊寬,我在心裏對他說,這是不對的,我不愛你,怎麽可能,一點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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