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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涉江(魏葉/傘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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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

葉修和魏琛出門去輪回那天,興欣的大家都出來送他們。

一大群人熱熱鬧鬧、很是打眼地走到渡口:包榮興因為起得太晚,頭都沒梳好,嘴裏塞著個臨時從竈上摸來的冷包子,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拿去逗羅輯懷裏的黃狗——小東西只一兩個月大,因為撿到時先天不足,好不容易養活下來,被這麽一逗,上半身整個趴上羅輯的肩頭,急吼吼地恨不得幹脆跳進包榮興的懷裏省事;一時間幼犬的吠吠聲和包榮興的笑聲混作一團,讓方銳看得得趣,從路邊摘了一枝野草,逗狗時不小心踩了一腳邊上的喬一帆和安文逸,又擦到正在和唐柔低低說話的陳果;喬一帆反正是好脾氣,笑一笑了事,安文逸則看在是前輩的份上也沒說什麽;但老板娘一被打斷,看自家這些年輕的年長的全沒一個省心的,出個門都沒有一刻消停,當下柳眉倒豎,喝了一句“又胡鬧!”她一吼,不僅走在最前面的、正答應給蘇沐橙帶商州點心回來的葉修和聽得起勁的魏琛齊刷刷地回了頭,連遠遠跟在最後頭的莫凡都擡起眼來,看到底出了什麽熱鬧。

他們自己鬧得得趣,旁人看上去更是一片雞飛狗跳,但興欣一大夥人全沒放在心上,到了渡口,陳果先賞了包榮興一記爆栗,讓這個最鬧騰的先安靜下來,這才對已經要上船的葉修和魏琛說:“哎,我說你們兩個,也不交待幾句就走?”

葉修頭也沒回地先上了船,聽到這句話背著揮揮手:“又不是不回來,不用送。以後都別送。”

陳果一聽火氣又上來了。昨天夜裏大家一起吃個飯,也算是出門前的餞行,她本打算親自下廚洗手做羹湯,先是問魏琛想吃什麽,魏琛先反問了句“誰做?”,聽說是陳果唐柔和蘇沐橙,沈吟半天,終是說“還是要一帆來吧”。

陳果怒,轉去問葉修,葉修更幹脆,直接說“沒什麽想吃的”,說完還補上一句“又不是上路飯,別講究了”,要不是陳果沒本事捉住他的人,一定要用抹布擦擦他的嘴。

於是見葉修又來這套,陳果覺得她不管多久還是適應不了,習慣性地要冒火,後來想到這光天白日的,又這麽多人看著,還是要給葉修留點顏面,就白著臉咽下一口氣:“……反正那什麽,早去早回。”

她說完,身後響起一片參差不齊的道別珍重聲,魏琛滿不客氣地拱手一一都收下了,就也上了渡船,跟在葉修後頭進了船艙。

魏琛和葉修這一趟輪回之行,對興欣諸人說的是“既然開了個門派,周盟主總要見一見的”,實則卻是“找輪回要點銀錢花花”(魏琛語)。既然是出門要錢,窮酸樣好歹還要做一做,就搭了大船,要不是陳果看不下去給他們訂了間單獨的艙房,兩個人幹脆睡通鋪去了。

從衡州到商州是逆流,足足要坐上一日。駛出衡州地界之後天下起了雨,於是暫時同船而渡的人們統統回到了艙裏,又不知道是誰開了個頭,便聚在一起說起聽過的、或是親身經歷過的奇聞怪事。行路無聊,加上開頭那人故事說得香艷,很快就引來了其他人的興趣,真真假假說將起來,權當打發時間了。

魏琛這個人最喜歡聽人說熱鬧,自然是從頭聽到了尾,怪力亂神之說他從來不信,什麽仙姬珍寶,也就是聽過就算。聽到後來連他都覺得無趣,正窩在一邊打盹,忽然有一個帶著衡州口音的聲音傳入耳中:“……神仙我是從沒見過,但是精怪之類,那是一定有的。”

自然有人不信。可他接著說:“我就親眼見過。”

“既然你見過,那快說說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什麽形容?某活到這把年紀,兒孫滿堂,也沒見過什麽精怪。”

