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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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楊寬所說的出去玩,是跟他的教練和隊友們一起喝酒。從他們見了面握手和擁抱的姿態可以看出,楊寬是真心喜歡他們,這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真了解他,便會明白,這世上的東西,能讓楊寬喜歡,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覺得楊寬今晚的眼睛特別美麗,喝了酒,在夜店包廂燈光下,透過那些瘋狂旋轉的光和影,無聲地凝望我。好像他是來自很遙遠地方,心裏藏著很多傷心事,有許多話想對我說。可是我一走近,那些幻象就消失了。

“周灼過來,”楊寬打了個酒嗝,粗魯地充我扔過來一只空酒瓶子。我排開萬難,甫一過去,就被按倒在沙發上,冰涼的杯沿摁上來,灌了一大口冰酒。

“咳咳,嗆,”眼睛看不清,手忙腳亂踢打他。這種淺度數的葡萄酒兌西梅汁還挺好喝的,一會兒過後,我留戀地舔舔嘴唇。

“呵呵,”楊寬輕笑著按住我下巴,重重地擰了一下。“賤。”

“楊寬,楊寬,你喝醉了嗎。”

“我從來不醉。”

楊寬的兄弟們聚上來,劈裏啪啦扔過來好多酒令和骰子。楊寬被圍坐在他們中間,身邊擺滿食物和籌碼,不時回過頭來望我一眼,再揮舞手臂繼續玩,神采飛揚,哈哈大笑。他在一段時間內每押必中,一段時間後又逢賭必輸,都不怎麽在乎。叼著煙,四處往他的兄弟們身上灑雪茄,一只木匣空了,就叫另一盒,伏特加威士忌上了十好幾輪,他們說只有膽不夠的人才喝龍舌蘭金和香檳。

球隊的年輕壯漢們怒吼著,將潑了一身酒水的楊寬推到我面前。楊寬一把將我摟到他胸口,揉著我脖子,一字一句慢慢說,“周灼,我快瘋了。我快瘋了,你知道嗎?”

我不清楚楊寬是怎麽躺在我身邊,十好幾個大老爺們又是蜷在一起抱成一團睡了多久。到後來我也被教壞了,胳膊上掛著一串酒瓶子,肩膀上扛著楊寬手臂,隨大流慢慢地從夜店滾出去。一群流浪漢攔了數輛的士,殺到長安街。那時候還沒有什麽國家大劇院,我們在空無一人只剩哨兵的街道上從東到西,百鬼夜游。

那晚的天 安門是我見過最美的天 安門,不是紅色,而是黃色,城門樓子抹了蜜似的。“我見過最美的天 安門,”我喃喃地念叨著作家的話,飽含熱淚地感動。有什麽東西盛開了,我不知道。我從未像那一刻一樣意識到我的青春就在此刻,像一朵花一樣,層層疊疊,轉瞬即開。可是我的喉嚨哽咽,我的舌根喑啞,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樣的話,才配得上這樣輝煌壯麗的流逝。

“我愛北京天 安門,天 安門上太陽升。”我喝口酒,忽然唱出來。一轉眼,抹淚道,“我就是個有理想的人,你們嘲笑我我也不會放棄……楊寬,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土。”

“你不土。”楊寬說。他和我一起背靠背,像兩團爛泥一樣,坐在天 安門廣場前抽煙,四周沈默的哨兵英俊瀟灑,挺拔如神。我不會抽,手中夾著一只痙攣,點也點不燃。楊寬奪過去,往自己嘴上嘬了兩口,再塞到我唇邊。他粗壯的手腕自如地蟄伏在膝蓋上,銀青色打火機在月夜之下離奇恐怖,有如巨獸。

“你在想什麽呢。”我問他。楊寬說,他父親最近消息不太好,這幾個月聽說在監獄內,好幾次想自殺。我鼓勵他,說楊伯父肯定會挺過來,一切終將會過去。

“他為了你也一定會挺過來。我相信他,就好像我相信你一樣。楊寬你幹什麽?”

“周灼,記著這一晚。”楊寬將我按到墻角,兇狠地在我脖子上啃咬。

那幾天過得真是,除了需要吃飯和大便,其它都是神仙日子。楊寬對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溫柔和順過,我站在楊寬所住的酒店二十樓,毗鄰著落地窗,一度相信就算我想要天上的月亮,楊寬和我一定也能想出某個辦法,把它摘下來。

兩年一度的青年大學生聯賽馬上就要到了。教練是個不得志的五十來歲中年人,帶球隊混了二十幾年,也沒混出個結果,因此對比賽根本不報指望。能來到北京就是勝利了。所以放肆地帶著小子們成天喝酒鬼混,驕縱他們。我聽說,由於帶領球隊殺進了全國賽,算是對學校做出重大貢獻,只要楊寬願意的話,校領導已經同意為他保研。我興沖沖去告訴楊寬這個消息,沒想到楊寬卻不準備讀,一點打算也沒有。“為什麽?”