問話之人滿臉不信,那衡州本地人士被駁了面子,當下老不高興地說:“那是你沒福氣。我還不止見到一次哩。”

旁人見他言之鑿鑿,便示意他趕快往下說。那人清了清嗓子,說道:“某是衡州治下蔚縣人,九年、哦,不對,十年前的寒食那天,我進山,采些山貨貼補家用……那一年的春天多雨,山路特別難走,有些路還塌了。因為路變了,倒不小心迷了路,不知不覺,就走到山崖邊上了。結果……看見兩個影子,飛一樣從眼前掠過,直直跳下山崖去了。當時我怕有人尋死,雖然害怕,還是爬去崖邊看了看,那天沒有霧氣,連澗底的石頭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

“怕是你眼花了,把山裏的猿猴飛鳥看作人了吧。”先前那質疑之人不屑地說。

“某當時也這樣想,青天白日,總不能見了鬼。可待我從崖邊爬回來,發現之前留在一旁的背簍裏的映山紅不見了。不怕諸位笑話,我婆娘喜歡這花,每年進山時,我總是要為她摘一把的。花雖不見了,背簍邊卻多了一個葫蘆,某當時年輕氣壯,當下就打開了,還嘗了一嘗——真是從未喝過那麽好的酒。大山深處,某行了一天,全沒見到第二個人,就是見到那兩條影子之後反而多了一葫蘆好酒,你倒說說,會是什麽?”

“說不定有什麽高士隱居,或是有人修道,都未可知。”這時又有人說。

那人點頭:“你們說的,我都想過啦。那一天我喝完酒,帶著山貨下了山,一路上特意仔細看了,並沒看到其他人的腳印,下山之後,就在山腳守林人的草屋歇息了一晚,也沒什麽美人敲門,平安無事到了第二天一早,天不大亮就往石榴浦趕。”

搭這船的多是衡、商二州的本地人,聽到這裏,便知道這人是去趕距離蔚縣約摸有十裏路的石榴浦的春日集會。

“去石榴浦那天天氣倒是不好,從山腳走到江邊,一路都是大霧。到了千機灘那一塊,忽然聽到霧裏有奇怪的聲響,不僅有聲音,還隱約有人。因著昨天那場奇遇,我沒忍耐住,悄悄走近了,想看看是怎麽回事。”

“你倒是好大的膽子。霧天往千機灘走,那一帶水流急得很,不怕有水鬼麽?”

聽到別人這麽說,那人一笑:“說過啦,年輕時氣盛,膽子也大,還沒崽子,沒多想就去了。那天霧實在太大,我走近的時候,就看見兩個影子,一個是駝子,就這麽憑空地飛向了孤山,另一個手裏好像拿著什麽東西,但是等我真的跑過去,只看見一行很淺的腳印,倒是像人的,腳印只到河邊,再沒有了。”

這一說聽得旁人嘖嘖:“從千機灘到孤山,最近的地方也有十幾丈呢。你真沒看花眼?”

“絕不是我看花了眼。我至今都還記得,那個駝子穿著一件花背心。顯眼得很。”

便有閑人追問:“當時你聽到什麽動靜沒有?”

他想了一想,點頭:“倒是真的有。有奇怪的撥弦的聲音,就好像有人射箭,但是那個聲音奇快,不是人手開弓的速度。”

魏琛聽到這裏,看了一眼不知何時起坐在船艙一角的葉修,懶散笑著插進話來:“傳說中古楚國雲夢一帶,有河伯有山鬼,出沒不定,這位哥兒怕不是見到了他們吧。”

他一出口,頓時把本來有些緊張的氣氛擡得更高。當下有人說:“對對,七八年前,我行船經過孤山,夜裏聽到有人唱歌,聽聲音,像個年輕姑娘。”

可船艙內的行路人都知道,所謂孤山,不過是江中一個突兀的、地勢高些的小島,從來是沒有人家的。

魏琛當即拍手,繼續笑說:“那一定遇見湘夫人了。”

一眾人猛然聽見個外鄉人的口音,不免都轉過臉來尋找聲音的主人。見說話的是個胡子拉碴、全沒正經相的中年男子,正想要他別打岔,不料此人收起不正經的笑臉,正色說:“你這故事甚是有趣,倒叫我也想起一個故事。不知可能湊興,說一個麽?”

“真事就聽。誰要聽故事?”

“這天下事,許多時候真真假假辨別不得還少?有些說是故事的,不過是托名,有些信誓旦旦說是真事的,難道沒有杜撰?”

眾人不耐煩他這樣夾纏不清,就想趕快讓他說完了事,便同意了。於是魏琛清清喉嚨,開始了。

“我聽說的這件事啊,是在異域一個叫榮耀的小國,那裏幾乎人人修道術,有法寶,其中有個少年,尤其沈迷於此,想爭天下第一,便偷了孿生弟弟的名字,孤身離家在天下闖蕩。這人極聰明,是世所罕見的奇才,流浪了幾年,有了些名聲,認識了一對兄妹,三個人相依為命。這天底下的事情就有這麽巧,這對兄妹,也是不世出的修真奇才……”

說到這裏,他的話就被打斷了:“餵,你這不是說之前嘉世出來的武林盟主葉修和蘇沐秋的事麽?別以為披了個修仙的皮就能唬過了人了。我們衡州人誰不知道他們的,不必說了。”

魏琛笑著搖頭:“我一個鄉下村夫,不認識什麽葉秋秋木蘇的。”

“葉修。蘇沐秋。”立刻有人固執地訂正。

“是是是。”魏琛點頭,繼續說下去,“可惜,那對兄妹裏的哥哥,十八歲那年被當街驚了的馬撞死了,從此留下那少年和妹妹兩人,投了個大門派,做了幾年天下第一,那國內凡是修行道術的,沒有不認識他和那個姑娘的。”

“這天下第一做了幾年,他遭到小人陷害尊長猜忌,不得不離開了已經長成的妹妹,留下法寶和尊號,孑然出門,隱姓埋名給他人做雜役……”

“這又不對了。天下第一,就算是沒錢,也是有本事的人,還要給人做雜役為生?”

“這人義薄雲天,一點錢財全部散給了朋友。法寶煉制又非一人之力,被驅除之後,自然收繳回了門派,交由新主人修行,再不是他的了。”

“哦,不貪財啊,倒是個不錯的人。然後呢?”這故事雖然聽起來有點耳熟,但著實有趣,有些人也就懶得再去追究真假了,只管催魏琛說下去。

“然後?收留他做雜役的是一個善心人,不僅給他吃穿,也供他繼續修行法術。這人被驅除之前是天下聞名的大人物,即便隱姓埋名,一文不名,也不過是潛龍在淵罷了。而天道常與善人,這人運氣不錯,他那朋友死前真給他留下了一件法寶,可做萬千變化,刀槍劍戟戈矛鉤叉無一不能。他就用這朋友留下的法寶,先了結了薄待於他的舊門派,又結識了新朋友,最後索性同那收留他的義人一道開了個門派,拉著這些新認識的朋友和門人,再去奪天下第一去啦。”

“奪到了沒有?”旁人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

“自是拿到了。三十七勝,飛龍在天,名震天下。然後戰盡天下高手,終於凱旋。”

聽眾頓時露出滿意的笑容。

“贏了之後呢?”又有人問。

魏琛尚未接話,已經有人忍不住搶答:“那自然是嬌妻美妾、黃金萬貫、齊天不老、享受無窮的榮名與富貴去啦。”

一片哄笑聲中魏琛拿眼角餘光瞥一眼始終在側的葉修,等諸人都靜下來,方說:“倒也不是。”

“為何不是?仇也報了,名聲也有了,天下至強,不去享受,那做什麽?”

這一次魏琛靜了良久,直到把所有人的胃口都調得高高的,才開口道:“修道去了。”

眾人不滿,哄叫道:“還修什麽道!”