“不為什麽。各人有各人的路,讀書是你的路,不是我的路。”他對我說。

緊張著期待著,終於盼到明天下午開賽了!我興奮地跑到體育館去騷擾楊寬,“楊寬!楊寬!你們大老遠到北京來比賽,肯定沒有啦啦隊吧,我去給你當啦啦隊!”

楊寬以輕佻的眼神掃了我一眼,“先換上超短裙,再到我跟前面試。”

下午球隊有秘密活動。平時我和他們關系也算好,這回居然密謀起來,全不告訴我。好不容易在路上逮著幾個,他們只說,“你問楊寬去。”

楊寬單手掛在籃球架上嘲笑我,“他們打算賽前到三裏屯找人開葷,你也去?”

……我覺得楊寬能寫一本書,《打擊周灼的一萬種方法》!

夏天到了,大家每個人都穿得很清涼,空氣中荷爾蒙爆棚,從一陣陣興奮的竊竊私語中,不時傳來幾聲尖叫。這是很正常的,畢竟全國大學生裏肌肉高個大長腿們都集中在這裏了,雖說我覺得男孩兒套了球衣,都長得差不多,但是女性觀眾還是很快從至少百米開外的賽場下各張綠豆芝麻大小的臉上發現了區別,等到楊寬上場,全場為他尖叫,“啊啊23號啊——!”

“臥靠23號那男的他麽是誰,老娘把逼撕碎了也要追上他!”一個濃妝艷抹的大學男生從我身邊蹦起來,揮舞手帕狂熱地問。

……男生!

我雖覺得看臺上的觀眾朋友們反應有點誇張,但開場十五分鐘過後,連我也扯掉了矜持,扛著一桿大紅旗,為他們搖旗吶喊,神一樣的23號!

中場休息時大部分人都在喝水,少部分球員在討論戰術,楊寬他們隊沒什麽可討論,反正無論輸贏,這也是他們的最後一場比賽,不顧一切殺上去,能殺幾個算幾個,這就是他們的戰術。楊寬跑到我跟前來,接過毛巾擦汗,隔著護欄,熱情地囑咐我喝水。

“我喝過了,一點兒也不渴。”我像所有人一樣真心實意地崇拜他,瘋狂地望著他說,“在場上看到我為你搖旗了沒。偶像你給我簽個名唄?”

楊寬開懷大笑,“看到了,傻乎乎的,跟豬一樣。這是你們學校主場,你都不為自己球隊加油?”

“我當然為你加油。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

下半場楊寬狂砍三十七分,由於賽制原因,他們球隊不可能再往前進,可是全場都吼著“天津戰隊,雖勝猶敗,雖敗猶榮!”“沒讓你失望吧?”楊寬把他沾滿汗水的頭帶扯下來套到我脖上,潮得像狗圈。我反抗,他就恨我不成器似的在我脖子上狠親了一下,“小子,為了你才這麽賣命的!不識擡舉。”我揉著脖子傻笑。我要是讓他去死,他也會死嗎。楊少俠最近是越活越回去了,只消聽我說幾句甜言蜜語,對我就跟跟超人一樣的,有求必應。

臨走前,楊寬用比賽所贏的獎金給我買了臺電腦,我們倆又一人買了臺手機,他還記著那電腦的事呢。球隊人提著行李,從我們身旁走過,都對著我倆笑。我知道他們笑什麽,但是不在意,依依不舍拉著楊寬說,“忽然要走了我有點舍不得。你留在我脖子上的牙印還沒消呢。”

“真的?”一下午懶洋洋的大爺陡然來了勁,那只戴護腕的手掀起我下巴,“我看看。”

我像棵歪脖子樹被科學家研究。楊寬興致勃勃壓了我好一陣,說,“完了,我只會咬,不會治。”

“走開,”我像掃垃圾一樣把他掃到一邊,“忘了你才是罪魁禍首。”

“有辦法了。”

“你幹嘛?”

“咬個新的,把舊的蓋過去。”

“你當我傻啊……那樣不是更奇怪了嗎!”

在親親熱熱吵吵鬧鬧中楊寬與我分別。此後我去實習,楊寬躲在五星級酒店繼續過他公子哥的生活,什麽也不在乎,一心一意爛掉。兩個月後,楊父忽然被強制執行死緩,楊母於同日淩晨在精神病院廁所隔間上吊自殺,我百感交集百憂攻心,短暫給家人打了個電話,收拾幾件衣物動身前往天津尋找楊寬。

楊寬強 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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