“人生有涯,道法無涯。反正就老夫知道的,他確是終其一生都在鉆研道術,攜著他那法寶,天地廣闊,自在逍遙去了。”

這故事的結局並不能讓聽眾們滿意,有些人聽來甚至有些喪氣:“都修道了,還不能長生,有什麽趣味?一定是假的。”

魏琛瞥見葉修這時起身向船艙外走去,當下笑笑,並不辯解,就此收住了。

他一直等到這一群旅人裏又有人起頭說了個故事,把其他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去,這才悄悄站起來,跟了出去。

雨已經停了,天色將晚,一點殘陽被遠遠甩在了身後。見到葉修背著手看風景,魏琛陪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多少江湖人只求一見都不可得的蘇沐秋的連珠浮空箭,卻被鄉野村夫當做了精怪作祟,真是太寂寥了——我說葉不修,那人說的我只一事好奇,駝子是怎麽回事?”

葉修一笑:“沐橙當年小,還需沐秋背她過江。我送他們渡江後,自己洇水過去的。孤山上風景好,又清靜。”言下之意,便是說蘇沐秋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術,他自己也學了個全。

“原來如此。”

過了片刻,葉修也問:“哦,對了,你那故事裏,眾人為天下第一爭鬥,可有陰謀詭計麽?”

魏琛沒想到他又問起了那個故事,怔了片刻,才答:“雖然爭鬥不休,但所謂詭計只是術法,比試之後就收了。大家都是認識多年的朋友,沒有什麽陰謀。雖然人的脾性各異——譬如那個奇才吧,人是不壞,可一開口,真是讓人恨不得就把他的嘴給縫住了——但大多數人,都是心如明月,坦坦蕩蕩。”

“也沒人因為爭奪第一而身敗名裂甚至命喪九泉?”

“決計沒有。”

“女子可曾受到拘束輕待?”

“聞所未聞。只憑本事說話。

聽到這裏,葉修笑了起來:“大善。”

魏琛嘿嘿一笑:“至善的好故事。”

這時天色又陰沈下來,不多久便有一兩絲細雨飄灑在二人頭臉上。可葉修與魏琛都不急著進去,對著飛快地暗下去的江面各自出神。

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魏琛輕聲說:“那什麽,葉不修,對不住。”

雖然只是輕如蚊蚋的一聲,卻沒逃過葉修的耳朵。他挑起眉:“老魏,這真是奇了,你居然也會道歉?”

魏琛一張老面皮罕見之尤地紅了一紅:“當初,在興欣,那個,傘……哎,總之那個什麽對不住,嘴賤,又不知道前情,改不了。”

葉修問也不問他是如何知道的,反而笑容深一點,仍是問:“雖然是個至善的故事,只是你那故事裏,那個哥哥,怎麽也死了?”

“故事就這麽說,我也沒法子。”魏琛沒有放過那個“也”字,想了想,“不過難得得你葉不修一聲稱讚,老夫再送你一個好了,也是說兩個少年和一個少女……”

葉修打斷他:“還是說之前那個故事吧。那人和那早早去世的哥哥,是至交好友?”

“那是自然。”

“天不假年,可惜了。”

魏琛望著天邊最後一點雲霞:“在別的故事裏,是永生的東君或是雲中君也未可知。”

“借你吉言。”葉修又一笑。

魏琛借著今日的最後一點天色看清他的笑容,到底還是轉開了目光,輕輕咳了一下,輕描淡寫地說:“哦,那個故事最後,那青年雖然終生求道,可據說並不是孤身一人。”

葉修良久不語,一直站到天色徹底暗到五指也看不見,才終於丟下一句:“那就好。”

說完就進了艙。

幾天後,葉修和魏琛從商州回到衡州,輕裝簡行,一如他們去時。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一行之後,至少是接下來的十幾年裏,支撐起興欣這個門派的銀錢已經不愁了。

不管是知道還是不知道的,大家只管興高采烈地歡迎他們回來,開心地吃吃喝喝,喝醉了就唱歌、彈琴、更比武。一直鬧到子夜之後,才盡興而散。

接下來的日子也是如常,就連細心如蘇沐橙,留心到葉修和魏琛不知幾時起居然睡在了一間房裏,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她一怔,繼而真心實意地歡喜起來。

不管怎麽說,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裏這篇文就全部完結了。謝謝大家。一切榮耀,均歸於《全職高手》的人物,以及創作出這些人物的原作者蝴蝶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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